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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欺罔之罪其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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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六 将幕宾若干人冒入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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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出戏,是雷打不动的《百寿图》。
讲的是三国时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偶遇北斗与南斗两大神仙,最终活到了九十九岁高龄的故事。
关幸手里捧着茶盏,心里想着九十九岁的朱立匀,该是老成了什么样子。
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光了。
如今高大魁梧的身材,会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
走路再不能大步流星,只能杵着拐杖。
颤颤巍巍,老态龙钟。
看你到时候,还敢不敢在我胸口压大猪。
关幸满足地想象着。
丝毫没有意识到,待朱立匀九十九岁时,自己也是个同岁的老头儿了。
一出《百寿图》结束。
喜庆祥和的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沂王因是皇上最亲近的弟弟,此刻,已挪到了皇上身边,陪着他有说有笑。
皇帝似乎回到了兄弟年少的往日,笑得格外爽朗。
让关幸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看多了以后,关幸才发现。
朱立匀的相貌,原来有六成像这位皇帝。
隆裕皇帝脸色苍白,眼窝塌陷。
即便戴着金色龙冠,也能发现他头发稀疏。
更为奇怪的是,他脖子上缠着一条厚厚的褐色貂皮围领。
在温暖的玉熙宫里,鼻头渗出了汗水,显得有些燥热,而且连转头的动作都十分僵硬。
皇上为什么一定要戴着这条围领呢?
关幸不由好奇。
可是,再枯槁的形容,再诡异的举动,也不能掩盖他五官的硬挺。
那疲软的肌肉,挂在轮廓分明的骨骼上,显得憔悴不堪,又格外倔强。
仿佛这具身体的主人,并不甘心就此老病而去,还想再奋力挣扎一把。
连关幸看着,都有几分心疼。
若是朱立匀病成这样,他恐怕……
想到这里,关幸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朱立匀与沂王一起陪着皇上,看台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从第二出戏开始,就是皇上亲自点的了。
关盛说,前几年,皇上身体一直不适,很少来听戏,更别说亲自点戏了,还不知道皇上喜欢听什么。
据说他一口气点了五折,将今日的演出剧目都包干了。
这么一说,关幸也有些好奇。
大燕祖制规定,戏曲是俗乐,本来不可在宫中演唱。
但还是那句老话,随着皇上一代不如一代。
贪图享乐的帝王们,本着雅俗共赏的理念,戏曲也渐渐成为了宫里的一门消遣。
玉熙宫台上,都是教坊司的官伎,具有全国较高的曲艺水准。
偶尔,也会有各地特别出名的戏班,乃至各国的特色表演。
专程来此,为帝后或妃嫔们献上一曲。
比如北蒙最著名的艺人,就曾经在此唱过《江戈尔王》。
第二出戏,是《赵太-祖龙虎风云会》。
关幸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他对这种武戏并不是很感兴趣,便继续喝茶吃果子,欣赏他的太子爷。
大概是由于他的目光太过放肆,引起了被欣赏者的不适。
朱立匀回过头来,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
关幸立即抛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却被朱立匀无视了。
他不由低低“呿”了一声,瞪了下那人的后脑勺。
就在两人“眉目传情”之时,忽听一个极为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道:“关御史,听闻关总督在交战时身受重伤,是真的吗?”
