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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侵蚀之罪其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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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一 在光禄寺冒销厨料五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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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喂,快醒醒!”
关和一下子从手臂间抬起头来,又慌张又惊喜道:“太……太子爷来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蓝衣官员,看着这个上班时间打瞌睡的俊俏下属,只觉万分面目可憎。
官员使劲敲了敲桌子,叱骂道:“关和,你要是再敢偷懒闲混,本官就叫你即刻滚蛋!”
他可没心情去听关和的梦呓。
关和睁着迷蒙的双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比较大的三进厅堂,摆着一溜方桌,每张桌子前都贴着一张红纸,或新或旧,写着甲乙丙丁,共十个天干以作标记。
大概是命中老幺,关和桌前贴的是最后一位“癸”。
九张桌子前都排着长长一串队伍,椅子上一溜青衣小吏,或奋笔疾书,或拨弄算盘,已近冬季,却额头冒汗,都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唯有“癸”字号除外。
关和的桌前既无人,桌上的笔墨纸砚都很干净,算盘也是崭新的。
排队的人群中,可谓形形色色,既有官吏打扮的体面人,也有劳役打扮的老百姓。
但他们看向关和的眼中,不约而同带着气愤跟鄙夷。
关和也不愧为“癸”字号选手,很诡异地,对各位的瞩目视而不见,打了一个哈欠,坦然靠在椅背上,望着厅堂天顶发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原来是方才打盹时,梦到了与狗皇帝少年时期的一些破事。
虽然不算一场美梦,但即便时隔多年,关和仍清楚记得,那时自己的心情。
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
当时的自己,听到太子爷到了太原,高兴得就像一个三岁孩子,恨不得立刻飞起来。
关和不免嘲笑自己年少无知,就因为那么一点小事欢呼雀跃,却也无比怀念当时的心境。
现在,却都已找不回来了。
如今的关和,听到朱立匀来了,就跟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
出神之际,关和居然全忘了方才那一番教训之言。
那位指着他骂的官员,当然愈发气恼。
老脸一片紫涨,眼看就要突发心梗,他将关和从椅背上拽了起来,吼道:“关和,你睁开眼看看!同你一样的算吏,可都累了好几天了,特别是甲乙,已是整整一宿没有合眼,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甲乙两位小吏闻言,一边拨算盘,一边侧目狠狠剜了关和一眼,顺便再向上司投以感激涕零的目光。
关和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淡淡道:“自然是因为他们笨,算得慢呗。”
要不是手头工作忙得停不下来,甲乙两人就操起算盘甩在他脸上了。
上司怒发冲冠,拍着桌子道:“你给我滚!别站着茅坑不拉屎!”
被当场开除的关和,简直比小时候听到“太子来了”四个字还开心,拱手笑道:“多谢大人成全,下官这就滚了!”
于是,在众人愤怒与迷惑的目光中,关和高高兴兴地提着下摆,一路小跑,准备溜出这个鬼地方。
结果才走到二进厅堂中央,门外就走进来一个人,身着大红官袍,身后跟着一群脸上堆笑的官吏,威风凛凛。
关和顿时刹住脚,躬身行礼道:“拜见余部堂。”
余子谟“嗯”了一声,示意他免礼,问道:“方才就听得几阵叫喊,怎么回事?”
蓝衣官员立马凑上前来,告了关和一状:“回部堂,这个叫关和的算吏实在可恶,来咱们典簿厅已有五日,却整日好吃懒做,一文钱也未核算过!”
余子谟看了关和一眼,咳了咳,沉声道:“确有此事?”
关和还没开口说“确有此事,我马上就滚”,就被蓝衣官员抢先道:“在场诸位亲眼所见,下官不敢妄言。部堂大人,光禄寺每天的支取本就繁琐冗杂,十位算吏才堪堪胜任,如今平白缺了一个,分摊到其余九人头上,实在是不公平!”
甲乙两位算吏登时账也不记了,算盘也不打了,扑到余部堂面前,委屈得就像两个小媳妇:“部堂大人,张署官说得不错,如今咱们平白多了许多账目,根本就算不完。您老可瞧见,这些都是前两天积压下来的,还未结算清楚。这不仅是咱们算手遭殃,其他人也是怨声载道啊!”
排队的人群为了表明“怨声载道”四个字,纷纷“是啊”、“没错”、“这东西忒不要脸”地附和起来,企图以群众的力量让关和害怕、妥协。
但关和居然翻了个白眼,对余子谟道:“部堂大人,您瞧见了,我就是个祸害,还是早点辞退为妙。”
余子谟却没发话,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能做到大九卿的位置上,必然官威十足,就这么一扫,什么怨声载道、委屈埋怨都消停了。
各人抠手的抠手,望天的望天,好像根本没掺和过这件事。
甲乙两位算吏慌了,被称为张署官的蓝衣人比他们还慌,生怕部堂大人发火,骂他们连个年轻小吏都管不好。
张署官委屈极了,这关和哪是个普通小吏?看他这副妖妖调调的样子,肯定是高世蕃的男宠啊!
