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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欺罔之罪其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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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折叫做“封王”。
讲述的是明燕帮助太-祖爷打下江山,被封为唯一一位“异姓王”的故事。
据推测,前面的剧情,应该是展现明燕的聪明才智,以及与燕朝太-祖皇帝相识、相知的过程。
从戏文里,关幸能听出,原来不曾登场的太-祖皇帝,非常喜爱这位明燕。
喜爱到为了他,不顾天下人的反对与耻笑。
竟一直不曾娶妻生子。
戏台上的明燕,唱着婉转的曲调,表达出既高兴,又忧虑的心情。
“宁将那马革裹尸空余枯骨,也休提这凤冠戴顶垂泪宫娥。今日,皇上赐了我为凤王,从此龙凤呈祥,好生宠幸。”
饰演明燕的旦角刚念完,一个丑角跑上来,扮作侍卫,道:“启大王爷,逆贼反了!”
明燕作气愤状,慨然唱了一曲,预备决一死战。
“杀气中原黯未收,腰间腥血带吴钩。将军战马今何在?只向深宫梦里愁!”
唱着,那旦角手中握着宝剑,突然跃下戏台,仿佛真的要为国赴死。
关幸尚沉醉在悲情戏中,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在剧情的推动下,显得是如此自然而然。
冲下来的旦角,手中握着一把镶红嵌绿的宝剑。
当她拔剑出鞘时,在关幸脸上晃出一道青光,耀眼夺目。
关幸这才看清,这不是一把用于装饰的道具,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开过锋的利剑!
旦角冲向的,正是最前方,隆裕皇帝的座位。
皇上离戏台最近,不足十步之遥。
旦角从戏台上跳下来,挥剑刺出。
短短一眨眼,周围的十来个锦衣卫、御前侍卫,已经冲了上去,一齐高呼:“有刺客!”
突然出现的这一幕,让沂王与太子具是一惊。
都以血肉之躯,挡在了隆裕皇帝身前。
台下所有官员、外国使节都惊呼起来。
有的吓得魂不守舍,呆坐凳上,有的爬到了桌子底下。
来自不列颠国的使节,猛地抓起胸前的十字架。
关盛护在弟弟身前,警惕地环视一周。
发现只有这一个刺客后,才有所放松。
那个旦角跳下戏台,只走了一步,便被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扑倒在地。
接下来,又有两个侍卫走上去,将她彻底制服。
另外的十几个人,则以皇帝为圆心,围成一个铁桶,生怕会有其他刺客趁机出手。
太子朱立匀却在他们围成一圈时,从缝隙间一掠而过。
关幸只见他一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侍卫形成的铁壁之后,往刺客的方向跑去。
顿时一阵揪心。
就在这时,关幸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高喊道:“就为了什么凤王,你害得多少家破人亡,我定要你……”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不知是被堵上了嘴,还是已经再也不能说话。
关幸感到心脏跳得厉害。
大冬天的,贴身的衣裳已被汗水浸湿。
他没有看到女刺客的下场。
因为赶来的五百多名侍卫,将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押送进了玉熙宫正殿。
除了太子、沂王与晋王外,不许一人出入。
今日在座的,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或外国使节。
平日里都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关幸毕竟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亲眼目睹有人行刺皇上。
这么一件天大的事,心里难免恐惧不安。
那个女刺客是谁?
她说皇上为了凤王,害得她家破人亡,又是怎么一回事?