关幸只觉五雷轰顶,猛地转过头去。
说话之人,是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男子。
与沂王差不多的装束,应当也是一位亲王。
只是他身上,没有沂王的和蔼可亲,风流洒脱。
而是莫名地,让关幸感到一股阴鸷。
这位亲王穿着蓝色常服,一只鹰钩鼻十分醒目,嘴唇上留着薄薄的胡须。
那双眼睛,在浓黑的眉毛下,仿佛深不见底。
更让关幸感到不自在的,是这双眼睛,慢慢瞟到了自己身上。
关盛侧身挡在他身前,微微低头,以示行礼,道:“回晋王殿下,家父作战总是身先士卒,中箭堕马乃是常事,有劳殿下费心。”
听闻是中箭堕马,关幸不免长舒一气。
正如大哥所言,他爹这一身钢筋铁骨,的确不是盖的。
别说中箭堕马,就是中了十箭,堕下马后被马拖了十里,关宁都能站起身,擦一擦血,继续横刀砍人。
是个猛汉。
否则,遗传了优良基因的关盛,也不会被忽斯惠看上。
至于关山月,那就更猛了。
因为标志性的胭脂色披风,敌军□□目标,总是她。
但她并不为此而低调行事,反而越发张扬。
命人将她的头盔铠甲护心镜等,打造得异常厚实。
所以每次打完仗后,她就搞得跟草船借箭一样。
拔下来的箭簇,打磨打磨,她的亲卫队还能接着用。
在关幸看来,这是姐姐为了省钱,被逼急了。
是以当他听到“中箭堕马”四个字时,心里并不慌张,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对他们关家来说,真算不得“重伤”。
不过,就算是重伤,只要身子还全乎,嫂嫂便能救回来。
听了关盛的回话,见了关幸的反应。
这位晋王爷,倒显得有些自讨没趣,他却并不恼,只淡然一笑,道:“关总督神勇无匹,是本王多虑了。”
那双被暗影遮住的眼睛,在关幸脸上轻轻掠过。
关幸却没注意,一心都在朱立匀身上。
只盼他什么时候又转过头来,哪怕是瞪自己一眼也好。
但关盛不敢怠慢,表面上十分恭敬,口称“岂敢”道:“晋王爷军功卓著,又身为大柱国,家父若有机会,应向您多多讨教才是。”
听得“大柱国”,关幸又扭头看了一眼。
这个称呼听起来霸气,实际上,也的确很霸气。
在燕朝,“柱国”一职虽然只是个虚衔,但只有分封到边疆的亲王,才有获得的资格,还必须保家卫国,干出一番实事。
比如这位封地在山西太原的晋王爷。
听闻父亲被封为蓟辽总督之前,他曾几度阻挡北蒙入侵,军功卓著,深得先帝爷与隆裕皇帝的重用。
只是在父亲与姐姐面前,关幸还真不知道,其他人的“军功卓著”是个什么概念。
反正,肯定没他俩猛就对了。
至于这位晋王爷,关幸在心里,将他默默归类为了与自家同类型的人。
而不是高氏那种只会耍嘴皮子,关键时候却撂挑子的狡狯家伙。
就在关盛与晋王爷交谈之际,第三出戏,即将登台。
关幸没有盼来朱立匀的回眸一瞪,正觉无趣,慢慢啜着热茶。
忽地听见台上的曲调,有些耳熟。
接着,一个戏子声调婉转地唱了起来:“孔翠雌雄认未真,虚度韶华十六春。一笑花前轻逗引,却把俊郎作美人。”
“噗——!”
关幸一口茶喷了出来。
在座之人无不骇然,太子爷总算回头看了一眼。
关盛赶紧为他顺气,慌道:“是不是哮症犯了?”
被呛得满面通红的关幸,边咳边摇头,还不忘问道:“为……为什么……咳咳……宫里会唱这出戏?”
作为铁面无私的首席大御史,关盛必然要对此番淫词艳曲,表示强烈的谴责。
还要规劝皇上,珍爱名声,远离《男皇后》。
但是,关盛只是看了一眼“雪满弓刀”戏台,便回过头来,茫然道:“这出戏怎么了?”
这回换成关幸急眼了。
他盯着戏子,听着台词,确认真的是《男皇后》而不是别的皇后,惊道:“大哥,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妥吗?”
关盛仍是不解:“有何不妥?”
“当初爷娘若生我做个女儿,凭着我几分才色,定也蛾眉不肯让人。既生我做个男儿,就冲这万般豪情,必将赤胆一心报国。饶他是什么人,也教打瘫他半边哩!”
听到这儿,关幸又忍不住想喷茶。
敢情……这是个改良过的《男皇后》啊!
又听了几段,关幸惊奇地发现。
除了曲调一样之外,这个《男皇后》跟自己学的那个,相差甚远。
连故事都变了。
《男皇后》的主角,叫陈子高。
虽然史书上,这位陈子高是个少年将军,但在戏里,却是个男扮女装混进宫的磨人小妖精。
就跟昨天晚上的关幸,差不多吧。
而玉熙宫戏台上的“男皇后”,则是燕朝开国皇帝……的男人。
关幸看得目瞪口呆,一脸震撼。
这位王的男人,叫明燕。
戏台上扮演明燕的旦角,穿着一袭浅红戏服,化着细腻的妆容。
看上去,确如名字一般,明艳动人。
按规矩,戏台上是不能出现本朝皇帝的,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因而整出戏,只有明燕一个旦角,少了原本扮演帝王的净角。
关幸又发现,这出戏的编排,也与《男皇后》不一样。
《男皇后》只有四折,起承转合,没了。
少了任何一折,便如听天书,完全衔接不上。
这出戏演绎的故事,则更加完整,篇幅也显然更长。
虽然隆裕皇帝只点了其中一折,但关幸能够大致推测出,前后乃至整个故事的大致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