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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狂悖之罪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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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悖之罪二十条
其一 御前踢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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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太子朱立匀,大概就是孔圣人所说的“君子”吧?
那时的他,面庞的棱角还未长开,显得稚嫩又俊俏。
气质温文尔雅,态度恭谨谦和,待下威而不猛。
即便二十年过去,关和也记得初见朱立匀时的场面。
那时的他只有十四岁,戴了一顶乌纱翼善冠,身穿朱红衮龙袍,玉带皂靴,圆领窄袖,显得尊贵又不失干练。
关府上下匍匐在地,恭迎太子,关府的主人——关宁,时任蓟辽总督,驻守京城以东三百里开外的蓟州镇,众所周知的天子国门。
关总督最小的儿子——关幸,也跟着哥哥姐姐跪在地上,也只有十四岁的他,对同龄的太子殿下十分感兴趣,太子的仪仗还未出现,他的头已探得老高。
关幸家中排行第四,有两个哥哥,大哥关盛,隆裕十四年探花,现任左都御史,年仅二十八便官居二品,被誉为“天下第一谏臣”。
二哥关梦阳,饱学诗书,今年初刚入了翰林院,却与大哥相反,无意仕途,一心只扑在文学创作上,常与六位友人切磋诗文,往来唱和,时人称“燕七子”,名满天下。
三姐关山月,如果说大哥二哥属于文臣书生,未能继承关总督的文武双全,三姐便立即补上了这块空缺。
关山月虽贵为关家大小姐,却善骑射,勤操练,熟读兵法,平息过数次燕国与东真边境的骚乱,因未成婚,皇帝便亲封为“东阳郡主”。
这位关郡主的优秀事迹要多说几句,她继承了母亲的惊人美貌与泼辣性格,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娘子军”,呼街踏楼,专管欺压妇女之事,遇见那打婆娘女儿的,就拔了马鞭抽个半死不活,还呼吁妇女不缠脚。
路上遇了未成家的俊俏男儿,她便学那浮浪子弟,二话不说掳回家,倒也不扒人衣服,而是三从四德教育,竟把几个七尺男儿调-教成了贤夫良父一般。
是以男人见了她,是又惧又恨又垂涎,暗地里喊她“狐媚将军”。
妇女则是又敬又爱又追捧,尊她为“镇关东娘娘”。
既然说到关山月,就不得不提她的母亲,也是关总督唯一的夫人——北蒙公主“小月儿”。
北蒙与大燕交好百年有余,双方通婚却不频繁,毕竟“华夷有别”的观念根深蒂固。
直到一对绝世无双的公主诞生,这对双胞胎姐妹,北蒙人赞颂她们为“萨仁图雅”,意为“美丽的月光”,而她们的美貌也广为燕国百姓所知,姐姐被称为“大月儿”,妹妹被称作“小月儿”。
姐姐大月儿,正是如今燕朝隆裕皇帝的皇贵妃,太子朱立匀的生母。
从血缘关系来看,关幸和太子殿下可是外兄弟关系,况且,关幸的兄长皆比他年长不少岁,难免有些许隔阂。
因此,关幸对这位同龄“表哥”感到格外好奇与亲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总督府辕门外,太子下了龙车,看见穿着御赐蟒袍的关总督,还有匍匐了一地的蓟州大小官吏,只是点一点头,司礼太监开始高声唱礼,宣读圣旨,之后众人平身,按照先前已排练好的阵势,位列两旁,恭迎太子进入总督府。
圣旨说明太子殿下此番来到蓟州,亲临总督府,乃是奉了皇帝之令,巡视京畿,确保国门稳固。
北京城与北蒙边境相距不过二千余里,两者奔袭三天三夜即可抵达,成祖当年迁都于此,就是以“天子守国门”的英武果敢之气,御强敌于千里之外。
而蓟州城,是京城与北蒙之间最大的守城,为国门要害之地,不可不重视。
长兄关盛身在京城,据说又被皇上打了板子,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关幸学着二哥三姐肃立,目不斜视,但当仪仗靠近时,还是忍不住拿眼去瞧太子殿下。
在人群之中,关幸的打量显得太过突兀,太子不由朝他看去,两人目光相接,按理关幸应立即回避,不料他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还向太子挥手打了个招呼。
太子愣了一下,本能地点头示意,见到太子回应,关幸不禁喜笑颜开,顿时被旁边的关山月凿了个暴栗。
太子也发现不合礼仪,收了心神,昂首走进了总督府。
见关幸眼珠子跟着太子殿下滴溜转,关山月低声笑道:“弟,平时也没见你待谁这么主动亲近,要大哥知道了,肯定得吃太子爷的醋呢。”
关幸道:“姐,我听娘说太子爷是冬至生的,只比我大三个月,怎地却比我高了一个头?”
