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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欺罔之罪其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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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谈论起儿时之事,关幸好奇不已,兴味盎然,不由撑起半边身子,盯着他的侧脸道:“为何?”
朱立匀仍盯着床帐,默默念出一句:“心有偏倚,政则不正。”
这话在关幸头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朱立匀随即回过神来,不必看,也能猜到关幸脸上的茫然。
太子殿下便不再纠结于词句,举例说明:“假如说,我很爱吃……嗯……很爱吃梨,那么各地都会进贡梨子,天下百姓就必然要多种梨树。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明白么?”
关幸何等聪明,当即便反应过来,回道:“就像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各地官员会投皇家所好,逼迫百姓做一些,本不应该做的事情。”
朱立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喜欢这种说话不费劲的感觉。
但关幸发现话题跑偏,生怕朱立匀打个幌子就睡了过去,赶紧纠正道:“可是这跟你对我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立匀倒从未想过要敷衍他,只是有些不确定地,解释道:“我这样对你,兴许是想试一试……我能否做到心有偏倚,也可身正。”
对于这句话,关幸听进耳朵里,却似懂非懂。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才按照自己的理解,试探着分析道:“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可以做到身正,你就会当一个贤明的陈后主,或者宋徽宗?”
话一出口,关幸自觉有够大逆不道。
还真不把太子爷当外人。
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至少是三族起底,上不封顶吧?
朱立匀也愣了愣,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还当你长进不少,真是……唉,罢了!”
对于如此言论,他只是爽朗一笑揭过。
语气亲昵,反而让关幸大感意外。
不知为何,关幸特别喜欢听朱立匀,用或无奈或宠溺的口气,说“罢了”两个字。
只觉比什么昆山玉碎、芙蓉泣露,都要好听百倍。
他越纵容,关幸就越不知收敛,开口央求他快回答。
两人隔着被子,关幸只能伸出手,轻轻去推那床绣着团龙花样的锦被。
朱立匀生怕他的手探进被中,不由将被子裹紧了,苦笑道:“也许吧,从前我喜好的东西,我只能尽力克制,甚至打消念头,从未争取过。现在我就想试一试,我能随心所欲,做到什么程度。”
他说的非常实诚,也非常合情合理。
可是关幸听了,心里却并不好受,就像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
原本以为,自己占尽上风,可以任意拿捏这位太子爷。
却没想到,朱立匀一开始,便只是拿他做试验。
仿佛是为了保证,要在诱惑面前,依然恪尽职守,为国为民。
在朱立匀眼里,关幸是陈后主爱听的《后-庭花》,是宋徽宗喜爱的瘦金体。
如果换做其他人,只会觉得这是一种殊荣。
代表着太子,对自己的宠爱,更代表着荣华富贵的将来。
但在关幸看来,绝对不是。
因为在他眼里,朱立匀既不是他的雕花琵琶,也不是他爱唱的“淫词艳曲”。
关幸一阵失落,脸几乎埋进棉被里,低声道:“那你为何不找别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朱立匀没有听清:“什么?”
那股无明业火越来越大,几乎烧到他的脑门上。
关幸仰起脸,嘟哝道:“你怎么不找一个太子妃,使劲对她好呢?”
这回朱立匀听明白了,坦诚相告:“我还没有成亲。”
在关幸的耳朵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说:本太子要是成了亲,有了娇妻美妾,谁还宠你啊?
关幸气得甩头,狠狠瞪向朱立匀,大声道:“那你就抓紧成亲啊!”
黑夜里,朱立匀看不清关幸此刻的表情。
但听见他语气急躁,竟敢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提起太子的婚姻大事。
朱立匀不禁纳闷,又有些恼怒:“这与你有何干?”
明知,这不是自己该议论的话题。
理智也告诉关幸,他应该向太子告罪,并乞求殿下宽恕。
可是关幸的嘴张了又张,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再也管不住,这一腔烦乱的情绪。
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偏要去说。
该想的,不该想的……却都在想。
朱立匀说的对,他是什么人,凭什么问过太子的终身大事?
可是,朱立匀又何为一再纵容自己,宠着自己呢?他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吗?
一时间,种种情绪积压在一块儿,叫关幸觉得又羞又愤又恼。
居然一掀铺盖,起身下了床。
身旁骤然一空,朱立匀吃惊地坐起身。
只见关幸几步爬到了炕头,又跟霜眉缩在了一块儿。
朱立匀连忙也翻被下床,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关幸一把揽过霜眉,当手炉一样捂在怀里。
也不看太子殿下,自顾自道:“我偏爱睡暖炕,与你又何干!”
