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71、欺罔之罪其十（上）

　　欺罔之罪十条
　　其十 隐瞒蓟州关氏军备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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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通了这些，沂王也不好再劝。

　　他端起有些凉了的茶，微微啜了一口。
　　忽地想起一件事，忙道：“就算你娶了高世蕃的女儿，你也可以召关幸进宫吧？这样做，也算是对关家的一种安抚。”

　　提到关幸的名字，朱立匀阴沉如黑云的脸色，稍有缓和。
　　他摇头苦笑：“关家不会舍得让他这样进宫。就算舍得，依关幸的性子，说不定连皇极殿也要一并烧了。”

　　沂王咋舌，愕道：“这……看不出他那么乖觉懂事，竟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关幸说上吊就上吊的画面，浮现在朱立匀的脑海中。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叹道：“什么乖觉懂事？我们都被他给骗了。还是张先生一言道破，他就是明知故犯，任意妄为。”

　　见他一个多月来，一直阴郁的脸上展露笑颜，犹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沂王有些诧异，心想侄儿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不禁犹豫地问道：“那你……就舍得这么算了？”

　　朱立匀敛了笑，抚着怀中的匣子。

　　沉思片刻，他淡淡道：“其实，就算没有玉熙宫这件事，我和他……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母妃还有关家的心思，我都明白，他们是希望我将关幸，当成真正的凤王来看待。关家兵权在握，可以扫清许多麻烦，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我就不离开他们的辅佐。”

　　他说着，眉头渐渐蹙起，似有不甘，又似是无奈：“但是如今的燕国，已大不如前。我也没有信心，与二祖比肩，他们有实力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我……”

　　太子罕见的，又露出自卑的一面，沂王再度惊异。
　　毕竟朱立匀的本性，与母亲月贵妃一样，向来孤傲，又自尊心极强，从不会在他人面前露怯，包括这位王叔在内。

　　朱立匀也自觉不妥，故作释然一笑，道：“所以当初我才说，我们的事，八字还没一撇。王叔也不必担心，这件事我早有准备。母妃那边，我自会去解释清楚，至于父皇，他并不知情，还请王叔莫要提起才好。”

　　听他这话，沂王心底明白，再劝也是无用。
　　沂王答应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嘶”了一声，抚着下颚道：“你说玉熙宫的事儿，会不会跟晋王有关？”

　　朱立匀原本柔和的神情，忽然一凛，冷冷道：“他是高氏的后台，自然脱不了干系。”

　　沂王眉头皱起，看了看琴室外，确定无人，便伏在太子耳边，低声道：“那天在玉熙宫里，我看到晋王跟关盛说了几句话，眼睛却没离开过关幸，晋王会不会打他的主意？”

　　朱立匀缓缓抬起眼来，与沂王对视，眉头也跟着蹙紧，道：“他一直想拉拢关家，可关幸与他……”
　　剩下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但沂王明白，他是指二人岁数相差太大，就像天南地北，根本挨不到一块儿去。

　　但对自己这位兄长，沂王显然比朱立匀了解得多。

　　他轻轻叩了叩茶桌，道：“我听说，晋王妃中秋后突然薨逝，府里的姬妾也被赶得一个不剩。这和玉熙宫的事，说不定有些关联。”

　　朱立匀顿时神色凝重，断然道：“关幸不可能会答应。”

　　沂王却摇了摇头，以更低的声音，否决了太子的想法：“这件事根本由不得关幸，晋王若动了这个念头，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对月贵妃不敬的？”

　　一提到这段与母亲有关的往事，朱立匀就如同被触及了底线。

　　他捏紧拳头，克制住了砸在扶手上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一定饶不了他！”

　　就在二人的对话，正进行到最激烈，也是最隐晦处之时。
　　突然有人敲了敲门，禀道：“太子爷，关盛关中丞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两人噤声的同时，不由对视了一眼。
　　大过年的，关盛怎么会突然跑到文华殿来？就算有要紧的事，也应该先写一封奏本呈上才对。

　　除非，这件事跟朝政无关，而是一件私事。

　　关盛的私事，还能与谁有关？

　　朱立匀立即起身，语气中带了一丝焦急，道：“快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推门掀帘之声便响起。

　　只见关盛穿着一袭没有补子的红色公服，平日对衣冠尤为重视的他，此刻却有些失了章法，带着一顶与常服搭配的乌纱帽。
　　对二位匆忙行了一礼后，他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关盛心高气傲，别说殿下，恐怕连陛下都不曾求过。

　　朱立匀顿觉大事不妙，忙问道：“关中丞，发生何事？”

　　关盛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太子，道：“今天上午，关幸一直未曾出门，下官只当他是懒床不起。结果进屋时，才发现他并不在屋内，只留下这一封信。”