关山月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是你太矮啦!我在你这个岁数时,可比二哥都高呢!”
“那是姐你太高了!你长这样高,怎么嫁得出去?”关幸急忙掀开姐姐的手,生怕再摸两下就不长个了。
关山月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满脸傲气道:“我便是要寻那天下第一伟丈夫,身高八尺,凤眼长髯,提刀跨马的大将军。”
关幸噗嗤一笑:“你说的不就是咱家老祖宗关羽吗?”
“当然,古今奇男子,哪个比得上关公?”关山月满眼桃花,一片憧憬道:“我的梦中情郎,就是骑着赤兔马,提着青龙偃月刀,过五关斩六将来娶我的。”
关幸心里嘀咕要是真有这么个姐夫,那就变成关公战秦琼了,但怕被姐姐凿暴栗,忍住了没开口。
太子殿下已入了总督府,正在那所威严耸立的单檐庑殿顶署堂内,进行一系列繁复的礼数。
庑殿顶的建筑只能用于殿堂或寺庙,哪怕官居一品,私自建盖也是重罪。
这间总督府大堂,则是隆裕皇帝敕令建造,内中高悬一块“国门忠臣”金匾,也是御笔亲书。
署堂平日大门紧闭,高大的红柱显得阴森,关幸又最讨厌这种条条框框,趁家人不备,索性溜到后院与小厮们踢毽子。
清明已过,正是暮春时节,天气燥热。关幸玩得兴起,便解了外面的对襟氅衣,单穿着一件浅红直身。
夫人的贴身丫头逊雪,此时正路过后院,远远见了,登时跑将过来,夺过氅衣为关幸披上,指着一溜儿小厮骂道:“这时冷时热的天,你们不照顾好哥儿,反倒叫他乱减衣裳,若是着了凉,看夫人不卸了你们的腿!”
三四个小厮一听,忙左一个“逊雪姑奶奶”右一个“逊雪好姐姐”地央求起来,关幸也道:“逊雪姐姐,不关他们事,是我自己觉着热便脱了。”
逊雪杏眼圆瞪,系紧了那件绒毛的绯红氅衣,边拍打皱皱的衣裳,边道:“别怪咱啰嗦,幸哥儿你身子弱,少些闹腾,多些静养才好。你在这玩儿了这么久,晚饭吃了不曾?”
关幸刚想说吃了小厮们从街上买来的甜饼蒸糕,但料到肯定会被数落一顿,便回道:“呃……不曾。”
逊雪道:“去中堂吃吧?”
关幸知道此刻中堂正在为太子爷设宴,摇了摇头。
逊雪料到他不肯去,道:“这会儿后厨忙乱,你先吃着点心,待会儿给你做烧猪爪子,可好?”
