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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欺罔之罪其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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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有意顿了一下,以观察少年的神情。
只见关幸眉头紧蹙,那双漆黑明亮的瞳孔中,惊疑不定之色越发浓郁。
这副模样,让晋王忽地想起,从前在北蒙草原上,追捕过的一只梅花鹿。
它被飞箭射中腿部而摔倒,在猎犬扑咬上去之前,就是这种模样。
晋王心生怜惜,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觉得这样诱导一个孩子,有失尊严。
可是他太需要这个人了,偏偏这个人,又一心扑在太子身上,让他忍无可忍。
“关家把你当成交易的筹码,而太子则将你视为关家送来的人质。只不过,他现在更需要高氏的支持,你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了。”晋王慢慢诉说着,他不担心关幸会怀疑,因为他所说的,都是事实。
关幸的眼神里,惊疑逐渐被惧色所占据。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仿佛让他感到恐惧的,并不是晋王说的话,而是晋王这个人。
关幸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矛盾当中。
他不相信晋王说的每一个字,可是真实的经历,却不停地在为每一个字作证,证明这些恐怖的话语,都是真的。
晋王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纤细的手臂。
关幸如同被丝线缠绕的傀儡,动弹不得。
晋王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就连脸上的阴鸷,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只听他轻声道:“但我不一样,关幸,我不仅需要你,而且对我来说,你与关家同样重要。”
关幸猛地睁大眼睛,无比愕然地看向晋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视这个人——这个年纪与他父亲相当的男人。
他强烈怀疑,这位亲王是不是吃错药了?
晋王当然没有吃错药,他想挨关幸更近些,便将高大的身躯贴了过去。
关幸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后退数步,脸上满是疑虑。
可他随即意识到太过失礼,连忙低下了头。
晋王顿了一下,也料到他会排斥自己,神色有些无奈。
似乎为了保持那种刻意的柔和,他笑道:“我没有正妃,也没有侍妾。只要你肯进王府,就不必当什么赘儿,而是堂堂正正的,我的凤王。”
看着他脸上温柔的笑意,关幸稍稍放下了戒心,也提醒自己不要被他的话带偏了。
待思绪理清后,关幸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晋王……难道是在跟自己求亲?
“殿下说笑了,小人……并不认识您。”关幸低下头,思忖着,在玉熙宫之前,他与这位晋王素未谋面,怎么就开始“谈婚论嫁”了?
晋王看出他的疑虑,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自觉地松开手,道:“本王并非说笑,可能在你看来,这些话很是突然。但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本王不妨直说。”
他又稍稍靠近了一些,距离细微到关幸没有防备,只是感到晋王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堵高大的墙,耸立在面前。
“皇上登基前,本王就一直驻守山西,饱受北蒙侵扰之苦,深知关家为此付出的血汗,实在令本王感佩敬重。”晋王说着,忽然朝关幸拱手一揖。
关幸慌了神,一时不知该还礼,还是该下跪辞谢,只能赶紧扶起晋王交握的双手。
不论是从地位上,还是年龄上来说,这一礼他都万万受之不起。
晋王顺势牵起关幸伸过来的手,还不等他抽回,便继续说道:“但请你看在关家,看在燕国太平的份上,成全本王这一片心意。若关家与本王结盟,于固守边境,便如虎添翼,你也不希望你的家人,常年在外,浴血厮杀吧?”
一双黑沉的眼眸,掠过关幸的脸庞,晋王缓缓道:“当然,此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关幸陡然愣住,甚至忘了抽回手,迟疑道:“我……自己的意愿?”
晋王郑重一点头,道:“本王会倾己所有,给你最好的一切,不会像太子那样让你委屈。对他而言,关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对本王而言,关家是大燕最结实的护盾!”
这番话,有一种慷慨激昂之感,让关幸不免有些动容。
晋王此言,也并非假大空的陈词滥调,他相信身为关宁之子的关幸,能明白话中深意。
他看了看晋王的脸,发现那只鹰钩鼻,似乎也不再那么阴鸷,但仍是疑惑道:“可是……王爷为何选择,直接与我说这种事?而且还这么……”
这么偷偷摸摸,搞得跟偷情一样,关幸如是想着,没敢说出口。
仿佛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晋王随即解释道:“本王曾向郡主提过亲,但被拒绝了。关家以为本王怀恨在心,产生了一些误会,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
他说得十分坦然,似乎身为亲王,向一位女将军求亲被拒,并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忽然有脚步声路过,晋王自然地收住话头。
确定无人前来打扰,才接着道:“本王昨天收到边境军报,鞑靼又准备进犯山西,本王明日便要赶回去。事出突然,只好这样约你相谈,等边境战事平定,本王定会与关总督……”
“不必了。”关幸突然打断了晋王的话,显然是无礼至极。
晋王一怔,并不动怒,反而微微笑了笑。
关幸的眼神里,有难以掩盖的焦灼。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飞到山西,一半飞到辽东,找父亲和姐姐问明此事。
而对于一直隐瞒他的母亲,还有兄长。
此时的关幸,已不想听他们的安慰,也不愿受到刻意的保护。
