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77、侵蚀之罪其二（上）

　　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二 盗窃光禄寺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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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张署官来到外城西坊，关和依旧是一副悠哉悠哉，闲庭信步的样子，全然不像个跟着领导，外出公干的下属。
　　张署官也拿他没法子，两人后面，跟着四五个负责搬运货物的厨役，各推着一辆轱辘车。

　　没走多久，只见张署官眸中放光，朝一个人拱手哈腰，有如苍蝇见了大粪，激动难耐。
　　关和瞥了一眼，瞧见对方是个身着绿色曳撒的内官，便继续思考起余世贞的故事来。

　　就关和的阅历而言，余世贞瞎编的能力，确实不输给自己。
　　该有文采的地方华章绚烂，该朴实叙述的地方，详实真切，像是真的亲眼见到地狱一般的“金帐汗国”。

　　更重要的是，剧情跌宕起伏，足够吸引人。
　　让关和不禁去想，那根染血的银烛，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汉后来，还会遇到更悲惨的事情吗？

　　“还不快走！”张署官的喝骂声，将关和的思绪拽了回来。
　　关和已经被他骂习惯了，抠了抠耳朵，挑着指缝里的灰尘，毫不在意又心不在焉地跟了过去。

　　内官与张署官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推车的一干厨役，关和垫底。
　　关和对他们买了些什么，怎么买的，花了多少钱没兴趣，只是游魂一样飘着，身在大燕，心在金帐汗国。

　　走着走着，他突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当关和回过神时，赫然看见地上，倒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吓得他登时后退数步，筛糠发抖。

　　那人被关和的脚一踢，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手哭道：“大老爷……求求您啊……”
　　关和还没听到他在求什么，就有两个光禄寺的厨役冲了过去。

　　刚开始，关和还以为这是个乞丐，厨役们同样身为老百姓，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想帮他一把。
　　可厨役冲过去后，先是蹲下身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对那个倒地之人拳打脚踢。

　　关和偷奸耍滑是一把好手，但最见不得恃强凌弱，顿时冲上去推开两个厨役，喝止道：“你们干什么！”

　　在这里，先说明一下关和的地位，与厨役的地位，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
　　惹怒朱立匀后，关和被夺了官身，沦为一名吏员。

　　正所谓为官容易，做吏最难。
　　官与吏的区别有很多，大体而言有三点。

　　第一，官员有品级，而吏员无品级，干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小吏。
　　第二，官员多为进士出身，吏员则没有硬性要求，只要会断文识字，熟悉政务即可。
　　第三，吏员虽地位低下，却掌管着最基本的文书工作，一个部门的吏员，通常比官员，更了解本部门的日常运作，以及各项开支。

　　而厨役属于一种徭役，就是老百姓为朝廷白干活，做无偿贡献。
　　朝廷只负责役工每日的伙食，更有甚者，还要百姓自带干粮，倒贴服务。

　　光禄寺的厨役，按照里甲制度，每年从灶户中选取上千人服役，为皇帝、百官等制作每日所需的各色饮食。

　　所以除了内官之外，这群人中，以张署官最大，关和次之，厨役最末。

　　但鉴于关和实在是个另类，以上规则，有所调整。

　　关和作为吏员，却对光禄寺的基本运作，以及日常开销一窍不通，许多实务，倒是由上司张署官来张罗。

　　按常理，当官的一般不会招惹胥吏，更多是狼狈为奸。
　　役工就更不会了，不然会被收拾得够呛，但从身份上来说，他们和胥吏一样，都是普通百姓而已。

　　张署官骂了关和这么久，已经没法调转阵营了，既然礼部尚书都不管，那他索性也对关和不闻不问。

　　厨役们看菜下碟，便毫不畏惧这个面生的，且这段时间来，一直被众官欺侮的小吏。

　　接下来的局面，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那两个厨役，对着关幸不屑地吐了口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鞋上。
　　其中满脸横肉的那个，哼道：“我呸！你懂甚？拿着银子不干活，还敢来啰嗦咱们这些干苦力，却没银子拿的！”

　　张署官此刻，应当出言喝止这种行为，但他巴不得看关和挨骂，便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那个宫廷内官，自然更不会管这种闲事。

　　看到鞋子被弄脏了，关和瞪了横肉厨役一眼，怒道：“不管我拿不拿银子，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打人，难道还有理了？”

　　另一个厨役，嘴上长着一颗大黑痣，为同伴帮腔道：“他娘的，闲事管得真宽！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去伺候伺候男人！”

　　路边围观的人群，瞧着关和的相貌，不由发出窃窃私语之声。

　　张署官真想击掌称赞，看得好不快活。

　　关和听惯了这种刺耳的话，也不想与他们理论，蹲下身正欲扶起那个倒地之人，却忽然被横肉厨役拉了起来。
　　只听这个厨役笑道：“还想着救别人？你后面，是不是跟你一样闲啊？要不要爷爷帮你……”

　　猥琐笑声戛然而止，是关和一拳捶了过去。
　　见关和终于忍无可忍，张署官就像辛苦劳作了一年，等到了麦黄收割的这一天，竟然有点喜不自胜。

　　这种心情，连张署官自己都难以理解。
　　他就想看关和那张脸上，露出愤怒、羞恼、咬牙切齿的表情，可是关和偏不给他看，每天不是白眼，就是冷笑。

　　如今，关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怒色。
　　难怪高世蕃会看上他，张署官想着，这着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黑痣厨役见同伴挨了一拳，顿时叫嚣起来，一把揪住关和的手，嚷道：“好啊，你小子竟敢打人？报官！”
　　挨打的那个横肉厨役，本就皮糙肉厚，关和这一拳打得不疼不痒，但一听同伴有碰瓷的意思，连忙一声唉哟，一声疼啊地喊了起来。

