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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欺罔之罪其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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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四 借装裱之名,私藏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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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关幸本能地伸手去撑住暖炉。
他一口咬住下唇,预备忍住即将发出的,杀猪般的惨叫。
但出乎意料的是,手心传来的温度虽然烫人,却并不足以烫伤皮肉。
关幸摸了摸暖炉的盖子,发现是双层镂空的,大概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情况的贴心设计。
虽然没有惨叫,不过手掌拍在珐琅盖子上的脆响,还是惊动了门外随时警惕的小内侍。
他敲了敲门,轻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关家待下宽厚,不管是贴身丫鬟还是小厮,都是睡在屋里的。
不知门外有人随时侍候,关幸吓了一跳,惊道:“啊!哦……没什么!”
小内侍并没有再说话。
听见门外一片安静,再无响动,关幸自以为平安无事,便继续搬弄炉子。
然后缩回炕头,与霜眉挤在一起,相对而眠。
还没睡稳,只听一个脚步声传了过来。
经过大朝会的历练,关幸一听便知,这是太子爷的脚步声。
他还以为是起夜,便裹了被子接着睡。
结果下一刻,房门被突然推开,灯火亮起。
映入朱立匀眼帘的,是炕上蜷成虾米的一人一猫。
他们听见动静,居然同时抬起头来。
刹那间,朱立匀产生了一种霜眉成精,关幸化猫的幻觉。
害得他以为自己没睡醒,赶紧揉了揉眼睛。
那位小内侍,先前就得了太子爷的命令。
为了防止关幸又惹出乱子,便叫他听见屋内有任何可疑的响动,都要立刻向太子爷本尊汇报。
小内侍不敢怠慢。
听见显然是什么东西,拍在炉盖上的响声后,便悄悄溜去,跟太子爷打小报告了。
关幸不知道这些,不免怪道:“太子爷,你怎么还没睡?”
朱立匀大步走来,瞥了一眼被吵醒的无辜霜眉,质问关幸:“你怎么睡在这里?”
关幸低头:“这里……暖和啊。”
听了他的解释,朱立匀并不满意,蹙起眉头道:“既然觉得冷,你就早说,冻坏了怎么办?”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拉过关幸的手。
感到的确有些冰凉,便吩咐小内侍往炉里添些炭火。
眼见好不容易才挪过来的暖炉,又被放回了床边。
关幸噘着嘴,心说等你走了,我就带着霜眉在炉子旁边打地铺。
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朱立匀看出关幸的不乐意,不由又看了一眼黑漆螺钿拔步床,疑惑道:“这张床,你睡不习惯吗?”
关幸吃惊地望向他,只听朱立匀接着说道:“这也难怪,这张床是王叔新送与我的,恐怕是哪个地方没有装好,让你睡得不踏实了。”
说着,他便让关幸去睡西梢间。
关幸知道宫里的床都是这个样子,睡哪都没差别。
又想到朱立匀被自己来回折腾了两次,于心不忍,只得劝道:“太子爷,你快回去歇着吧,我习惯睡在炕上。”
他想看自鸣钟,朱立匀都要为他搬一个来,更何况想睡暖炕?
文华殿书房内,正好有一个大的暖炕,朱立匀叫人立即烧热。
如此兴师动众,关幸一阵惶恐,连忙阻拦:“不用了!其实是我……害怕睡这种床。”
听到他说的是“这种床”,而不是特指这一张床,朱立匀更加疑惑:“为何?”
关幸只得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害怕幽闭之处的毛病。
朱立匀猛地回想起,关幸出生时的那场大病。
他听关其思提过,若非还是婴孩的关幸,突然在棺材里哭了起来,他就会被亲生父母给活埋了。
再看向黑漆螺钿拔步床,怪不得,关幸会感到害怕。
朱立匀顿觉这张床晦气,只想连夜拆了扔出去。
甚至不顾这会多伤沂王的心。
他拉过关幸的手,道:“你既觉得重新烧炕麻烦,那就跟我一起睡吧。”
本来只是理所当然,轻描淡写的一句。
却让关幸的手,微颤了一下,惊异道:“跟……你睡?”
朱立匀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点头道:“这样你也会害怕吗?”
