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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欺罔之罪其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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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八 谎称病重,逃离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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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着细雪。
关幸飞跑着,身上的玉佩叮铃作响,背后繁复的绶带,让他跑得十分费力。
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口中呼出的白汽飘散在眼前,肺腑里,满是寒意未消的空气。
像在身体内里,慢慢结了一层薄冰。
但他并不是神行太保戴宗,这病歪歪的身子,如何也追不上那辆越来越小的车辇。
关盛还在背后拉他,叫他不要去追。
关幸不肯听,两人一拉一扯,跑跑停停,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追到了左掖门下。
太子的车辇,早已通过了左掖门。
关幸执意追了上去,却被把守的门卫团团拦住。
也许是因为玉熙宫之事,皇宫内的守备,比之前格外森严。
两名侍卫不允许关幸通过,若不是看在关盛的面子上,恐怕已将他捆了起来。
关幸看见,太子的车辇还未走得太远,便大叫了一声:“太子爷!——我想见你!——”
这一喊非同小可,将关盛与守卫们顿时吓了一跳。
但幸运的是,喊声飘远之后,车辇的轱辘声停了下来。
关幸再顾不得其它,趁守卫被吓呆的一瞬间,越过他们,朝马车跑了过去。
像是生怕又被人拉住,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路狂奔。
眼看那辆马车越来越大,马儿喷出的响鼻声,与马蹄踏在玉砖上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他欣喜若狂地发现,朱立匀正在等他。
当他跑到马车前时,几乎快跑断了气。十多年以来,这恐怕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
没有之一。
停下脚步后,关幸才感到浑身酸痛。
尤其是胸腔中,仿佛有尖锐的冰锥,刺破了娇嫩的脏器,一阵阵钻心似的疼。
可是,对他的这番拼命追逐。
车上的人,似乎漠不关心。
朱立匀并未下车,甚至没有掀开车帘,只是隔着红色车板,问了一句:“何事?”
来不及对他的漠然感到愕然,关幸仿佛是为了抓紧时间,问道:“太子爷……你……你还好么?”
喉咙里一片火辣辣的疼,只听他嗓音沙哑,比树皮还要粗糙。
车内并无动静。
过了片刻,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缓缓回道:“我很好。”
关幸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朱立匀并没有下车的打算,不免小心翼翼地又问:“太子爷,你……你可以下来吗?”
这时的他,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不知何为僭越,何为尊卑。
“大冷的天,还下着雪呢!太子爷千金之躯,怎么能下车?”一个清脆得略显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
关幸听了,一时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
直到一个穿着红色曳撒,戴着三山帽的年轻太监,从车辇后走了出来。
相貌清秀,还带着一丝妩媚。
怔怔看了半晌,关幸才认出是吉安。
吉安见关幸忽然皱起眉头,脸色阴沉,不由得冷笑一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装作吃惊道:“哟!这不是关总督的公子么?奴才还以为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叫太子爷候着呢!”
对他这种人,关幸是半点好脸色也没有的。
他冷冷道:“我要见太子爷,跟你有什么关系?让开!”
吉安瞪了他一眼,恨不得用拂尘,狠狠在那张太过耀眼的脸上,抽出几道血印子。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仍是笑道:“你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太子爷肯候着你,已是天大的恩赐,别不知好歹!”
关幸有些急眼了,他很清楚,自己不善于对付吉安。
便将目光投向车上之人,平复呼吸,尽量以最快,最清晰的语速,说道:“太子爷,从玉熙宫出来以后,我一直很担心你。我等了一个多月,就想见你一面,求你了!”
吉安登时怒道:“大胆!竟敢对太子爷称呼不敬,你还当这里是蓟州总督府吗!”
有了借口,吉安便想将方才的想象,化作现实。
只见他扬起拂尘,要去抽关幸的脸。
就在这时,车门却突然被一把推开。
吉安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一袭红衣的朱立匀探出身来,连忙跪在地上,将身子蜷成一个脚垫。
朱立匀踩在他的背上,走下了车。
红色衣角拂过吉安的头顶时,带过一道冷风。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
关幸才发现,朱立匀的神色有些疲惫。
可是这种疲惫,又与西梢间那一夜之后,朱立匀脸上的倦意有所不同。
关幸看得出,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似乎在说明,朱立匀的被逼无奈。
难道和自己见一面,就这么不情愿吗?
