《佞幸》寡人有病

79、侵蚀之罪其三（上）

　　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三 借御膳之名，冒领钱粮。

　　————————————————

　　冯公公府上，曾经锁过关和的小院内。
　　关和一脸胆战心惊外加忧心忡忡，在外间来回踱步，焦灼不安，活像个等待妻子临盆的丈夫。

　　等到屋内一名大夫打扮的人走出来，他便立刻迎了上去，急得大声道：“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年过六旬的大夫，看了冯公公一眼，又看了看关和，然后悠悠叹了口气，道：“唉……十三爷病根深种，不是一两日了，老夫这便回去拟方子。”
　　说着朝冯公公深深一揖，冯公公也还了礼，退下不提。

　　关和脑子里像撞了一口大钟，嗡嗡回响着方才大夫说的话。

　　病根深种，不是一两日，这是什么意思？
　　在关和的眼里，朱立匀可是在冰天雪地中步行半个时辰，还能面不改色，手掌发烫的牛人体质。

　　更何况，数次死里逃生，他都是靠着铁打一般的身躯挺了过来。
　　关和冷汗涔涔。

　　难道说，就在这分别的三年时间里，朱立匀那高大□□的身躯，竟不知不觉地倒下了？
　　还是说，隆裕皇帝的病，传给了他的儿子？

　　关和再也忍不住，猛地冲进屋。
　　只见朱立匀斜躺在榻上，一脸疲惫。

　　他的唇色泛白，仿佛刚才那些鲜血，将脸上从来康健的神色，悉数流尽。
　　关和扑到塌边，克制住颤抖不已的声调，一脸担忧地问：“羽郎，你……你可有什么不适？”

　　朱立匀正闭目养神，闻言，半睁开眼，看了看关和，有气无力道：“无妨……不必担心。”

　　听到他这副嗓音，关和怎能不担心？
　　泪水又汹涌而出，他赶紧一把抹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我说过，你体壮如牛，肯定不是什么大病，过一年……不，一个月，定会好的！”

　　朱立匀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却显得有些使不上力。
　　见状，关和便温顺乖巧地凑过去，用头顶了顶朱立匀的手掌心。

　　幸好，手心的温度仍然那么炽热。

　　这副无比讨好的样子，叫朱立匀看了想笑，但硬生生憋住了，又咳了两声，道：“嗯……会好起来的。”
　　说着，他趁关和低头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冯公公。

　　于是冯公公走进来，低声对关和劝了一句：“公子，您先出去吧，皇上实在是乏了。”

　　关和依依不舍地看着朱立匀，又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养病。

　　刚领着关和出了门，就只听他大哭起来：“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打他，不应该拿头撞他！我……我把皇上打吐血了！”
　　冯公公向来弯成一道月牙的美目，登时圆睁，不由四望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侍卫或长随在附近，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嘘”了一声：“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就算万岁爷不怪罪你，到底是掉脑袋的罪过！”
　　关和抽泣道：“我……我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冯公公咳了一声，勉强笑着：“不会，万岁爷心疼你呢。”
　　关和抽泣得更厉害：“那……那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听他问到点子上，冯公公却开始打太极，叹道：“老-毛病了，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一直挨到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这些，关和又忍不住大哭出声，转身回屋去找朱立匀，被冯公公急忙拉住，劝道：“公子，万岁爷这几日睡得不踏实，你就让他好好歇一会儿吧。”

　　“可是……可是……”关和心如刀割，只差滚在地上大叫。
　　他很害怕，比朱立匀叫人掏出锁链的那一刻，还要怕上千倍，上万倍。

　　这一刻，关和才深刻地认识到，他之前不顾一切地逃离京城，只不过是对心性大变的皇上，感到有些陌生。
　　可就算他变成了一只怪物，关和都不会感到恐惧。

　　唯一能让关和感到恐惧的，是失去朱立匀。

　　冯公公将他拉到另一间屋子里，给他泡了杯枣茶安神。
　　哭哑了嗓子的关和，一杯热茶下肚，到底冷静了些，只是眼泪犹自滚落，像是开闸的洪水般止不住。

　　还没待冯公公开口再劝，关和就哑着嗓子，道：“冯公公，先帝爷……得了什么病？”
　　冯公公微愣，但也料到他会问这个，便也直接道：“先帝爷得的病，叫失荣。”

　　“失荣？”关和一愣，从未听嫂嫂提过这种病。

　　似是回忆起了久远之事，冯公公眼神幽微，望着茶盅，淡淡道：“这种病，根在于脖颈之处，患者形容枯槁，面色憔悴，身形消瘦，状如树木枯萎失去荣华，故名失荣。”

