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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欺罔之罪其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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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朱立匀居然从睡梦中,一下子睁开眼坐了起来。
尖利的惨叫声,是从东梢间传来的。
连衣服也来不及披上,他就穿着明黄的寝衣跑了过去。
歇在外间的小内侍早就醒了,他倚门而睡,比朱立匀先一步推开东梢间的房门。
朱立匀心急如焚,竟从小内侍的头上跨了过去。
脚步不停,眨眼便到了关幸床边。
只见一个人影滚落下床,还在挣扎尖叫。
朱立匀赶紧将人影抱起来,急得满头大汗,连声追问:“怎么了?你没事吧?发生何事?”
被太子爷一个“跨栏”踢飞了帽子的小内侍,赶紧点了一盏灯。
火光渐渐亮起,照出怀中的人影,正是关幸。
他浑身发抖地抱住朱立匀,将脸埋在朱立匀颈间,回手指着拔步床,语无伦次道:“床上有鬼!是白色的!只有眼珠!”
朱立匀一惊,朝床上看去。
却是空无一物,并没有什么白色的鬼,或什么眼珠。
但关幸剧烈的颤抖,并不像是装出来,故意欺骗他的。
朱立匀定下心神,温柔地抚摸起他的头,哄道:“你看,没有鬼,肯定是你做噩梦了。”
关幸哪里敢看,仍旧搂着朱立匀的脖子不肯放。
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显然是怕极了:“有……真的有!我没骗你……这次我真的没骗你!……”
听到他说“这次”,朱立匀就知道,他还在为欺瞒自己身体状况一事而介怀。
其实对于关幸的欺瞒,他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生气的。
但关幸一说出欺瞒他的理由,再加上现在吓成这副模样,他便将这股怒气抛到不列颠国去了。
“好,好,我相信你。”朱立匀抚着他的背,忽然拖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关幸见他抱着自己,朝那张黑漆漆的大床走去,顿时吓得面无血色,疯狂捶打起朱立匀宽阔的肩膀,叫道:“你要干什么?我不上-床!我害怕!”
他这样胡言乱语,叫赶过来的内侍们听了,成何体统?
朱立匀却并不动怒,反而哑然失笑:“什么上-床?我只是看一看,你说的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关幸死也不想靠近拔步床,仿佛这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又怂得不敢放开朱立匀,只能趴在他肩上呜呜低求:“好可怕……我不要看!求求你了太子爷……”
朱立匀拍着他的背,叫他放心,对小内侍偏了偏头,道:“你去看看,床上有什么东西。”
小内侍得了令,忙不迭地检查起乱七八糟的床铺来。
就在小内侍将揉乱的锦被揭开时,只听一声尖锐的叫声传了出来。
关幸也应声响起一串惨叫:“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朱立匀定睛看去。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关幸放下来,道:“那不是鬼,你看看。”
“我不看我不看!”关幸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披散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有的贴在腮边,有的拧做一股。
不知为何,朱立匀竟然觉得喉咙发干,慌忙撇开关幸,向拔步床走去。
就在他撇开关幸走过去时,关幸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然后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他,颤声道:“你……你要去哪里?”
看样子,生怕朱立匀抛下自己,让他独自面对床上厉鬼。
还好他被吓傻了,并没有注意到朱立匀的心跳声有多么快,多么用力,像是战鼓一般擂动。
朱立匀摸着他环在腰间的手,笑道:“你看一眼就知道了,那其实是……”
“啊!——我不听!”关幸疯狂逃避现实。
不管是红衣女鬼,还是断肢血手,他都拒绝接受。
朱立匀的背,就是一面可以阻挡妖魔鬼怪的铜墙铁壁,他再也不想和鬼拼个“一尸两命”了。
但是,朱立匀任由关幸这样箍着,手里却径自抱起一个东西。
那玩意儿在关幸手上一扫,竟是毛茸茸的。
脑子里立即勾画出一只长毛的眼球。
关幸如遭雷劈,仍不肯放手。
又觉得这是朱立匀在报复自己,满腹委屈地哭丧道:“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再也不敢骗你了……你是太子,不能这么小气……”
朱立匀心说你还知道我是太子?