　　关和甩开厨役的手，正声道：“好啊！我倒要看看，官府是发落我，还是发落你们殴打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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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半个时辰，关和就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
　　是罚了他五十两银子。

　　听到处罚结果，关和都要气疯了。

　　你们可以侮辱我，调戏我，甚至动手打我。
　　但是，绝不可以动我的银子！

　　可惜，关和气归气，却没有办法讨回公道。
　　因为他不清楚，负责管理厨役的，除了光禄寺，还有宫内的尚膳监，与城中的五城兵马司。

　　张署官不帮他，内官不帮他，五城兵马司也不帮他。
　　如果在胡广怀案之前，借着高世蕃的绯闻，以上三者绝对会倾情相助，将犯事的厨役剁成肉泥。

　　这么说来，厨役们一开始便不敢招惹他，也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情。

　　但与高世蕃脱不了干系的关和，此刻成了众矢之的。
　　随着高氏一落千丈，这些踩“高”捧高之人，一直在找机会调转枪头。

　　曾经上赶着巴结，都没巴结成功的他们，不敢招惹依然位高权重的高严山父子。
　　也不敢招惹虽然败落，却家底殷实，同门甚多的达官贵人，如刑部以前那批人。

　　他们只敢捡着关和这样的软柿子捏，对方既无官职，又因在“望海潮”酒楼里巴结萧海不成，惹恼了高世蕃。
　　虽然高世蕃没有露面，但肯定知道这事儿。

　　无权无势无名，可谓另一种“三无”人员。

　　关和就这样，被平白无故欺负了一顿。
　　前几天这些人骂得再难听，他都两耳不闻，从未觉得如此委屈过。

　　五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就算朱立匀不拖欠他的薪水，他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关和实在肉痛心痛头痛，浑身都痛。
　　但好在他意志够坚强，咬牙在罚单上按了手印后，就回去找先前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可原地只留下一些血迹，遍寻不见那人的踪影。

　　那五十两银子，也不算白交，至少让关和知道了，那两个厨役为何要殴打那个人。

　　关和被罚的原因，又是寻衅滋事。
　　跟他和萧海被抓进巡捕铺的理由，一模一样，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

　　被厨役殴打的那个人，是个铺户，也就是个小商人。
　　他也在服役，只不过他服的徭役不是炒菜做饭，也不是像书中秦汉的两个哥哥，去修城砌墙。

　　铺户所服的役，是采买各部门需要的货物。
　　具体到光禄寺，就是在官府供给不足时，采买各色调料、蔬菜肉类、锅碗筷碟等等。

　　这个被打的商人，来自关和前段时间准备逃去的大兴县，他负责采购并运输牛肉进京。

　　但验官说他的牛肉已经腐坏，不给进库。
　　这就意味着任务没有达成，商人必须继续服役。

　　那个商人，从大兴县来回了两次，都被拒绝验收，情急之下，就骂了验查几句。
　　验查属于吏员阶层，正是最不好惹的那群人。

　　他把商人的名字，列进“逃役”之中，商人这才慌了，连忙又道歉又掏银子。
　　若被定义为逃役，那可是重罪，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但验查拒收他的银子，咬定他敷衍公事，以次充好，故意采购腐坏牛肉。
　　商人被逼无奈之下，只能真的逃役了。

　　验查料到他会如此，早已通知五城兵马司暗中拿人。
　　商人被打得半死，拼命出逃，晕倒在路边时，正巧被关和撞见。

　　那两个厨役，因知晓整件事的头尾，认出了那个商人。
　　他们口称没有动手殴打，只是担心那人逃跑，帮着官府拿了，其实就是把他当成出气筒，平白打了一顿。

　　虽然想通了事情原委，关和却越想越气。

　　官府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也就罢了，毕竟关和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诬陷那个铺户。
　　可就连两个打工的厨子，都敢欺压到他头上。

　　那他现在到底算什么？
　　朱立匀还不如直接把他开除民籍，送到教坊司去当戏子！

　　为了交罚款，关和还得回趟家取银子，一路上走得风风火火，好比萧海附体，人见人躲。

　　至于他的五十两银子，肯定是内官太监拿大头，张署官与兵马司管事的胥吏，各得小半。
　　那两个厨役啥也拿不到，但会受褒奖，或许能免去几个月的役期，他们喜笑颜开，连连磕头谢恩，发誓要将关和欺负到底。

　　关和边想边跺脚，心里发着毒誓。
　　你们给爷爷走着瞧！等我见了皇上，我就要你们挨个磕头谢罪，还要把我鞋上的脏东西舔干净！

　　不对，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除了退还五十两银子以外，还要额外补偿我五十两，以作心灵受损费！

　　冯公公夸他生性淳厚，真是慧眼如炬。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只想到这种层面的报复。

　　回了烟袋胡同，锁了门。

　　关和正想对老歪脖子树拳打脚踢，好好发泄一下，却转身看到一个黑影，吓得他以为是胡广怀还魂，又跳又叫起来。

　　黑影走过来，露出一张狰狞的狼面。

　　刹那间，关和只觉那张狼面和蔼可亲，像极了自己的爱犬赤奴，让他情不自禁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