　　关和猛地想起少年时，在玉熙宫里见到的隆裕皇帝。
　　那条围在脖子上，略显诡异的褐色貂皮。

　　“先帝爷得了这种病后，颈子上就长出了几个瘤子，硬如石头，推之不动。约莫过了半年，肿瘤溃破，流血不止，再后来……”冯公公不忍再说下去般，声音渐渐消失。

　　关和无助地望着他，颤声道：“再后来，就会时常吐血……是吗？”
　　冯公公那双秀美的眸子，微微一动，看向关和，眸中神色哀戚，并无回答。

　　关和眉头紧蹙，明知答案很可能正如自己所想，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得的……也是失荣病？”

　　冯公公薄唇紧抿，仍旧不置一词，让关和不明白到底是默认，还是无奈。
　　想起隆裕皇帝的模样，他也不敢再问，只是攥紧拳头，憋住泪水和哭泣。

　　当务之急，是找到治病的法子。
　　关和想起小的时候，被朱立匀骂出东院那一次，他趴在狗洞里大哭时的无助。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样强烈的无助之感了。
　　即便关家灭门时，都不曾如此。

　　因为那时的关和，背后始终站着朱立匀。
　　就算他闭上眼，倒下去，朱立匀也会稳稳接住自己。

　　可是，这回倒下去的，是一直护着他的朱立匀。
　　那自己，又该怎么接住他呢？

　　心里拿定主意，关和揩了两把泪。
　　他张了张嘴，只觉难以启齿，更觉心头刀绞一般剧痛，似乎不欲重提这件令他伤心欲绝之事。

　　可想到朱立匀，他还是忍着疼，问出了口：“冯公公，你知道当初我大哥被抄家时，我嫂嫂的饮膳堂……还有她的医术秘方，可有保留下来吗？”

　　冯公公甚少听他谈起往事，皇上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没想到关和忧心至此，宁愿自揭伤疤。
　　想起两人在西苑的对话，冯公公不禁皱眉。

　　万岁爷这样做，虽是迫不得已，却是委屈了关和的一往情深。
　　冯公公深感愧疚，且明白此事断不可敷衍，沉思良久，才道：“这件事……还是让万岁爷亲自告诉你吧。”

　　关和难受得紧，想起自己对朱立匀的种种暴行，就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他想着让朱立匀多休息会儿，自己再去问，可是坐立难安，仿佛浑身被火烤针扎般煎熬。

　　大约只消停了一炷香时辰，关和便再也按捺不住，再次冲向朱立匀歇下的小院。

　　此时夜幕将落，灰暗的天边只余一抹淡青。
　　华灯初上，炊烟四起。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朱立匀正坐在榻上，与一名劲装锦衣卫低声密谈。

　　身姿挺拔，眉头紧锁。

　　朱立匀手中捏着一张纸，字迹模糊，他就着小灯看了片刻，对那名锦衣卫道：“晋王何时进京？”

　　锦衣卫单膝跪地，拱手道：“回禀皇上，应是冬至大朝会之时。”
　　眼中闪过绣春刀般冷冽的光芒，朱立匀习惯性地叩着指节，仿佛有节奏的轻响，更能让他清醒。

　　“还有一个月……”朱立匀低声喃喃，忽地将纸张捏成一团。
　　他转头问道：“关家的人呢？”

　　锦衣卫道：“此信乃密探八百里加急送回，关家人应当还在晋王营中。”

　　朱立匀又问：“是否一同进京？”

　　原本干脆的回答顿了一下，锦衣卫自觉失职，惭愧地低下头，道：“属下即刻探明，望皇上恕……”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特别急切的脚步声。
　　朱立匀一听便知是谁。

　　锦衣卫只见不怒自威的皇上，跟做了亏心事般，飞快吹了灯躺下，不由一脸震惊，外加茫然。
　　朱立匀见他仍跪在地上，狠狠瞪了一眼，歪了歪头，示意他站在榻边。

　　锦衣卫会意，赶紧起身。
　　刚站稳的同时，关和轻轻推门而入，只见昏暗的屋里，站着一个黑影，并且很不客气地朝自己低吼一声：“来者何人！”

　　关和一愣，并未多想，小声回道：“我是关和，他……还睡着吗？”

　　锦衣卫面露难色，多亏夜色掩护，才没被关和瞧见。
　　他微微侧头，等待指示，只听榻上之人缓缓道：“下去吧。”

　　这句话也不知是叫谁下去，但见关和没挪步的打算，锦衣卫便僵硬地走了出去，生怕听到皇上斥责：朕叫你下去了吗！

　　不明所以的锦衣卫走后，夜幕垂落，屋内一片黑暗。

　　凭着依稀的轮廓，关和摸索着走到朱立匀榻边，轻声道：“羽郎，你好些了吗？”

　　朱立匀装模作样咳了两声，一改方才的威严冷峻，无力道：“好多了，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