有这种想法的,并非张署官一人。
光禄寺不过是一个从三品衙门,隶属礼部管辖,总领头光禄寺卿也不过位列小九卿,可谓是对礼部马首是瞻。
自从胡广怀一案结束后,谁不想巴结奉承官复原职的余尚书?
为了表示与高氏划清界限,或决裂的决心,许多光禄寺官吏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情,打算从关和这只小肥羊身上下手。
把他打压得越厉害,欺负得越不成样子,就越能表明对高氏的唾弃,以表对礼部的忠心,也为余部堂打抱不平。
光禄寺中,大小官员,打的都是这种算盘。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关和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他的处罚,本来由发配南京工部为役,改为了留任京城,呆在光禄寺为吏。
表面上看,是得了大大的好处,所以张署官这些人想着,等他到了光禄寺,为了保住这份吏员的职位,少不了委曲求全,讨好卖乖。
到时候,就好好收拾关和一顿,叫他吃点苦头,定要给余部堂报仇雪恨。
结果关和一来,就一副“你们快赶我走”的架势,每天不是旷工就是摸鱼。
张署官费了老大劲,才将他逮到典簿厅里来坐着。
他倒好,人山人海的,居然睡得如飘云端,好生自在。
准备借踩压关和,以讨好余部堂的他们哪里知道,关和的背后,有着天底下最结实的后盾。
但这个后盾,余子谟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年过五十的尚书大人,竟然主动拉过关和,在一旁说起悄悄话来,看得全厅堂里的人目瞪口呆。
两人的对话,实在是太小声了,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余子谟道:“公子,你就在此处委屈一阵,等皇上气消了,自然让你回来。”
能不能回礼部,关和并不在意,他叉着手道:“皇上近来,为何不让我过问庆和坊女尸案?”
余子谟一脸为难,道:“这……圣意不可测。”
关和哭丧着脸,就差给余子谟跪下了,道:“元美兄也不肯跟我说这件案子……余部堂,你好歹告诉我一点蛛丝马迹,我去查案,也总好过坐在这里受人白眼,虚度光阴。”
余子谟知道,那具死状凄惨的女尸,与自己的案子也脱不了干系,心下不忍,叹道:“案件自有刑部侦查,你放心吧。”
听到这个答复,关和瘪着一张嘴,说哭就哭:“那冯公公呢?冯公公也不肯为我说句话?”
听到“冯公公”的名字,余子谟本能地警惕起来,仿佛那些锦衣卫就混在人群里,夹在门缝中,低声道:“冯公公对皇上言听计从,恐怕还派了人来监视你。”
关和哭道:“余部堂,我为礼部出过力,也为朝廷挨过骂,你们可不能这样对我!”
“忍忍就好了!”大九卿竟然在为一个小吏鼓劲,道:“等到皇上消了气,就会给你换个舒心的差事。”
关和断然道:“我不要什么舒心差事,我要查案!”
两人争执不下,周围的人群又好奇,又不敢靠得太近,以免偷听得太过明显,惹得余部堂发火。
张署官与甲乙算吏头上的热汗,渐渐变成了冷汗。
对一个底层小吏,礼部尚书哪有这么多话说?
而且看样子,居然是尚书大人更加赔小心,说好话,天理何存!
莫非,余部堂和高氏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署官脸色一变,顿时觉得这几天,虽然欺负关和的计划没有得逞,但确实操之过急了。
应该多观望一阵,探查一下形势,再做决定。
余子谟也考虑到其他人的目光,不便再与关和多话,咳了一声,佯装愤怒,对着典簿厅里的空气,斥道:“从今往后,你们兀必尽职尽责,若叫本官知道有人偷奸耍滑,决不轻饶!”
然后扭头,悄悄补了一句:“否则,就只能禀告皇上了。”
关和气得脸红脖子粗,只能在心底暗骂:你堂堂一位尚书,居然就为了个小吏,到皇上跟前告状?
没办法,眼看挣扎无望,关和不得不放弃抵抗,不情不愿地俯首告罪。
其余人等同时松了一口气,但都保留了一点小心思,不敢再像前几天那样,肆无忌惮地挖苦、为难关和。
天知道,关和来了光禄寺之后,听到类似“薄荷夹屎”的段子,都快能编成一部书了。
如果让他取个书名,应当叫《龙阳荤话全集》,然后再一条一条念给朱立匀听。
以前的太子爷,肯定会俊脸羞红,骂他不知廉耻。
如今的万岁爷……
可能会捆着他,逐条来一遍,轮番折腾。
不敢细想,关和打了个寒噤,绝不做这种自掘坟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