她是苏州人,关幸最爱吃她做的烧猪爪,光是听着就馋到流口水,忙乖巧地回了一句“好”。
见到瓷人儿似的小少爷讨好卖乖,逊雪只觉心疼到流泪,恨不能抱着他猛亲两口,攥在手里不叫风吹日晒的才安心。
总督府里,对关幸如此疼爱的仆役,绝不止她一个。
可以说,这座府邸内,就没有人不疼爱这个小少爷的。
原因之一,是为着关幸年齿最幼,长得最俊俏,究竟有多俊俏,蓟州城百姓有诗为证,此乃后话。
原因之二,是因为关幸曾经死过一次,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关夫人小月儿,十六岁从北蒙嫁到燕国,十八岁生长子关盛,二十岁生次子关梦阳,二十二岁生长女关山月,三个孩子中间都只隔了两年,加上十月怀胎,可以说生得马不停蹄。
按原计划,本以为二十四岁会诞下第四子,关宁连名字都想好了,男的叫关河,女的叫关雎,正盼着小君子或小淑女诞生,夫人的肚皮却毫无动静。
又过了两年,关宁想着会不会是名字太难听,所以找测字高人重新换了一对,仍然毫无怀孕的迹象。
北蒙信奉萨满,小月儿对此也深信不疑,便请了大巫师前来占卜,大巫师说公主命中只有三子,现已圆满,不可贪得。小月儿深以为然,便不再强求。
谁知六年过后,年纪三十二岁的小月儿竟然又怀孕了,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第四子,小月儿既感到高兴,又有些担忧,毕竟自己的身体虽然康健,却不如以前适宜生育。
没想到她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事实,第四个孩子不足月而生,出生时哭声微弱,气若游丝。
关宁遍寻名医,好不容易保住了孩子的性命,可没过半月,孩子又发起高烧来,且一日烧过一日,整个人跟沸水中捞出来似的滚烫。
眼看无计可施,小月儿只能求助于巫医,那位大巫师说这孩子本是天神的馈赠,可因为燕国不敬天神,便要收了回去。
从不语怪力乱神的关总督,也请来了高僧仙道,其言语更为荒诞,说什么这孩子本是元始天尊座下的怀莲金童,因打盹儿不小心跌落人间,现在天尊要召他回天宫。
总之一句话,就是这孩子没得救了。
从未尝过孩子夭折之痛的夫妻,现在却感受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苦痛。
后来,孩子断了汤药,只吃些奶水,身体一日日衰弱,夫妻俩也一日日灰心,整个府邸上下都蒙了一层悲哀至深的氛围。
直到有一天,这个不足月的孩子终于断了气,小月儿趴在床边整整哭了一宿,才将他放入棺材内,准备安葬。
关府上下都挂上了白布,每个人都接受了这个孩子离去的现实,就在这一刻,棺材里突然响起了啼哭声。
说实话,当时那种场景下响起哭声,还是很惊悚的。
但小月儿一点儿不害怕,她立即掀开棺材,看到自己的孩子躺在里面,哭得满脸通红,小手小脚四处乱挥,哪有病死的样子?仿佛一个诞生在棺材里的婴儿一般。
就这样,这孩子莫名其妙,更是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府里撤了丧礼白布,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似的,没有放肆庆祝,只点了几盏小灯笼,像生怕惊扰了天上神仙,又把他们的小少爷收回去。
折腾了好几个月,夫妻俩这才发现还没给孩子取名字。
小月儿想了一阵,便起了个“幸”字。
关宁也曾想过问一问,为什么不取个“吉”字或“福”字?
但他深爱妻子,不愿多提这件事伤了她的心,渐渐也就把这个疑问淡忘了。
这孩子自小便不喜读书习字,偏爱唱曲念词,教子以严苛出名的关宁也不打骂,陪着哄着念完了诗经,就再也没逼他进过学塾和书斋。
小月儿对他更是百般疼爱,关幸十岁之前,日夜不离母亲的陪伴,和三岁不到,就开始由奶妈丫头照顾的哥哥姐姐大不相同。
兄长和大姐也并不嫉妒他,相反地,对他格外喜爱,尤其是大哥关盛,平日里一身正气铁面无私,一见了四弟,腰都软到地上了。
所以关府上下对这位小少爷,更可谓是宠溺有加。
关幸毕竟走过一回鬼门关,府里忌讳“四”这个字,长辈都唤他“幸儿”或“三郎”,仆人都叫他“三哥儿”或“幸哥儿”,直到关盛与关梦阳及冠,才只叫他“哥儿”。
逊雪走后,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后院人来人往越发频繁,关幸见到许多陌生面孔,不由问了一句:“这些人都是谁?”
书童石竹回道:“他们是太子爷的随从,今天起,太子爷就要在东院内住下了。”
想到太子爷,关幸有些兴奋起来,对石竹道:“太子爷是将来的皇帝,可威风了,比我高这么多呢!”说着伸直了手,往头顶上比划了两下。
竹石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物,也无心追问,只想着讨好小少爷,机灵道:“太子爷再威风,毽子可有哥儿踢得好?”
