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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欺罔之罪其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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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七 通同冯永林等人巧饰具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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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爷退位后,因无子嗣,便让弟弟云王继承了皇位。
云王,就是后来威名四海的成祖爷。
成祖爷却跟“凤王”明燕有点像,都特喜欢打仗。
把老对手北蒙打得头破血流,不得已签下了《瀚海十条》。
成祖爷大概是以哥哥为前车之鉴,所以十六岁就成了亲,十八岁就有了好几个孩子。
除去夭折的,他一生共有十五个儿子,八个女儿,儿孙不仅能绕床,都快能绕城了。
看来,是过于吸取太-祖爷的教训了。
就在普天同庆,臣民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先帝爷与凤王的铁拳之时。
在成祖三十五岁那一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件事,证明了他与太-祖爷,是真的亲兄弟,不是结拜的或者是捡来的。
那就是他,也爱上了一个男人。
关于这段故事,史书的记载不像凤王那样明白,而是有些隐晦。
《成祖实录》里说,这个男人是北蒙王子,被送到燕国来当人质。
其它野史里则说,他其实是个侍卫,从小贴身保护成祖爷,到老终于熬出了头。
但都未提起过他的名字。
不管怎么样,成祖三十五岁那年,也封了一位“凤王”。
天下沸腾,朝野震荡。
奏疏是一本接着一本,辞官的是一波接着一波。
连抬棺死谏,都要排队。
但成祖爷眼睛都没眨一下,《实录》记载,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把燕国当成我的家,我想多一位家人,我其他的家人却不允许。所以,我只能离开这个家了。
这番话,把臣子们听得是老泪纵横。
但他们没想到,成祖爷居然不是客套一下,说说而已,他还实践了。
他让太子监国,自己带着凤王和军队。
又去打北蒙了。
北蒙人都哭了,关我们屁事啊?
打完北蒙,他又下南洋。
据说规模之浩荡,连泉州内港的水平面,都被船只塞得涨了好几寸。
他这样做,除了国力强盛,扬我国威以外。
恐怕还是为了警告四海九州,不要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就敢打燕国的主意。
我的拳头,可不比我哥(应该是嫂)的软。
所幸,当时的太子,是个非常靠谱的人。
将燕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也平息了几场或大或小的战乱。
这位太子,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
大概又是因为前车之鉴,太子成亲也很早,生子也很早。
但很可惜的是,他也没有逃脱“遗传诅咒”。
还是看上了一个男人。
只是,他的“仁”只对天下,对苍生,而对于他爱的这个人,他一点都不仁慈。
甚至十分残忍。
他没有太-祖爷的果决,也没有成祖爷的潇洒。
仁宗皇帝,是一个很好的皇帝,却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把这个男人阉了。
史书记载,他很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断袖之癖,却无论如何也舍不下那个男子。
于是,他断了原本默认的“封王”传统,改为纳入后宫,封为妃嫔。
所以史书上,这位王的男人,被不阴不阳地称为“男妃”,似乎是史官笔下的一种嘲讽。
但这段可笑的历史,有一个可悲的结局。
“男妃”入宫,或者说被阉一个月后,自焚而亡。
这把大火,几乎将乾清宫烧得只剩一堆灰烬。
据说死前,还在痛骂仁宗。
显然不是自愿进宫的。
仁宗也不知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愧疚,或者只是因为巧合。
一年后,也郁郁而终。
他之后的七位皇帝,包括隆裕皇帝在内,却并没有吸取仁宗的教训,反而将他的做法,视作楷模。
余下的历代帝王,都是十六岁,甚至十六岁之前就成亲生子。
之后,他们便开始搜罗天下美男,然后将他们阉掉,送进宫当太监。
所以,如今人们口中的“凤王”,就是指这些可怜的男子,而不是单指一人。
如此歪风邪气一开,便有许多不务正业、自持美貌的男人,为了富贵权势,甘愿自宫,服侍皇上。
一旦得势,无恶不作。
久而久之,“凤王”的美名渐渐消失,这些阉人则被民间斥为“赘儿”或“干赘儿”,臭名远扬。
而隆裕皇帝的“赘儿”,就是已被处死的权宦姜林。
还有如今太子爷的大伴,冯永林。
燕朝这些的历史典故,其实是科举的必学知识点。
虽然不会考,但必须熟知,以免越了雷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由于关幸对历史缺乏刻苦钻研的精神,加上学业半途而废,便一直不甚明了。
今天听大哥,将燕朝百余年的历史,娓娓道来,关幸不由后悔万分。
早知道历史比戏曲还要精彩,他当初就应该好好读书。
除此之外,关幸还不由感慨,太-祖爷与成祖爷,真是两个情种。
一个将国号,命名为所爱之人的名字。
一个为了爱情,居然能抛家弃国,搞起环球蜜月旅行。
怎么这种优良传统,朱立匀就一点没继承下来呢?