关幸看了看身旁,虽然镇定,却眉头紧皱的大哥,问道:“当今的凤王……”
他还未说完,关盛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神情格外严肃,冷峻。
关幸会意,不再言语。
玉熙宫正殿里,或站或坐着九十来个人,个个都面如死灰。
像一群待宰的牛羊,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今天这件事的余烬,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关幸站久了,便坐在角落里,一个放花瓶的墩子上。
面无表情的关盛,在他身边负手而立。
殿外守着一群锦衣卫。
他们的身影,被稀薄的阳光,投射在大殿的十六扇窗棂上。
犹如一排影影绰绰的幽魂,令人胆颤心惊。
关幸很担心。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和大哥,而是担心,朝刺客冲过去的朱立匀。
虽然他知道,刺客早已被制服,不可能伤着太子爷一毫半分。
可若见不到朱立匀,他就是忍不住会担心。
日头西斜。
外面的光,变成了略带血色的金黄。
那一排影子,也渐渐变换了方向,直至与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玉熙宫正殿,将要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殿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目光锁定在门口,穿着一袭红色团龙锦服的人身上。
那人的面貌,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却能看出英挺的轮廓。
太子朱立匀沉声道:“将诸位扣留在此,实在迫不得已,还请见谅。诸位请回吧,今日之事,切不可张扬。”
众人如蒙大赦,一齐松了口气,仿佛无数块大石同时落地。
谢过太子后,在侍卫的护送下,人们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玉熙宫。
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关幸与朱立匀擦肩而过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但朱立匀的眼睛,始终望着逐渐空旷的大殿,就像从他身边经过的,是一群不存在的人。
关幸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太子爷……”
“快走吧,不知道娘亲那边怎么样了。”关盛立即打断他,轻轻推了他一把。
关幸踉跄一步,回头看向朱立匀,却发现他置若罔闻,仍旧盯着殿内,一动不动。
这样的无动于衷,与昨日判若两人,难以言喻。
可来不及多想,关幸就被大哥连推带赶,走出了玉熙宫。
两人直接被侍卫送回了关府,大概也是为了监视他们,不会半路去别的地方。
没过多久,小月儿也乘车回来了,焦急地问着是怎么回事。
门外立时来了一队锦衣卫,把守住了关府与饮膳堂的各道门。
原本在饮膳堂看病的人们,顿时如见瘟神般,跑得无影无踪,一个不剩。
关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小月儿额上,不由冒出一层冷汗。
她说了“月满西楼”那边的情形,也是一样的跌宕起伏。
当时戏台上,正在唱《琵琶记》,突然一群侍卫冲进来,将戏子们全部锁了。
众女眷吓得个个花容失色,只有月贵妃尤为愤怒,质问领班的是怎么回事。
那个领班的其实也不知道,只是得了上面的命令,照着执行罢了。
月贵妃盛怒之下,劈面打了这个领班一掌,想要走出“月满西楼”,却被重重侍卫阻拦了下来。
然后,比戏还精彩的部分就出现了。
只听月贵妃高喝一声:“就凭你们,也敢拦我!”
她这句话,虽然强横,但毕竟侍卫们是得了死命令的,无论如何也不许她出去。
但他们误解了月贵妃的意思。
她不是在说自己地位尊贵,侍卫卑贱,而是指他们没有实力拦住她。
下一刻,月贵妃居然拔了金钗,踢了绣鞋,与十来个侍卫打了起来。
最令人惊叹的是,她还打赢了!
她对小月儿说了声,外面危险,你先在这儿呆着,便走了出去。
好像,她才是侍卫的领班头子。
但月贵妃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众女眷胆战心惊地挨到日落,才被放了出来。
关幸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称奇才好。
旦角行刺未遂,贵妃拳打侍卫。
没想到玉熙宫里,台下的真事,竟然比台上的戏剧,还要精彩数倍。
关幸忽然想起什么,对大哥道:“那个刺客所说的凤王,又是怎么回事?”
在家里,大哥总算能为他答疑解惑了。
关盛说,今天听到最后一出戏,就叫《凤王》,讲的是一段真实的历史故事。
也就是说,燕朝的开国皇帝,的确爱着一个男人。
并且至死不渝,从始至终,没有娶过一个女人,生过一个皇子。
他爱的这个男人,就叫明燕。
也不知这个名字,与江戈尔王的“十二勇士”之一有没有联系。
或许只是一个代称。
也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据《燕实录》记载,两人从小在北蒙相识,明燕少年成名,立下战功无数。
太-祖爷也善于领兵打仗,他们同生共死,后来终于脱离原本造反的大将军,自立门户。
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太-祖爷开国,国号为“燕”。
并且加封明燕为唯一的一个异姓王,号为“凤王”。
当然,作为一个皇帝,不立后,不纳妃,还没有皇嗣,这是为臣民所不允许的。
所以开国时,燕朝的政治十分不稳定。
之前被打败的大将军、前朝王爷、遗民等等,都开始造起大大小小的反来。
周边各国,也都是虎视眈眈。
但就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太-祖爷仍然一意孤行。
因为,这对夫夫,是用拳头说话的。
谁不服,他们就揍谁。
关键是他们的拳头,真的很硬,打人真的很痛。
前领导大将军再次被打趴下了,前朝的王爷遗民们,也再次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就是这么狂野,就是这么生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暴力痛殴,大半都是明燕的功劳。
但要让对手消停,天下太平,不能仅仅依靠武力。
所以明燕的鞭子下去后,太-祖爷的糖果就递过来了。
据记载,太-祖爷的长处,在于治理国家,和赚钱。
当明燕在外面杀得昏天黑地时,燕国的小朝廷正办得风生水起,百姓的赋税很轻,家家安居乐业。
周边的敌人被越打越弱,而燕国则被治理得越来越强。
一个文治,一个武功,真可谓是印证了戏词里的那句“龙凤呈祥”。
燕国就这样,逐渐稳固起来。
至今,屹立不倒二百余年。
但“龙凤呈祥”的故事,并没有就此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