朱立匀只觉一阵头疼。
心说难道是故意刁难,借此试探自己的底线?
其实关幸并没有想这么多,就是单纯地生闷气。
他隐约感到,自己在朱立匀心中,并不是特别的。
或许只是因为运气好,他是关家的三少爷,太子才对他另眼相看。
即便另眼相看,关幸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或许替换成另一个人,朱立匀也照样会各种宠溺,各种纵容。
关幸很失望,也很绝望。
这种强烈的不对等,让他深恶痛绝,又无能为力。
不对等的根源,来自于朱立匀。
关幸猛地发现,他已经是独一无二的了。
不仅是因为,他是燕国独一无二的皇太子。
更因为,他就是他。
那个诗文造诣水平极差。
那个会板着脸训斥自己。
那个会唉声叹气说“罢了”的朱立匀。
这世间,好像无人可以替代。
可是关幸自己呢?
读书不行,规矩不懂,大事不明。
有点小聪明,只能勉强混入商贾一流的泼皮。
居然妄想在太子殿下的心目中,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真是笑掉围观群众的大牙。
自信心土崩瓦解之后。
关幸又钻入牛角尖,一发不可收拾。
朱立匀不知道,他能在短短一瞬间,转出如此多的花花肠子。
但也耐着性子哄道:“是我说错了话,你快回去睡吧。”
关幸不看他,仍是那句话:“你别管我。”
朱立匀继续哄:“这么晚了,有什么火明天再发吧。”
他伸出手去拉关幸,却被对方一下甩脱开去。
关幸抱着已经被吵醒的霜眉,整个人缩在炕上,闷声闷气道:“都说了别管我!”
朱立匀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主,顿时怒意袭来,直想把关幸扒-光了打一顿。
熟悉的暴跳如雷之感。
就跟一年前,关幸被他撞见唱《男皇后》,不依不饶地缠着他胡闹,最后还要上吊时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必要教训一下关幸,厉声道:“你回不回去睡?”
关幸一听太子爷口气不对,立马畏畏缩缩,做可怜状道:“你……你要干嘛?”
只见他和霜眉,同时睁着无辜的大眼睛。
朱立匀感到心头又中了一箭,恨不得将他揽进怀中,使劲揉弄。
又自我反思:刚才夸口要对他好,现在突然就翻脸。
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
朱立匀软下声,道:“一夜不睡,我怕你身子撑不住。”
自从人生定位,改为商贾后。
关幸的性格,就渐渐带了点小市民阶层的“丑陋”。
所以见堂堂太子服软,关幸顿时蹬鼻子上脸。
眉毛一挑,叉着手道:“你既然说,应该对我好,那就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朱立匀叹道:“什么要求?你说吧。”
本以为,关幸会提出什么无理要求,他想着不论如何先答应下来,改日尽力满足就是。
却听关幸一字一句,道:“就是——不要管我!”
说罢,还特解气地揽过霜眉,缩在炕上倒头就睡。
他背对着朱立匀。
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上,此刻有多么阴森恐怖。
不然,就算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会乖乖回去睡觉的。
下一刻,关幸突然连人带猫带被窝,一起被扛了起来。
关幸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朱立匀会采用暴力手段,又气又急道:“你、你干什么!”
无辜被牵连的霜眉,在关幸怀里喵喵直叫,四处乱抓。
朱立匀扛着一卷关幸,将他扔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门外,小内侍早已听得二人动静。
本欲敲门,却发现动静越闹越大,便不敢吱声。
转头去寻太子爷的大伴了。
关幸的手刚伸出锦被,霜眉就一溜烟逃了出来,迅速跳回炕头。
对主人的勃然大怒,置之不理,再不为关幸帮衬两下,以壮楚楚可怜的声势。
太不讲义气了!
关幸想要爬出被窝,冷不防被朱立匀按了回去。
只听他冷冷道:“你再不睡,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在没有皮肉之苦的时候,关幸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勇士”。
别人对他硬来,他就以更硬的态度,顶回去。
他挣扎了两下,发现徒劳无功。
便以一副十分欠揍的口吻,道:“我偏不睡,你奈我何?”
朱立匀居然笑了一声。
笑得让关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某种高度危险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