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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欺罔之罪其八(下) ...


  •   两人手掌交叠,在关幸白皙的脸颊边,肤色一深一浅,对比分明。
      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就这么望着朱立匀,濛濛水雾,随着他的呼吸时浓时淡,在睫毛上凝成薄薄碎冰。

      好像风一吹,整个人便会消失不见。

      仿佛没有听清楚一般,朱立匀愣道:“……什么?”
      关幸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我可以跟你回去吗?”

      这时,忍无可忍的吉安终于冲了上来,指着他骂道:“你!我真是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也不知是被吉安骂醒,还是受了某种提醒。
      朱立匀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咳了一声道:“既然觉得冷,就快跟你大哥回去吧。”

      关幸往身后一看,只见一群侍卫,和大哥都站在不远处,身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细雪,显然站了一段时间了。

      但关幸狠了狠心,回过身,仍坚持道:“太子爷,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请你带我走吧!”
      这句话,像是重重锤在了朱立匀心上,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如果这个时候,他真的选择,将关幸拉上车辇,载回文华殿。
      或许,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便会截然不同。

      只可惜,多年后,兴至皇帝回想起来。
      这一刻,他做了一个让自己抱憾终生,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当时的他,狠狠推开了靠过来的关幸,以最冰冷的语气,对他说:“我不可能带你走。”

      关幸睁大双眼,不解地问:“为什么?”

      朱立匀看着他的模样,如鲠在喉,如焚在心,却依然如水平淡,道:“下个月,我就要成亲了。”

      这句话,也像是狠狠锤在关幸的心上。
      让他的心,一片空白。

      “跟谁……成亲?”关幸仿佛不受控制,问了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朱立匀只是说:“与你无关。”

      关幸缓缓将眼珠,移到他身后的吉安身上,对方嘴角擒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似乎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让吉安特别解恨。

      细雪洋洋洒洒。

      关幸呆立着,一个字也不再说,只是眨了眨眼睛。
      睫毛扇动之间,凝结的白霜,便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精致的鼻梁,和有些苍白的嘴唇,簌簌飘落。

      从这么近的距离,朱立匀细细打量着他,仿佛是最后一次,将这个人看在眼里。
      所以才这么仔细,想把他的样貌,刻在心底最深处。

      这个时候,朱立匀才发现,关幸右边的脸颊上,有两颗小小的黑痣。
      两颗黑痣之间,相隔约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像俯瞰两个擦肩而过之人的头顶。

      待他想看得更真切时,关幸却猛然后退一步。

      关幸咧嘴笑了笑,似是轻松愉快,道:“那这个文具匣,正好可以当作送给殿下的新婚礼……哦,对了!小人还带来了不忧琴,只不过放在了家中,明日,便为殿下送去。”

      他笑着,以恭敬庄重的语气,一字一句道:“祝愿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当他说到“老”字时,声调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个怪异的音符。

      感到双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关幸连忙低下头。

      朱立匀默默看着,紧紧攥着双手,强忍下拥住他的冲动。
      这颗被关幸占满的心,已是千疮百孔。

      他用同样庄重的语气,说了两个字:“多谢。”
      说罢,像是生怕自己再也按捺不住一般,赶紧转身上车,起驾离去。

      关幸一直低着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
      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旧病复发,他猛地跪倒在地。

      站在不远处的关盛,立即上前,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关幸却摇了摇头,仍跪在雪地里。

      终于忍不住满腔哀伤,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突然想起,姐姐在校场上,跟他讲过一句玩笑话:你还没开窍,说了你也不懂。

      的确,直到这一刻,他从来都不懂。

      不懂为什么要送给朱立匀,一件可以贴身携带的礼物。
      不懂为什么要装模作样,故意逗弄朱立匀。
      不懂为什么,当朱立匀说到“与你无关”时,会如此绝望崩溃。

      但是当他说出“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这句话时,他才什么都懂了。

      原来这句话,并不是他对朱立匀与太子妃的祝愿。
      而是他对朱立匀与关幸的祝愿。

      他早就喜欢上这个人了。

      只是当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喜欢到无以复加,无可替代的地步。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两年前,当朱立匀问他愿不愿意,随自己回宫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关幸紧紧揪着朝服的衣领,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他也没办法哭得太大声。五脏六腑,已被冰冷的寒气覆盖,让他感到呼吸滞缓,犹如被勒紧了咽喉。

      冰天雪地,寒入骨髓。

      朱立匀的喜怒哀乐,在关幸脑海中渐次闪现。
      从今往后,他们便如依依的杨柳,和漫天的飞雪一样,再也不可能同时出现。

      更不可能,相伴到老。

      ……

      关盛将弟弟带回家中时,关幸已经冻成一个废人了。

      如果可以,关盛真的很想揪住太子殿下的衣领。
      质问他究竟说了什么,竟然让自己一直疼爱的宝贝弟弟,伤心成这样。

      但就算不问,关盛也能猜到些许。
      这也是他与母亲,一直不肯跟关幸提起太子的原因。

      神奇的是,关幸在屋子里睡了一觉,下午醒过来时,居然恢复如初。
      既没有生病,也没有犯哮症。
      没事人一样,笑着说,他还惦记着小侄女的满月宴。

      关府简简单单地庆祝了一下。

      由于非常时期,加之过年,便没有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参加。
      只有一家人,一桌酒菜,却也吃得热热闹闹,兴高采烈。

