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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欺罔之罪其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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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幸已经烧了两天了,逊雪将声音放大,特意让小少爷听见。
关幸果然悠悠醒转了来,看向床边,一直照顾他的母亲与嫂嫂,虚弱道:“太子爷……他……怎么样了?”
逊雪只知道锦衣卫撤走了,也没有别的人来闹事。
这件被宫里隐匿起来的大案,应该就此了结,但还来不及打听太子爷的消息。
小月儿宽慰道:“太子爷没事了,你放心吧。”
关幸烧得迷迷糊糊的,又问:“那……贵妃……娘娘呢?”
小月儿苦笑:“也没事了。”
闻言,关幸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睁开眼,露出一个病恹恹的笑来。
只是,他似乎忘了关心,那位被行刺的对象。
关幸咳了几声,只觉喉咙里发干发热,又疼又痒,道:“太子爷……他知不知道……咳咳……知不知道我病了?”
小月儿道:“还不知道呢。”
关幸道:“那赶紧……跟他说一声……我想……咳咳!……”
还未说完,又连着咳了起来。
小月儿忙答应下来,一边为他揩拭脸上的汗,一边吩咐逊雪去照办。
看着逊雪急忙忙出去的身影,关幸头晕目眩之余,心中悬了近一个月的挂念,终于有了去处。
他不免想着,如果朱立匀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该有多么担心?
之前他装病作态时,他都能不顾尊卑礼节,从马车上跳下来,险些摔倒。
还有在东宫歇下的那一夜,他被霜眉吓得大叫之后,朱立匀几乎以千里奔袭的速度,瞬间冲了过来。
这一次,自己是真的病了,真的很想见到他。
看到他脸上担忧的神色,听到他的问话与安慰,被他温暖的手掌抚摸着。
关幸就觉得,自己能马上好起来。
就这样怀着满心期待,关幸慢慢睡了过去。
睡梦间,他感到一只滚烫的大手,正在轻轻抚摸着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朱立匀的脸。
关幸居然毫无来由地,流下了泪。
朱立匀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说着,还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确认烧得厉不厉害。
关幸啜泣着,声音沙哑道:“太子爷……你没事吧?这么长时间……你怎么……都不给我一点儿消息?”
朱立匀歉疚地看着他,道:“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你放心,我没事。”
听到他的声音,关幸顿时如释重负。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朱立匀。
对方也很配合,一把拽住他的手,轻柔摩挲起来,道:“关幸,等我登上皇位那天,你愿意做我的凤王吗?”
关幸犹如被打了一道霹雳,震惊道:“你……你说什么?!”
朱立匀俯下身,紧紧抱住他,低声道:“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愿意跟我回宫吗?”
这句话,让关幸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仿佛意识到了某个错漏之处。
他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
只见床前空无一人,哪有朱立匀的影子?
关幸慢慢坐起身,他记得逊雪走时,天还是大亮的。
此时已是黑夜,也不知睡了多久。
屋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关幸起身下床,惊醒了在外间打盹的逊雪。
她连忙走进来,扶着关幸,见他寝衣汗湿,焦急道:“哥儿,你好些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叫我便是,快!回去躺着。”
边说边取过一件皮袄,将关幸紧紧裹了起来。
晕眩之感已没有那么强烈,关幸勉强走了几步,靠在椅子上,声音虚浮地问着:“太子爷……来过了吗?”
听到他的问话,逊雪竟一时间,显得有些为难。
关幸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逊雪假意笑了笑,道:“呃……太子爷他……他很忙,还没有得空……不过他说了,等你好了,就马上来看你!”
从她的话中,关幸却听出了一丝怪异,蹙眉道:“等我好了?他真的这么说?”
逊雪暗忖,是不是哪里说漏了嘴?一时没有马上回应。
就这样一迟疑,关幸便恍然过来。
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他……是不是……根本不想来看我?”
“没有这回事!”逊雪立即打断,又觉得这样过于严厉,笑了一下,缓声道:“哥儿你误会了,太子爷只是忙于朝政,等过段时日,他便会来看你的。”
关幸愈发觉得哪里不对,质问道:“逊雪姐姐,你老实告诉我,太子爷究竟是怎么说的?”
逊雪还想遮掩过去,佯装轻松道:“还能怎么说?他这么担心你,自然是……”
“他如果担心我,就不会等病好了才来看我了!”关幸突然激动起来,一时情绪上涌,加重了晕眩之感。
见他坐在椅子上,都一副摇摇欲坠的病态。
逊雪如何忍心再哄骗于他,只得道:“今天中午,我请景阳宫的管事牌子传信,下午便带回了话,只说……”
关幸睁大眼睛,抓住逊雪的手,急道:“太子爷说了什么?”
似是不忍看那双眼中,浓浓的期盼之色,逊雪低下头,咬牙说了出来:“太子爷说,叫你一切保重。”
话音落定,许久,关幸才意识到,逊雪已经说完了。
但他仍不肯放弃,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还有呢?”
逊雪摇了摇头。
关幸想了想,又问道:“他叫太医来了吗?”