关幸大为受用,高兴地把鸡毛毽子抛起老高,与书童你一脚,我一脚接着玩了起来。
宴会结束,车马劳顿了一天,太子爷朱立匀终于得以休息,他在司礼太监姜林,与蓟辽总督关宁的陪同下,走进了总督府的东院。
中堂与东院之间,隔着一片宽阔的天井,铺陈青石,中间设月台,摆放着五色牡丹、山茶、郁金香。
月台两旁,对称各植了一株白玉兰树,好像庭院主人并不欣赏那空谷幽兰的含蓄淡雅,而喜爱这姹紫嫣红的尽情绽放,令人眼前一亮。
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月台上踢毽子的两个少年。
两人皆是才留头的年龄,头顶挽着一个髻,乌发覆额,特别是那个玉簪红衣的少年,遍地落英,被他踢得纷纷扬起,又片片飘落,一双明眸紧盯五彩羽毛的毽子,丝毫没有留意到走来的这一行人。
朱立匀脚步不停,看得有些呆了。
要进入后院必须经过月台,关总督喊了一声:“幸儿,别玩了,快来见过太子爷。”
书童石竹见了太子爷和姜林,还不知是什么来头,但听见老爷的话,连忙翻身跪倒,也顾不得小少爷踢过来的毽子。
那毽子掠过跪在地上的书童,转着圈儿,直向太子爷飞去。
眼看就要砸在那金贵的身子上,太子爷却敏捷一闪,毽子砸在了身后的姜林脸上,姜公公登时“唉哟”一声。
平时颐指气使的大太监,此刻正揉着通红的鼻头,碍着总督的面儿,说也不是,骂也不是,看得朱立匀忍俊不禁。
罪魁祸首关幸走下月台,想起方才石竹说太子爷的毽子没他踢得好,便抱着求证的心态,指着地上的毽子,道:“太子爷,把毽子踢过来!”
这会儿姜公公可有了发作的理由,指着关幸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太子……”
话还未说完,朱立匀就挥手打断了他,弯下腰,亲自捡起了地上的鸡毛毽子,递给关幸。
看来太子爷不是技不如我,而是根本就不会踢毽子!一股优越感使关幸膨胀起来,拉着朱立匀的手,道:“你不会踢毽子吗?我可以教你!”
见太子爷对关幸颇为包容,关总督只是轻轻拉开儿子的手,瞪道:“一点规矩也不懂,快给太子爷请安。”
老爹平时哪会拿眼瞪他?关幸噘嘴,郁闷地行了个礼,关总督向太子和姜公公解释道:“这是卑职的幼子关幸,生来体弱,没有严加管教,多有得罪,还望殿下与公公海涵。”
朱立匀赶在姜公公前开口:“无妨。”说着,把毽子放到关幸手里。
关幸接过毽子,看着太子爷虽面无表情,却自然流露出一段温文尔雅之气,心底想这表哥肯定是个好人,便亲近地问道:“我叫关幸,幸甚至哉的幸,你叫什么?”
姜公公顿时跳将起来:“好啊!方才对太子爷无礼,现在竟敢直犯太子爷名讳了。关总督,你这幼子体虽弱,胆子却不弱啊!”
关宁表情僵硬,道:“公公,你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借着童言无忌,指桑骂槐?”
气氛一时冰冻,关幸隐约觉出是自己的错,但不知道错在哪儿,为何惹得爹与这位叫“公公”的人生气?
关幸无助地望向朱立匀,一双大眼睛,让朱立匀莫名想起了东宫里豢养的那只小狗。
受不了关幸的目光,太子爷本尊只得亲自出马,道:“大珰,古来为尊者讳,我与关总督同为父皇臣子,若也讲避讳,岂非僭越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很难想象出自一个十四岁少年之口,姜公公一时语塞,低头不敢多嘴,关总督也像是受了某种提点,脸色也放缓了许多。
关幸不懂得太子话中深意,只当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态度便越发亲昵,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立匀,立身的立,均匀的匀。”
关幸很开心,激动道:“听说你比我大几个月,我今后就叫你匀哥哥吧!”
“不行。”朱立匀居然当即否决,语气仍旧平和,道:“我乃皇子,你若以名相称,也是僭越了。”
关幸一脸懵然:“……啊?”
他很快就能确定,这位太子表哥虽然是个好人,但也是个十足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