　　朱立匀想也没想，几乎是一把抢了过来。

　　但见纸上，写着几个又丑又乱的字迹：我回山西去了，无须担心。关幸。
　　下方还有一串小字，写的是：关雎的满月礼，放在书架上了。

　　这些字丑得不堪入目，简直与关幸的外貌是两个极端。

　　朱立匀还不肯相信，指着纸张，道：“这是关幸写的？”

　　关盛道：“千真万确，他的字……从小就是这样。”

　　朱立匀看了一眼墙上的对联，想起先前请关幸来书写，他以“书法不佳”为由拒绝了。
　　如今看来，他倒是实诚。

　　既然他只是回了山西老家，朱立匀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将纸张折好，对关盛道：“他回山西，为何不与你们说一声？”

　　天寒地冻的，关盛头上却冒出了汗珠，想是来得匆忙。
　　只听他道：“下官也不清楚，今天跟家仆一打听，才知道天还未亮时，他似乎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听到“晋王府”三个字，朱立匀想起方才与沂王的对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当然，是被气的。

　　现在已近午时，如果关府的仆人没有看错，那距离关幸离开京城，大约有两个时辰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升起，朱立匀将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关幸手书，揉作一团，怒道：“他为何会跟晋王走到一起？！”

　　关盛自责：“是下官疏忽，根本不知晋王是何时接近了他。”

　　一旁的沂王，见这两个人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恨不得以死谢罪，连忙劝道：“他这么大一个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跟晋王走到一起也并非没有可能。况且，他既然留了这封信，就不是晋王强迫了他，说不定，只是搭个便车罢了，你们也别太担心。”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关盛也顾不得去擦拭，生怕太子听了沂王的劝，对此事不管不问，急道：“殿下有所不知，将他送入宫一事，家里还未曾与他提起过。只怕是晋王从中挑拨，才让关幸赌气之下，回了山西。”

　　朱立匀心头一震，愕然不已：“他不知道？那他……”
　　那他的种种言行，又是为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被誉为天下第一谏臣的关盛，此刻竟显得有口难言。

　　朱立匀也不耐烦听太多解释，直截了当道：“那关中丞需要我做什么？”

　　没想到太子如此干脆利落，关盛咽下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也直接道：“下官恳求殿下动用八百里加急！”

　　朱立匀一怔：“给谁？”

　　关盛回禀：“伯父住在太原府，要赶在晋王和关幸抵达之前，将这件事告诉他。”

　　看了看墙上挂的两幅字，朱立匀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平复下急躁的情绪后，他轻轻敲着琴案，若有所思道：“关中丞，这件事……恐怕是你多虑了，王叔说得对，关幸也不是三岁小孩，他自有分寸。再说，晋王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不是太子吝啬于一封加急文书，而是送信的方式，与送达的地点太过特别。

　　第一，八百里加急文书，只有两个部门可以动用：一是锦衣卫，二是兵部。
　　第二，燕国自古有“九边重镇”之说，光山西境内就有三个，分别是太原、宣府、大同，这些军事重镇，其任何的细微变化，都事关大燕的生死存亡。

　　而如今冯公公入狱，厂卫便是惊弓之鸟。
　　若冒然派用卫所的八百里加急，更会引起父皇与朝廷上下的猜疑。

　　兵部虽由太子的师傅之一，余阁老掌管。
　　但余阁老行事缜密，断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动用山西路的驿站飞报。

　　其实关盛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在看到关幸留言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拍马追上晋王的车队。

　　可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作为关宁的长子，更是御史言官之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监控之下，无法离开京城半步。

　　若晋王正是考虑到这一层面，才看准时机对关幸下手，可谓老谋深算，居心叵测，更叫关盛忧心如焚。

　　朱立匀虽也担忧，却并不能理解关盛的焦急。

　　沂王生性豁达，免不了宽慰几句，道：“关中丞，我明白，你是担心关幸被拐走当赘儿去了。只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没必要这么急的通知家里人，就托人捎个信，或者夹带在公文急递中吧。”

　　关盛知道沂王并无恶意，也想帮忙。
　　但这两个办法，并不能达到他的目的——让关幸平安回到关家。

　　如果他找一个仆人，快马加鞭追上晋王的队伍，且不说晋王会不会生气，关幸肯定不会听了仆人的话，就乖乖回来。

　　关盛实在是无计可施，才想到求助于太子。

　　可面对太子与沂王的淡漠，他意识到，不将此事之利害说清楚，太子是断不会伸出援手的。

　　一瞬间，对于这位太子，关盛生出一股淡淡的失望。

　　他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长叹一气，请二位殿下挪步到更里面的琴室中，低声道：“并非下官杞人忧天，确是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