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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欺罔之罪其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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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盛不论行事说话,向来光明磊落,朱立匀从未见他如此小心谨慎之态,不由屏息静听。
“二位殿下,可知什么是百春露?”关盛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朱立匀与沂王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关盛道:“百春露由暹罗传入国中,是一种……房中秘药。”
就算听到关盛对父皇破口大骂,太子可能都不会感到震惊。
但当他说出“房中秘药”四个字时,朱立匀不禁大感意外,仿佛面前站的,并不是那位闻名遐迩的正直谏臣。
那股不祥之感又涌了上来,朱立匀忙道:“难道说,晋王曾经用过这种药?”
关盛点了点头,似有难言之隐,声音更低:“想必二位殿下也知道,晋王曾向小妹山月提过亲。”
二人颔首,等待着他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当时晋王,就在小妹的酒中,下过这种秘药!”说到这里,关盛几乎是咬牙切齿,仿佛要将晋王碎尸万段。
他恨恨道:“若不是拙妻精于医药之道,闻到了酒杯中的异味,小妹恐怕难逃一劫。拙妻还说过,百春露不仅会令人丧失神志,其中更有一味罂粟,可使人上瘾。”
虽然关盛说得很隐晦,但以足够让朱立匀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关盛为何会如此焦心。
也终于明白了,关盛为何要选择八百里加急,通知远在太原的家人。
倘若晋王在路途中,就对关幸下了百春露,关幸定是神志不清,甚至昏迷不醒,无法与家人联系。
关家早一天接到消息,便能早一天做准备,将关幸从晋王手中救下来。
要是按照沂王的法子,等消息传到太原时,至少也要三四天的时间,晋王也回到了王府。
等到那个时候,关幸说不定已经染上了百春露的瘾症,即便救了回来,也会受尽摧残。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晋王既没下百春露,关幸也乖乖回了太原关家。
一切都是他们多虑。
但关盛接下来的话,逐渐打消了这种期望。
“殿下不知,下官家中一直隐瞒凤王之事,其实也是为了您与关幸。”关盛神色略显惋惜,道:“若叫关幸知道凤王之事,他待您的感情,便会完全不同。”
朱立匀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关盛毫不避讳地看向太子,道:“下官这个弟弟,看上去没心没肺,凡事一笑置之。但家里人都知道,他是个极有自尊心,又很自卑的孩子。”
听见这个形容,沂王不由自主看了皇侄一眼。
“他若知道,即将成为殿下的凤王,肯定会把此事,当作关家赋予他的责任,然后不遗余力去完成。”
关盛说着,不由叹息,眼中神色却越发坚定,道:“可是……不论是家父家母,还是下官等一干兄妹,都希望殿下与关幸,都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而选择了彼此。”
沂王听了这话,显得十分动容,像是泛起了某个遥远的回忆。
朱立匀则仿佛被人痛击了一拳,又像被兜头泼了一盆水,愣在原地。
他分明能听懂关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一时无法理解,什么叫做“自己的本心”?
就像小时候,初听张先生讲学一样。
那些治国的大道理,他根本不明白,却能隐隐勾起他的共鸣。
自己的本心是什么?
是希望国泰民安,还是父皇康健?
他只知道,幼年被高皇后抚养,不是他的本心。
被立为太子,也不是他的本心。
以至于后来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更不是他的本心。
从头到尾,他似乎都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一个没有心的人。
刹那间,朱立匀忽然明白过来。
当他得知,关幸有可能以凤王的身份入宫时,心中那股强烈迸发的喜悦之情,究竟从何而来。
不像高世蕃的女儿,他不得不娶。
也不像太子之位,他不得不坐。
只有当面对关幸时,燕国皇太子,竟头一回觉得,自己是可以选择的。
这种选择,跟一年前,他在高姜、关余两派之间的选择全然不同。
那不过是被逼无奈,在双手染血前,挑选一把更趁手的凶器而已。
所以他试着,将满腔温柔,无偿给了关幸。
他试着,去喜欢一个人,爱护一个人。
可这唯一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那个曾经试着喜欢过、爱护过的人,眼看就要落入最不堪的境地。
他无法狠下心,不去问,不去管。
光是想到现在的关幸,正坐在晋王的马车上,不知遭受着怎样的对待,朱立匀就已经饱受折磨。
最终,关盛说出自己的焦虑,道:“下官最担心的,其实是关幸为了不必要的责任,去结交晋王,甚至……牺牲自己。”
朱立匀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关盛。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那个百春露,关幸也可能会屈身于晋王,只是为了关家的利益?
方才还心急如焚的朱立匀,瞬间又冰冷了下去。
但太子的一热一冷,只在内心深处,表面上并无变化。
关盛将一切担忧解释清楚,拱手道:“因此下官恳求太子殿下,以军情急报为由,将此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太原驿站。近期,家父正好有军报请示,太子以此为由下旨,并不突兀。若皇上真的要查,由下官一力承担便是!”
沂王闻言,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太子有多么纠结。
要传递这一封急报,目下只能走余阁老的兵部,且不说太子要花费多大的功夫,才能说服余阁老。
就说这封信里“夹带私货”,还事关一位亲王的丑事,就足够高氏参上几本。
而在皇上遇刺后的这段敏感时期中,一旦被参,再攀扯上太子监国,以权谋私等等问题,结果可想而知。
关盛的请求,无疑是一个烫手山芋,谁接了谁就脱不了干系。
但这一次,沂王的感觉错了。
朱立匀知道,这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送出去后,便会成为一颗悬着的巨石。
说不定在某一日,会将自己砸得血肉模糊。
他也知道,即便冒了这个险,将关幸救回来,关幸也可能会倒向晋王。
但是……朱立匀剑眉紧拧,心中有一股气息激荡不已。
这种感觉,也是生平第一次。
不受任何利益驱使,也没有丝毫强迫。
他只知道,他想救回那个人。
这,就是关盛所谓的“本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