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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侵蚀之罪其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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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光禄寺卿的陪同下,礼部尚书余子谟,前来巡视光禄寺的工作情况。
包括检查典簿是否公正,银库钞库是否充实,蔬菜瓜果是否新鲜等等。
还亲自视察养鹅的司牧,做菜的厨役,并对上级官员传达皇帝的谆谆教诲,叫他们好好干事,奋发图强。
顺便强调,若有一点马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余部堂并没有夸大其词。
光禄寺不出问题则罢,一出问题,绝对是全员完蛋。
光禄寺位于皇城东华门附近,负责内宫与外廷的一切大小饮食,上至皇帝每天吃的御膳,下至为各部门徭役的伙食,都由该部直接管理负责。
天不亮,光禄寺的厨役就要将屠宰后的猪牛羊,送进宫中。
不论是一品太傅还是内阁大臣,都必须先给这些厨子让道,不然耽误了皇上吃早饭,那就是大罪过。
是以,虽然光禄寺是个品级不怎么高的部门,比起关和之前呆的礼部,也实在够不上大的台面。
但却是个责任很重,事务繁多的部门。
朱立匀大概是太生气,才把过惯了舒坦日子的关和,下放到这里来,从头打拼,体验真正的官场生活。
关和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再说吧。
你以为他就会洗心革面,好好工作了吗?
当然不可能!
关和坐回“癸”字桌前,很诡诈地掏出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把旁边的算吏和排队的人又气了一遍。
张署官陪同余子谟,以及其他官老爷,查刷账目去了,暂时没有人敢来烦扰自己,关和便悠哉悠哉地翻起书来。
要是有条件,他其实想去茶叶房抓点茶叶,沏一杯茶,再去珍馐署抓两把瓜子来吃。
只是,他怕一走到偏僻的库房角落,就被人套起头来毒打一顿。
因此打消了喝茶嗑瓜子的念头。
关和手里捧的那本书,没有名字。
倒也不是天书,也不是他拿了空账本来摆样子。
这本书,就是余世贞之前说过的,要将《男皇后》改为小说的试验品,目前只写了三回。
据作者本人所说,计划有一百回。
关和其实对话本小说之流兴趣十足,但记恨着逃京时,余世贞居然袖手旁观,就摆出一张不屑一顾的臭脸。
但余世贞央求他给点意见,并承诺按回数支付酬劳。
一听报酬丰厚,他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余世贞写的前言,对于没有“稿酬”的部分,关和选择直接忽视。
前言洋洋洒洒,足足写了十页之多,关和翻了半天,才翻到第一回目。
题目叫做“金帐里尸山血海,银烛上晓风残月”。
关和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仔细认真地读了起来。
低俗的《男皇后》也好,高雅的《凤王》也罢,写的都是史书上的真事。
余世贞就算取了个“金陵风流客”的笔名,也不敢直接写开国太-祖的名讳,也不敢直言本朝史实。
本书敷衍了一个虚假的朝代,叫做“金帐汗国”。
金帐汗国有多大呢?书上写涵盖了七个大国与七片大海,一统天下,横跨宇内,实乃第一大国。
但这个国家的统治,却十分糟糕,可谓是黑暗到了极点。
金帐汗国将所有活人,分为四个等级。
第一等级,是“金人”,也就是统治阶层,负责宗教礼法,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乃最最尊贵的族群。
第二等,叫做“牧奴”,包括北漠等地,马背上的民族。
但这个“牧”字,并不是说这些人都属于游牧民族,而是说,这个等级的人,是替金人放牧的奴仆。
那么他们放牧的对象,又是什么呢?
并不牛羊马匹,而是剩下的两个阶层。
以秦岭淮河为界,金帐汗国将第三等人,与最低等级的人分割开来。
第三等为“北牡”,第四等级,被称为“南牝”。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前两个等级都是人。
后两个等级的,就不能算是人了,尤其是最低等的“南牝”。
牡,代表牲畜中的雄性。
牝代表的,就是雌性。
在金帐汗国的统治下,秦岭淮河以南的人,是最最低贱的族群。
书上写着,南牝可以被当做牲口贱卖、宰杀。
价格便宜的,甚至还比不上一头羊的价格。
关和渐渐被书中勾勒的世界所吸引,不由蹙紧了眉头。
他不知道这些假托之言,哪些纯粹是胡编乱造,哪些又是有史可寻?
但关和能确定的是,书中首先出现的主角,应该就是开国燕太-祖的化身。
这个主角的名字,叫做秦汉。
秦汉的人生非常不幸,他家世代身为南牝,受尽欺辱,在饥寒交迫中长大。
在介绍完金帐汗国的大背景后,故事正式开始。
一个酷热无比的夏日,金帐汗国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涝灾。
只有十四岁的秦汉,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接连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
前两天,描写父母饿死的凄惨情况,叫关和看得几乎落下泪来。
秦汉还有两个已成年的大哥,但都被抓去当了壮丁。
他没有姐姐,但有两个年幼的妹妹。
父母死去之后,家中一时无人做主,只得由年岁最长,且身为男子的秦汉挺身而出。
有一个人牙子来找他,说可以出十文钱,买走一个妹妹。
至于卖去哪里,人牙子说是三等人家,好吃好穿。
但秦汉隐约知道,应该是偏街小巷里,供下两等人宣泄兽-欲的“牝窑”。
可令人哀叹的是,他思考的,并非要不要卖掉妹妹。
而是要卖掉哪一个妹妹?