听了这么精彩的一段历史故事,关幸心里,久久难以平复。
可他很快就发现,现在的情况,极为糟糕。
关幸摸着下巴,喃喃道:“那个女刺客,被捕时说,皇上为了凤王而拆散了她的家室,难道是指……”
说到这儿,关盛长叹一声:“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在玉熙宫里谈,也不让你跟太子爷搭话的原因——今天这件事,恐怕会牵连太子爷。”
关幸心底一沉,脑子里一片混乱。
也就是说,是他的大伴——那个叫冯公公的人,策划了这场行刺阴谋?
更可怕的是,太子正好处于监国的位置上,若他真的想谋害皇帝,究其原因,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关幸感到一阵担惊受怕,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急道:“大哥,我们……我们必须帮太子爷一把!”
但关盛却摇了摇头,将手搭在关幸肩上,示意他冷静下来,劝道:“这个时候,关家不能插手。否则,那便是害了太子爷。”
关幸眼里都快急出泪来,关盛不忍心,只得温言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若皇上疑心太子,就不会让他到玉熙宫主持大局了。再过一段时间,这件事必能真相大白。”
听了大哥的安慰,关幸才停下脚步,勉强定下心来。
接下来的十天,在关幸心中,仿佛是十年那么长。
朱立匀能平安度过这一节吗?他现在在做什么?皇上有没有怀疑他?
关幸心乱如麻地想着。
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来越大。
可是自从出了玉熙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朱立匀,也再无他的消息。
在煎熬中,关幸原本调养周全的身子,又渐渐坏了下去。
哮症时不时发作。
即便睡着架子床,也总会从梦中惊醒,哭着闹着要找太子爷,还有什么霜眉。
关府周围的锦衣卫,也始终没有撤去,如一群鬼魅,能穿墙透壁,盯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这半个月来,唯一的好事,便只有小生命的诞生了。
腊月初一这天,忽斯惠生了一个女儿。
关幸终于摆脱了老幺的地位,荣升长辈。
他有小侄女儿了。
为此,关幸再次努力调养身子,生怕将自己的病气,过给可爱的小关雎。
忽斯惠与小月儿商量的结果,就是关雎。
这个原本,为关幸而准备的名字。
当叔叔的关幸,早已预备好了礼物,保管男女通用。
他将那位北蒙萨满,留给自己的一串碧玺念珠,送给了关雎。
忽斯惠本想拒绝,她身为北蒙人,深知这串念珠的珍贵,与特殊含义。
但关幸执意要送,小月儿也没有劝阻,忽斯惠只得收下。
看着小侄女胖胖的小手小脚,豆腐似的小脸蛋。
还有看向他时,发出的咯咯笑声。
关幸好像能暂时忘记,那份深深的焦虑不安。
每天早朝回家的关盛,虽然得了一个宝贝女儿,却总是眉头难展。
关幸很想问他,玉熙宫的事,究竟怎么样了?
可是又不敢问。
小月儿也十分担心姐姐的安危,那天她强行冲出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整座关府,只有忽斯惠一如往常。
除了生下女儿那天,高兴得拉着小月儿和关幸,唱了一天北蒙民歌,将所有神灵赞美了一遍之外。
之后的日子里,既没有为了女儿欣喜若狂,也没有为了饮膳堂不能开张,而感到灰心丧气。
她依旧埋头钻研医术,治疗江葵的怪病。
忽斯慧一向身强体壮,也不学燕国习俗,搞什么“坐月子”。
这段非常时期,她鉴于江葵的痛苦万状,发明出了一种新型麻沸散,是一种可以止痛的白色药粉。
敷在伤口周围,除了止痛以外,还可以让患者的部分肌肉,处于麻痹状态。
在为患者切除痈疽时,便不会感到剧痛难忍。
更神奇的是,将药粉兑水内服后,患者还能暂时昏迷,更加方便忽斯惠进行“大刀阔斧”的医治。
但据忽斯惠所说,这不叫昏迷,而是一种“假死”状态。
因为患者服下药水后,无法自主呼吸。
所以,必须得让另一个人帮忙吹气,同时,切除缝合的速度也要够快才行。
否则就不是假死,而是真亡了。
关幸立即联想到父亲中箭堕马,还有姐姐插满箭簇的背影。
看来,就算他们不能全乎归来,嫂嫂也有办法,让他们变得全乎了。
二位猛人的后盾,又更加坚实了。
忽斯惠将新型麻沸散,简单粗暴地命名为“麻药”。
这大概是玉熙宫事件以来,除了小关雎以外的第二件好事。
在麻药的辅助下,江葵的治疗十分顺利。
却没有什么起色。
他的毛发、皮肤依然一日日苍白下去。
眼珠里的红色,竟然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鲜亮。
就像刚划破的伤口中,流出的滚烫血液,鲜红得愈发骇人。
就在玉熙宫事件,将要过去整整一个月时。
腊月十五这一日,关府周围的锦衣卫,终于撤走了。
当逊雪冲进来,通报这一天大的好消息时,关幸正发着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