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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欺罔之罪其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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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九 查刷效力者,实止六十二员,册报一百零八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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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国寺禅院。东厢房。
小沙弥为亲王与他的客人奉上茶点,然后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有晋王与关幸两个人。
佛坛上供着一尊佛像,关幸认不出是哪路菩萨,只闻得檀香味弥漫,烟雾缭绕。
火盆烧得旺盛,就像关幸急躁的心情一样。
面对他的急躁,晋王却只是抬起茶盏来,饮了一口。
他的眼睛,从茶盏边缘抬起。
如两轮黝黑的鹰眼,沿着白瓷碗口划过,细细打量着眼前,坐立不安的俊美少年。
“你跟你母亲长得真像,比郡主都像。”晋王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关幸再也忍不住,先开口道:“殿下,您说与太子爷成亲有关,是指何事?”
晋王缓缓放下茶盏,脸上微露愁苦之色,轻叹道:“你为了家族,情愿牺牲自己,本王佩服。只是太子这个人……不值得你做如此大的牺牲。”
关幸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开口,耐心等着晋王继续说下去。
晋王见他神色平静,不禁有些奇怪。
据他所了解的情况而言,关幸即便对自己的说法不予赞同,也不至于无动于衷,只好单刀直入话题:“你知道,太子即将迎娶之人,是谁吗?”
这话在关幸心头,重重一敲,让他登时紧张起来。
他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却又很害怕知道,战战兢兢地问:“……是谁?”
晋王凝重道:“是关家的死对头。”
关幸这一年,对朝堂之事也略有耳闻,顿时大感意外,道:“高氏?不可能啊!太子爷他……”
但他很快就闭了嘴。
除非跟朱立匀有关,否则,他实在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
听到他的质疑,椅子上的晋王,调整了一下坐姿,高大的身躯更靠近关幸,道:“你作为关家拉拢太子的一颗棋子,面对太子的背叛,难道要义无反顾吗?”
见这位王爷突然靠过来,关幸原本有些不乐意。
可听到他说的话,不由愣了片刻,道:“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晋王脸上浮现出一丝疑虑,低声道:“太子如今为了保住地位,必须拉拢高氏。你若进了宫,只会落得下场凄惨。”
关幸越听越糊涂,仿佛与这位亲王,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他不由直起身子,与晋王保持一段距离,怪道:“王爷,您所说的进宫,又是指什么?”
晋王道:“自然是纳入后宫,成为太子的赘儿。”
关幸猛地想起,大哥跟自己说起的,仁宗皇帝的“男妃”。
以及那些臭名昭著“干赘儿”。
他不由怔怔道:“王爷是说……太子爷他、他想把我给……?”
剩下的那个字,关幸难以启齿,更是不愿相信。
晋王脸上的疑虑,顿时化作恍然。
原来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又不免更加疑惑,关家为何一直将此事瞒着关幸?
“你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晋王不解道。
关幸的喉咙有些发干:“什么……?”
晋王顿了一下,看着懵然不知的关幸,不像是装出来的,便直言解释道:“本王一直听说,关家有意将三公子作为赘儿,送入宫中……只是没想到,关家指的,居然是东宫。”
关幸眉头一蹙,手也慢慢捏成拳头。
他绝不会因为一位陌生王爷的道听途说,就怀疑家人。
只是觉得很奇怪,这位晋王爷,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对自己说这起些话来?
思及此处,关幸又不禁离他更远了些,干笑道:“殿下别听信了谣言,小人家中并无此打算。况且,太子爷大婚在即,更不会……”
说到“大婚在即”时,他挂在唇边的笑,显得无比勉强。
晋王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这个孩子,竟是真心喜欢朱立匀的。
想到太子戴着冕旒的模样,晋王心里就一阵厌恶,他摸着嘴唇上短须,喃喃道:“可是大朝会过后,关夫人曾带你拜见贵妃,还让你在东宫里住了一夜。难道,她们都没有跟你提过入宫之事?”
想起那天夜里的事,关幸不禁心跳加快,脸上泛起红晕,支吾道:“那……那只是因为雪下得太大,不得已留宿罢了,太子爷他……他很照顾小人。”
晋王道:“他既然很照顾你,又何为让你跪在雪地里呢?”
关幸再次惊愕。
想起昨天朱立匀的车辇走后,自己一时失控,跪在地上痛哭的情形,不由问道:“你……殿下怎会知道这件事?”