这两个妹妹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似乎卖掉哪一个都无妨。
无奈之下,秦汉选择卖掉了这对双胞胎中的姐姐。
姐姐头上戴着娘亲留下来的,唯一一只木头簪子,离开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第二天,秦汉就发现留下来的妹妹,死了。
不是饿死,也不是冻死的,而是投河自尽。
年不过十岁的妹妹,小小的身躯漂浮在护城河中,像一片单薄的叶子,随时会被汹涌的浪涛淹没。
将妹妹的尸首打捞上岸后,秦汉饥饿疲惫的身躯,几乎散了架。
可是让他真正感到崩溃的,是尸体的腰间,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
双胞胎姐妹腰间都有一个胎记,唯一的区别是,姐姐的胎记像是上弦月,而妹妹的胎记像下弦月。
合起来,就好比一轮完满的圆月。
而这具尸体上,胎记是上弦月的形状。
昨天被人牙子买走的,其实是妹妹,而此刻死去的,竟然是姐姐。
秦汉不知是震惊,还是痛苦。
姐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蜡烛,顶端被鲜血染红,不知代表着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件惨事接踵而至。
大哥原本在城垣服役,修葺城墙,在修补墙上的裂缝时,因绳索断裂摔了下去。
虽捡回一条命,双腿却摔断了,再也无法站立。
他被抬回来时,断裂的部位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仍流着脓血。
断骨刺穿皮肉,腐臭难闻。
秦汉用家中的柴刀,想截断废掉的腿部,却根本切不断。
他去屠户家求借更加锋利的牛刀,被断然拒绝。
看到这里,关和不由猜想,秦汉应该会选择,用这把柴刀,割断大哥的喉咙吧……
但故事的发展并不如关和所想,秦汉还是用钝了的柴刀,为大哥截肢,剔除腐肉。
大哥在极端痛苦之中,数次哀求秦汉,叫他用这把柴刀结束自己的性命。
秦汉饱受折磨,却一再安慰鼓励大哥,只求他活下去。
关和捧着书的手,略微发抖。
他很想知道,奇迹有没有发生。
翻篇。
奇迹居然发生了。
秦汉的大哥,活了下来。
关和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兄弟俩相依为命,过了几天,决定去寻找被抓去修筑河堤的二哥。
河堤离他们的村子,约有十几里路程。
秦汉背着没有小腿的大哥,跋山涉水,饿了就吃树根草皮,渴了就喝山中泉水,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赶到河堤上。
可当他们站在岸上时,哪里还看得到河堤?
只有一望无际的河水滚滚流淌,堤坝早已被淹没。
秦汉心里一片颓丧,明知二哥生还希望渺茫,却咬牙坚持,不肯轻言放弃。
连大哥他都救回来了,更何况二哥只是下落不明呢?
他背着大哥,顺流而下。
没走多久,就看见众多服役的工匠。
都在水里。
混浊泛黄的河水中,堆积着无数具尸体。
讽刺的是,他们之所以没有被洪水冲走,是因为他们献出生命修筑的堤坝,并没有完全溃堤。
在较浅的河段,破碎的泥土,形成了一个弧形的围栏,将被冲下来的人畜石土等,体积较大的物什,阻截了下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乱葬岗。
此时烈日曝晒,蝇蛆丛生,臭气熏天。
面对这样一座尸山,秦汉要找到二哥,简直天方夜谭。
但他还是去找了,就像愚公移山一样,他试图翻找一具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
大哥支着半截双腿,也在帮忙寻找。
其实他们所寻找的,也不仅仅是兄弟的尸身。
还有这些死人身上,遗留下来的金银细软。
在秦汉看来,这是他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第二件亏心事。
他虽然出身低贱,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做这种事。
因为在南牝的观念里,每当做了有损德行之事,获得利益的同时,就会失去更为重要的人。
就像当他卖掉妹妹,接过十个铜板的那一刻,神明就决定,要收走他的另一个妹妹。
秦汉的想法,或者说南牝的观念是正确的。
当他们在尸山中搜刮了两天,找到不少值钱物什之后,大哥就因连夜高烧,于离家的第四个清晨,撒手人寰。
他挺过了最为惨痛的割肉刮骨之痛,却没挺过一场发热。
当天夜里,又一场洪水来袭。
彻底击垮了苟延残喘的堤坝,将所有的一切卷走。
不论是没有找到的二哥,还是已经死去的大哥。
秦汉将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诸多金银细软,悉数抛进了洪水之中。
从此以后,秦汉发誓。
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为了钱,去做任何有损德行之事。
看到这里,关和不由掩卷长叹。
他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比起秦汉老兄而言,已经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这时,张署官那张大脸又伸了过来,吓了关和一跳。
只听张署官没好气道:“你,跟着我去外城采买!”
关和怪道:“我不是算吏吗?做什么要去采买?”
张署官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你是算吏?”
关和瘪了瘪嘴,不置可否。
但看着门外秋日高照,总比闷在这典簿厅里,受人白眼强,索性应了一声,跟着张署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