关幸想不明白,只是自然地去碰朱立匀的身子,却被他侧身避过。
幅度虽不大,却足以让关幸觉得心寒。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幸,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道:“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前一刻还心寒的关幸,此刻又被这句话融化了。
他点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道:“我……我这一个多月来,哮症犯了好几次,还发了几回高烧……不过,都好了。”
站在朱立匀身后的吉安,忽地低低冷笑一声。
关幸发现,自己没法在这个人面前,矫揉造作,装得楚楚可怜。
大概是因为,吉安能够一下就戳破他的作态,让他原形毕露,尴尬至极。
更是因为,他不愿意在吉安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朱立匀眉心微蹙。
若换作一个多月前,恐怕早已将他抱上车,带回文华殿,请太医诊治了。
但此时此刻,他只是用刻意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那就好。”
关幸盼了这么久,就盼来一句“那就好”,心里顿时觉得一阵抽痛。
他看着朱立匀,挖空心思地想说点什么,一时口快,居然问道:“霜眉可还好?”
朱立匀一愣,却是吉安抢过话头,嗤笑道:“这个问题,奴才最清楚不过。霜眉最得太子爷喜爱,也都是奴才在照顾,自然好得不得了。”
关幸狠狠瞪了他一眼,吉安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朱立匀站在两人中间,叹道:“你若没有其他事,就快走吧。”
说罢,便要转身上车。
关幸急了,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手,道:“太子爷,等等!”
吉安立即用拂尘抽打那只手,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随便碰……”
朱立匀一挥手,打断吉安的话,又转过身,道:“还有何事?”
关幸动了动嘴唇。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朝服宽大的衣袖内,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盒子来。
匣子表面是紫漆描金双鹤纹,十分精美。
他递给朱立匀,低声道:“这是我为你预备的……生辰礼。”
朱立匀有些愕然,道:“生辰礼?不是送过了么?”
关幸展颜,笑道:“那是我家人送给你的,这个礼物只代表我自己。”
然后,他将这一年来的事情,简略地跟朱立匀说了一遍。
特地强调,他为了买这个礼物,在古玩店里辛苦打工。
朱立匀有一瞬间的动容,却没有说什么,打开了这个一掌便能托起的匣子。
这原来是一个精美绝伦的文具匣。
里面装着同样精美的各式文房用品,有描金八宝云蝠纹长方墨、漆砂瓶式小砚、掐丝珐琅镇纸、青玉山式笔架。
还有折叠起来的一把象牙尺,和一把铜柄剪刀。
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一支竹管紫毫笔,被分为两节。
笔梢半节写着“不忧”,笔端那一节却写的是“无端”,风趣别致,需要用笔时,旋钮在一起即可。
真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而且每一样文具,都精巧细致,匠心独运。
即便是不懂行情的太子爷,也能感到此物的价值不菲。
朱立匀绷紧的一颗心,顿时柔软了一半。
他合上紫漆盖子,轻轻抚摸了一下,显得格外爱惜,道:“我很喜欢,多谢。”
关幸见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心中也软了,笑道:“我就猜到,太子爷肯定很喜欢!”
朱立匀抬眼看他,道:“为何?”
关幸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偏不告诉你!”
他这副样子,在朱立匀眼里,本是再平常不过的。
但在吉安看来,便是大大的不敬。
吉安冷眼盯着他,只消太子爷一声令下,就要给关幸好看。
朱立匀并不怪罪,但也不像先前那般纵着他的性子,顿时敛容,沉声道:“不许没大没小。”
关幸一愣,只得垂头丧气地告了一声罪。
朱立匀见他这样,像极了打翻花瓶的霜眉。
垂着猫耳,缩着脖子,乖乖领受主人的惩罚。
一时间,朱立匀真想一把抱住他。
将他揉进这个小小的文具匣内,攥在手心里,再不放出来。
可是朱立匀忍住了这股冲动,却没忍住,用手摸了摸关幸冰凉的小脸,柔声道:“下雪了,快回去吧。”
掌心的热度,传递给了关幸。
让他不自觉地抬起头,与朱立匀对视。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细雪霏霏,和他们两个人。
就像大朝会结束的那天,朱立匀也在这里。
等着他,看着他。
关幸感到眼眶有些湿热,情不自禁,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道:“太子爷,我……我觉得好冷,我可以跟你回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