晋王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忽然神情冷峻,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太子,用关家的安危来要挟你了?”
关幸不明就里,断然摇头:“太子怎会做这种事?”
听见他的答案,晋王似乎感到有些意外,又抚着短须道:“本王听说,太子捏住了关家的把柄,以此来要挟关家协助自己……”
话未说完,只见关幸突然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脸上显出怒容,道:“殿下既然听信了谣言,就算小人费再多口舌,想必也无法让您相信。既如此,小人就不叨扰了,告辞!”
见关幸这般维护太子,这回换作晋王讶异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两个少年之间的关系,并非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
关家与太子结盟,太子诡计多端,并不全然信任兵权在握的关家,而关幸只是被送入宫中的一个人质,却被太子巧言诓骗——在晋王眼中,真相应当如此,所以他在与关幸交谈时,总显得驴唇不对马嘴。
面对关幸的无礼,晋王却不用尊卑来压制,他匆忙起身,竟然一脸歉疚道:“是本王唐突了,只是这些事涉及皇家颜面,本王也无意诋毁太子。”
说着,他慢慢走到关幸面前,略一沉吟后,说道:“一年前,太子巡视蓟州时,曾派亲信暗查,寻到了一个足以至关家于死地的秘密。你想一想,那个时候的太子,有没有叫你跟他回宫?”
这话犹如一个霹雳,打得关幸浑身一颤。
猛地回想起当晚,远香堂中,朱立匀的声音犹在耳畔。
关幸后来才体会出,那个声音里带着的卑微与哀求。
也是重逢后,他对朱立匀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
但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所以当晋王说出这句话时,关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以及动摇。
看到他的反应,晋王唇角微露笑意,似是放了心。
他对这位关少爷知之甚少,前言不搭后语谈了这么久,才终于戳中了一处要害。
晋王又道:“你再好好想想,此事前后,关家有没有流露出,与太子结交的意思?”
慢慢的,无数细碎的记忆,同时涌进关幸的脑海。
在校场上,姐姐曾向太子爷说过,希望他赏赐一段姻缘。
远香堂里,太子爷撞破他唱《男皇后》时,突然说,要找他的母亲与姐姐求证一事。
还有如今,母亲的种种欲言又止。
月贵妃口中所说的,配这孩子,倒是可惜。
以及,玉熙宫出事后,家人的讳莫如深……
这一切,就像朝服绶带上,五彩的丝线,看似每一股都是颜色各异,毫不相关。
可一旦编织起来,就是一张巨网,将关幸牢牢笼罩在其中。
偏他一人,懵懂不知。
还帮着他们,将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密。
关幸想得出神,眼底逐渐泛出惊异之色。
晋王嗓音低沉,叹道:“关家虽有一个女儿,但她不可能嫁给太子。只有你,才是送入宫中的不二人选。”
关幸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情绪,正逐渐被此人所操控。
他不肯轻易相信晋王的话,便将一年多来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可是越梳理,越觉得心寒。
莫非一开始,从总督府辕门前,初见朱立匀的那一刻开始。
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
喜欢上朱立匀也好,或是被朱立匀喜欢上也罢,都是家里人早就计划好的。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乖乖等待。
等着朱立匀登上皇位,然后就把他当成一个多余的儿子,一个“赘儿”,送入宫中,成为维系太子与关家的纽带。
因为关家的长女关山月,是一个不世出的军事奇才。
若只作为一个太子妃,日后困在深宫之中,实在太可惜了。
而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亲自开口,向太子请求,将这段姻缘赏赐给对关家而言,无足轻重的弟弟。
至于关幸自己是怎么想的,是否愿意,都不重要。
只要他看一看哥哥姐姐们,知道他们是整个家族的荣光,唯独自己是个异类时,他自会心甘情愿。
更何况,关幸也一直以他们为榜样,迫切地,想要为家族出一份力。
而在朱立匀身上,他的作用——唯一的作用,终于得到了兑现。
关幸感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心中一片混乱,满地狼藉。
这时,晋王那张阴鸷的面孔,又出现在他面前。
突然的靠近,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
他分明没有触碰关幸一丝一毫,关幸却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摩挲。
关幸不由打了一个激灵,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回了神。
晋王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仍旧一副惋惜的口吻,道:“关幸,你被利用了,不论是关家,还是太子,都在利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