想了片刻,他抬起头,用最平静的语气,道:“这件事,我要亲自与家人商议。”
正月初三,皇宫里的红墙琉璃瓦,已被白雪覆盖。
红的愈发鲜艳,白的更显清灵。
累了一整年的皇帝,以及文武百官,正抓紧时间享受难得的假期,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早上,给父皇与母妃请过安后,太子便回了文华殿稍作歇息,准备下午跟余阁老、张先生等人商议,宛大两县的灾情问题。
太子也很想休假,很想正大光明地享乐。
他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年轻气盛,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年纪。
可是他只能固守在皇城内,代他的父皇,去履行一个皇帝的义务,却无法享受丝毫皇帝的权利。
不仅如此,他还要舍弃自己的权利,去迎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成为太子妃。
然后与这个陌生人,相伴终身。
其实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婚姻大事,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身为皇太子,朱立匀早有准备,也早有打算,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将婚姻作为权势的延伸。
若不是关幸的出现,他就根本不会产生一种奢望。
奢望获得权势的同时,还能与一个相识相知的人,相伴走下去。
但玉熙宫里发生的事,让这个奢望,终归于虚妄。
朱立匀不自觉地,又掏出了那个文具匣,仔细抚摸起来,感受着漆面上的每一道纹路。
就像抚摸那人的脸颊,细腻,而又带着些许冰凉。
偏厅外,一个小内使走了进来。
吉安穿过垂拱,过去与他交谈了两句,便回头躬身道:“太子爷,沂王爷来了。”
他不经意瞟了眼,太子爷手中的紫漆描金文具匣,也认得出,这是关家那小子送的。
太子爷将匣子放进怀中,道:“快请。”
吉安低头应是,心里有点不痛快。
沂王走了进来,他的步子不像之前那样潇洒,而是多了几分沉重。
吉安送上茶水点心,被安排在厅外侍候。
屋内没有别人,叔侄二人也都没有见礼。
这间偏厅,两个多月前被太子改为了琴室。
屋内摆着两三件青铜玉器,高挑的花几上,梅香隐隐,程设简单而不失精致。
最引人瞩目的,是墙上挂的一副对联,乃太子手墨。
一幅写的是“青琴不忧尊孔圣”。
另一幅是“琵琶无端惹相思”。
字迹端正,落落大方,令人赏心悦目。
两人坐在对联下方,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四方紫檀茶桌,叔侄二人都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沂王先开口,道:“冯公公怎么样了?出来了吗?”
朱立匀漠然摇头:“还没有。”
沂王忽地一拍旁边的茶桌,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怒色,咬牙道:“该死的高氏,竟然做出这等阴损下流的事来!”
朱立匀却十分平静,转头看向他,淡淡道:“证据确凿之前,还请王叔慎言。”
“还慎什么言!”沂王显然愤怒至极,又压低声音,道:“你为何还要留着那个小太监?他可是姜林送过来的,保不齐就是他通风报信。你收了关幸才一天,玉熙宫里就出了事,摆明了就是冲着你和关家来的啊!”
听到沂王说“收了关幸”,朱立匀心里发酸,却不便解释。
眼睑微垂,叹道:“是我和大伴疏忽了,才让高氏有机可乘。这件事我查过了,确实与吉安无关。”
见他神色黯淡,沂王也不忍继续发作,缓下声道:“那你有何打算?真的要娶那个高世蕃的女儿,当太子妃?”
听到“高世蕃的女儿”,朱立匀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仍是点了点头,道:“司法衙门一直在高氏的掌控之下,若不这样做,大伴恐怕走不出刑部天牢。”
沂王急道:“你怎么可以拿婚姻大事,去跟他们交换呢?”
朱立匀按下沂王耸起的肩,让他不要着急。
脸上虽是一片淡然,眼眸深处,却有着一丝不甘。
他道:“那个刺客,确实是大伴进宫前的妻子,这无论如何都抵赖不得。没了大伴,我就无法掌控厂卫,就如同被挖去双眼一般……再说了,与高氏联姻,也没什么不好。”
沂王冷笑一声,似是听到一件可笑可恨之事,道:“也没什么不好?余阁老还好说,关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你若与高氏联姻,他们必不会再支持你,还很有可能跟你对着干!”
关家与高氏结怨,皆由军饷而起。
军饷之事若不解决,两家的积怨就无法化解。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
朱立匀已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听到王叔的话,顿时感到自己身为一个太子,却处处受人逼迫。
脸上不禁露出强硬之色,低声怒道:“我是监国太子,他们敢与我作对,就是谋逆!”
沂王一滞,意识到刚才的话说过了头,偏离了原意,便缓下声来,道:“皇侄,当初你选择联手关余两家,是最正确不过的。这次高氏反扑,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起了内讧。”
这些利害关系,朱立匀如何不知。
他只觉身心俱疲,坐姿也不复平日的挺拔,消沉道:“正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才不能没有大伴。高严山在东厂里插不进手,怂恿父皇,与姜林另立了一个西厂。姜林虽死,西厂却还在,若大伴获罪而亡,厂卫悉数落入高氏之手,等到那个时候,我就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
听了这一番在情在理的分析,沂王明白太子的无可奈何,也不由叹了口气。
说难听点,他这位皇侄,是靠阴谋诡计上的位。
若没有冯公公,没有厂卫,也就没有今天的监国太子。
他不像他的父皇,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一点一滴积累声望,并且因为一个案子,撞了大运,才顺利登上皇位。
朱立匀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运气。
从原本的一无所有,拼到今天这个位置,已是历经磨难,极为不易。
若要他为了关家的支持,放弃所有一切,重归原点。
就连沂王自己,也觉得不应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