逊雪仍是摇头。
说到这里,关幸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默然片刻,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般,低声道:“他就没有……多问一句吗?”
逊雪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眼泪在打转,关幸觉得十分委屈,万分伤心。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却对自己不闻不问?
若是可以,关幸宁可时光倒流,将朱立匀前两次的表现,分一些到今天。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是他对朱立匀的宠爱,挥霍无度的报应。
如今朱立匀不肯给了,他才知道这份温柔的可贵之处。
想到这儿,关幸忽然觉得,还不至于这么悲惨。
说不定朱立匀真的是太忙了,才没有时间来看望他。
毕竟玉熙宫里发生的事,足以惊天动地。
这样想着,关幸便收了眼泪。
喝了一点水,对逊雪告了乏,又倒头睡去。
想着朱立匀的种种,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清晨,关幸一觉醒来,病已好了七八成。
关盛早朝刚回来,他便抓着大哥问东问西。
但关盛只是说,玉熙宫里的事情,已经弄清楚了,跟太子爷没有关系。
只是他言辞模糊,关幸不由心生疑虑,又求又诈地问了许多话。
才得知太子爷的大伴,也就是那位冯公公,居然被下了刑部天牢,至今还未放出来。
关幸急得满头大汗,又感到一阵晕眩,道:“那太子爷如何了?”
关盛赶紧扶着他,叹道:“太子爷安然无恙,你就别问了。”
感到大哥不会再吐露一个字,关幸便改为向母亲撒娇。
希望她能像半个月前那样,再次带着自己进宫。
可是小月儿也很古怪,只说不能进宫,却不告诉关幸理由。
就这样,关幸悲惨地发现。
若朱立匀不主动找他,只凭自己的本事,竟然无法见到太子殿下,哪怕一面。
除非,再来一次大朝会。
关幸灵光一闪,顿时想起来,还真有另一场“大朝会”。
那便是正旦时,在圜丘举行的郊祀。
掐指一算,今天已是腊月十五。
再过半个月,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太子爷了。
于是,关幸开始一边数九,一边盼着正月的来临。
其间,他也曾试图打探朱立匀的消息。
可令他疑惑不解的是,大哥和母亲,好像都知道了什么,却一直隐瞒着自己。
他使出浑身解数,软的硬的,撒泼的卖乖的,甚至装病装死,都没有用。
大哥和母亲,一直守口如瓶,只叫他不要再问,任何与太子有关的事情。
就这样又过了十天半月,终于挨到了正旦这一天。
这一天,同样也是关雎小朋友的满月宴。
清早天还未亮,关幸便跟着大哥,顺着文武百官的队伍,出了京城。
听说受了刺客的惊吓,隆裕皇帝的身体再次欠安。
所以不出意外的,郊祀也是由太子代为举行。
在礼部的安排下,百官先行至南郊圜丘,恭候太子的驾临。
正旦时的寒风,已不如冬至那般凛冽,带了一丝春天即将到来的温煦。
关幸依旧穿着那身大红朝服,站在属于蓟辽总督的位置上,一副端然不容侵犯的样子。
一个半月后,他总算再次看到了朱立匀。
今天的太子殿下,依旧英姿挺拔。
他一袭皮弁服,绛红纱袍,头上带着缀有五彩玉珠的黑色皮弁,手执玉圭,缓缓走向圜丘中心的祭坛。
只是在关幸眼里,已无心去仔细分辨,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头上戴的又是什么。
看到朱立匀平安无事,关幸除了放心之外,就只剩下一股强烈的渴望。
享受过太子的纵容与宠溺后,他再也无法,像大朝会时那样,平心静气,循规蹈矩。
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朱立匀。
质问太子殿下,为何晒了自己这么长时间。
难道忘了,那夜在西梢间里,发生的一切吗?
当然,关幸还是忍住了这股渴望。
经过繁复的仪式后,祭祀结束。
关幸像是熬出了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按照惯例,郊祀之后,天子还要在皇极殿内,设庆成宴款待群臣。
关幸估摸着,要等到宴会散了,他才能与朱立匀私下会面。
他一门心思都在太子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宴会上吃了些什么,甚至没有注意自己喝了几杯酒。
一时间,他只觉有些头疼脑热。
盼着皇极殿内有一架自鸣钟,好提醒诸位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该散伙了。
宴会上,朱立匀说了好些话,关幸都没听清。
关盛见弟弟的状态不对劲,忙拉过他的手,低声问道:“幸儿,你怎么样?还是先回去吧?”
好不容易才熬到这里,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关幸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他摇了摇头,道:“我……我没事。”
唱礼官宣布宴会结束的那一刻,关幸只差没有飞起来。
照例恭送太子先行离开之后,关盛也连忙拉着关幸走了。
但走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上时,关幸发现,这一次,没有小太监偷偷跑过来,为他带路。
关幸回头,正好望见那辆往东而去的大红马车。
他似乎能隐约看见,那辆马车的车窗里,端坐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内心那股想要立马见到朱立匀的冲动,霎时喷涌而出。
关幸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辆马车飞奔而去。
他好像知道,朱立匀再也不会主动来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