      忽斯惠与江葵,也难得高兴了一回。
      江葵的病虽然没有恶化,却仍旧毫无进展,忽斯慧最近被折磨得够呛。
      当然,江葵也被她折磨得够呛。

      关梦阳与关山月都来了书信。
      前一封,是报蓟州府中一切平安,恭贺大哥大嫂喜得贵女,还托人带来了许多送给小关雎的满月礼。
      不过家书的大部分篇幅,还是在询问江葵的病情。

      关山月远在辽东,消息一来一回,便是两三个月,只知道大嫂临盆之日将近,却还不知道他们得了个女儿。
      只不过,她送了好几副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以及其他首饰,男女用的都有。

      关幸笑着打趣,说穷酸如姐姐,出手居然也这么大方!

      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关盛居然铁面无私地,叫人又给抬了回去。
      只留下拨浪鼓一类,既不贵重,小孩子又喜欢的玩意儿。

      忽斯惠将江葵的病情,整理成了一本厚如土砖的册子,寄给了关梦阳。
      关幸笑着说,真担心二哥看了以后,会以为江先生已经驾鹤西去了。

      满月宴吃了多久,关幸就笑了多久,还很难得地多喝了几杯。

      他醉醺醺地唱起《乌里雅苏台之月》,倒颇有些北蒙人的豪气,引得小月儿与忽斯惠也跟着一起歌唱。

      只是那天乌云沉沉,看不到月亮。

      文华殿内的太子朱立匀,也同样在看着这片漆黑阴沉的夜空,寻觅着云层背后,光华绝伦的明月。
      他握着那个精美的文具匣,一手便能拖住的大小,让他可以贴身携带,随时使用。

      随时,都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右侧面颊上,两颗黑痣。
      想起那双明月一般的眼睛,好像能呈现出世间万物。
      想起初见时,月台上踢毽子的少年,雪白脖颈上,流下的汗珠,青红色的筋脉。

      朱立匀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叹出了声。
      微凉的文具匣,已被他炽热的手心,抚得发烫。

      ……

      隔天清晨,正月初二。
      朝廷例行放假至正月十五,其间除非大事,不必早朝。

      关盛带着一家人,去报国寺烧香祈福,也顺便让关幸和江葵一起出来散散心。
      一路上,关幸一直跟江葵有说有笑。
      江葵虽然病着,精神倒还不错,他向来喜欢跟关幸聊天,两人都是兴致颇高。

      看见他们这样,关盛的心情也轻松了些。

      忽斯惠抱着关雎,跟小月儿、逊雪还有其他婆子丫鬟,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到了报国寺后,先去了女眷专用的厢房。
      关幸扶着江葵,在人山人海的报国寺里,慢慢走着。

      关家虽都是文臣,但祖上多为武将出身,关宁又作为封疆大吏,从佛家的角度看,都属于杀孽重的人。

      本来他们从不信佛道,向来对寺庙敬而远之。
      直到关幸出生后,他们才开始学寻常人家,烧香礼佛起来。

      来报国寺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正举办大庙会。
      关幸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对这种活动,自然极有兴趣。

      江葵看出他的蠢蠢欲动,却仍顾虑自己行动不便,一直跟在身边搀扶,便叫过关盛,往报国寺书市而去,叫关幸自己去玩儿。

      得了自由的关幸,立即调头,往人堆里扎进去。

      庙会上,有挂满彩灯的鳌山,下面还搭着戏台,生旦净丑正在唱念做打,关幸却听不清,他们唱的是哪一出戏。

      忽然一道道阴影洒下来,关幸抬起头,只见旁边正路过一串踩高跷的队伍。
      人们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油彩,挂着“齐天大圣”、“天蓬元帅”等旗帜,一个个招摇过市,好不威风。

      还有卖年画的、卖糖堆儿的、卖南北杂货的……
      直叫关幸看得眼花缭乱。

      京城的庙会,确实要比蓟州、平阳的庙会更盛大,更热闹。

      关幸本应该兴高采烈,玩得不亦乐乎。
      可他的心里,却怎么都提不起劲来,像是一块烧不热的坚冰。

      这张一直强颜欢笑的脸,此刻有些保持不下去了。

      他感到自己与庙会格格不入,虽然站在人群中,魂儿却像是飘在天上,冷冷地看着一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在如此热闹沸腾的气氛里,关幸突然感到如芒在背。
      好像真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破他的表情。
      揭开他心底深处,用笑声刻意掩盖的忧愁。

      关幸回过头去,看到有一个人,确实在盯着自己。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袭深蓝道袍,高大身材,嘴唇上留着短须,尤其是他的鹰钩鼻,极为惹眼。

      关幸立即认出来,此人正是“大柱国”晋王爷。

      他犹自吃惊,奇怪一位王爷,怎会出现在这儿?
      还未来得及行礼,晋王就两步走到他跟前,步幅之大速度之快,令关幸想到另一个人。

      晋王的声音很低,但在喧闹的庙会中,却字字分明。
      他道:“我有话对你说,跟太子成亲一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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