小时候,关幸与母亲同睡在拔步床上,确实不会感到害怕。
可是他从未与别人一起睡过,挠了挠头,迟疑道:“我……我也不知道。”
朱立匀道:“那就一起睡吧,实在不行,你还是去我的书房里睡。”
不由分说,便把关幸拉走了。
小内侍将枕被抱到西梢间去。
打点好后,入夜已深。
两人各盖一床锦被。
关幸睡在外面,朱立匀睡在里面。
猫随人走,霜眉又睡在了西梢间的炕头。
关幸确实不害怕了。
但也更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黄色的床帐。
发了一会儿呆,他又悄悄转过头,去看朱立匀睡着了没有。
朱立匀跟他一样平躺而卧,呼吸平缓。
只能隐约看见他侧面的轮廓,以及锦被有规律的起伏。
直觉告诉关幸,这个人并未睡着。
他试探着,以极轻的声音唤道:“太子爷,你睡着了吗?”
良久的安静。
就在关幸以为,直觉只是错觉之时。
耳边倏地传来一个低沉的轻语:“……没有。”
关幸顿时激动起来,扭过头,道:“那太子爷,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此刻的朱立匀,十分后悔要求关幸同自己睡。
倒不是嫌弃关幸聒噪,而是如他所预期的那样,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与自控力。
在东梢间时,他一心担忧的,只是关幸没地方睡个安稳觉。
浑然忘了之前,自己为何会因关幸的留宿,而感到犹豫。
现在,关幸就睡在自己身边。
这么近,这么温暖。
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刺激着朱立匀。
若他安安稳稳睡了过去,朱立匀也并不会动什么歪念。
偏他还缠着自己聊天,太子爷既兴奋,又深感疲惫,叹道:“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快睡吧。”
关幸低低“哦”了一声,乖乖闭上嘴。
正当朱立匀得到片刻宁静,以为这一夜,会就此安然渡过时。
关幸总能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身旁的人,开始辗转反侧。
朱立匀能感到,关幸并不是故意的。
因为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显然是怕打扰到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
关幸也的确并非故意折腾。
只是他从来没有跟母亲以外的人,一块儿睡过,觉得十分激动。
激动得难以入眠。
家中的哥哥姐姐,都长他许多岁。
在山西时,他随祖母居住,也不方便一块儿睡。
每当他读到《三国》里,刘备与关张同眠时,都忍不住好奇。
三个大男人睡在一起,真的有这么好玩儿?
正巧太子爷与他同龄,又是表兄弟。
如此难得的机会,他自然也想跟书里一样,来一场雪夜卧谈。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只可惜,朱立匀并不想。
关幸失落至极。
可是他不知道,朱立匀对他的一举一动,格外在意。
就连一次稍微短促的呼吸,都能引起足够高的警惕。
更何况一条鱼儿似的,翻来覆去了。
朱立匀在心中默念一声“罢了”,睁开眼睛,道:“什么问题,你问吧。”
这一次,倒真是出乎关幸的意料。
话音未落,他便用力一转身,把床弄得“吱呀”轻响。
他掩饰不住亢奋的语调,轻声问道:“太子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立匀对这个问题略感吃惊:“为何这么问?”
关幸想了想,道:“因为在我家时,你并不这样。”
这样纵着我,惯着我。
他在心底如是补充。
沉默良久。
朱立匀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并非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但职业习惯,使他说话简明扼要,回道:“自然是因为,我应该要待你好。”
朱立匀自认这个答案合情合理。
既没有欺骗关幸,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感情。
但在关幸听来,就觉得他是在刻意回避,追问道:“为何应该?”
朱立匀想了想,还是将刚才那个答案补充齐全,道:“之前是我们相处日短,久而久之,我才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我就应该待你好,这有什么不对么?”
听见他的话里,似乎有夸赞自己的意思。
关幸心里一阵窃喜,嘴上打趣道:“那这世上,比我好的人多了去了,你可都要对他们好?”
“这是自然。”没想到,朱立匀竟然一口承认,半分犹豫都没有。
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关幸只觉一股闷气,直冲心头。
他沉沉“哼”了一声,脱口而出:“那也就是说,你对我好,就像君主对臣子好一样,只是礼贤下士而已?”
这话中隐含怨气,让朱立匀不禁转过头,诧异地盯着夜色中的人影。
他将关幸的话,再三品味了几遍,才又回过头,看向床顶,轻声道:“并不完全是。”
关幸眼中一亮,不免带了一丝期待:“那还有什么?”
朱立匀想了片刻,发现难以简明扼要地表达出来。
他便干脆放弃组织语言,似是久远回忆浮现心头,叹道:“我……从小就被告诫,不能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任何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