脸上却是无奈的笑,道:“好了,你就看一眼。如果是鬼,你以后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成吗?”
闻言,关幸登时冷静了下来。
他将头抵在朱立匀的背上,生怕看到那个鬼怪一眼。
思忖片刻,关幸才狐疑道:“当真?”
朱立匀点头:“当真。”
“太子一言,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
关幸顿时人也不傻了,胆儿也肥了。
心说这买卖划算啊!
反正朱立匀也不会让他死在自己宫里,大不了就再吓傻一次。
但从此以后,他就可以呼风唤雨,作威作福了。
正所谓拼得一身剐,敢把太子拉下马。
关幸下定决心,居然来了一句:“那你得立个字据!”
朱立匀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突然腰部一用力,挣开关幸的环抱,转身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关幸立马用双手捂住眼睛,大叫:“你耍赖!我什么都没看到!”
只可惜他捂眼的动作,比朱立匀转身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已经看到朱立匀手里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生意黄了!
关幸还没来得及感到懊丧,目光就被全然吸引了过去。
但见一只黑亮的猫儿,毛发柔顺蓬松,安分地任由朱立匀抱着。
猫眼晶莹剔透,就像金色的宝石。
小巧的嘴巴周围有一片三角形的白毛,眼睛上方有两片毛发也是雪白的,一如镶嵌在黑漆上的螺钿。
这只猫还不时用头去蹭朱立匀的手,似乎也喜欢那个手心的温暖舒适。
关幸眼睛都看直了,浑然忘却,刚才死活不看一眼的决心。
朱立匀轻柔地抚摸着猫儿,道:“这是我养的猫,叫霜眉。”
那两片雪花似的长毛,跟这个名字确实很搭配。
关幸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伸出手道:“我……我可以摸一摸吗?”
朱立匀将霜眉放进他怀里。
关幸只觉触手毛茸茸软绵绵一片,连心都跟着一起融化了。
霜眉扭头冲关幸轻轻“喵”了一声,撒娇地蹭了两下。
关幸双眼放光,差点晕厥,不由抱着猫儿亲了两口:“好乖,好可爱!”
然后猛打了两个喷嚏。
小内侍过来请罪,不知霜眉何时进的屋,惊扰了公子。
朱立匀并没有责罚他,对关幸解释道:“霜眉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只是没想到,居然钻进了你的被窝里。”
关幸只怪自己眼拙,怎么会将一只小可爱,当成了鬼怪?
见他抱着霜眉一脸幸福满足的样子,朱立匀忍俊不禁,道:“好了,误会解开了,睡觉去吧。”
闻言,赶来的内侍们,便各自散了。
朱立匀也正要回西梢间休息。
转头却见关幸十分犹豫不安,便问道:“怎么了?还在害怕吗?”
关幸看了看那张拔步床,又看了看朱立匀。
想着他明日还要早朝,便打消了换床的念头,摇头道:“没什么,那个……可以让霜眉陪着我么?”
朱立匀自然应允,回屋睡了。
小内侍伺候关幸歇下。
吹了灯,他抱着霜眉钻进被窝,鼻子一痒,连打好几个喷嚏。
霜眉被他吓着了,溜出床铺,蜷成一团睡在暖炕上。
没过多久,那种幽闭的恐惧又逐渐袭来。
关幸裹着被子,下了床,索性也学着霜眉缩在暖炕上。
炕桌是固定的,一人一猫挤在平日里闲坐的地方,自然难受得紧。
关幸睡了一会儿,只觉腰酸背痛,又重新坐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黑暗中的拔步床,不由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
就是挤死在炕上,他也绝不回去睡。
关幸头靠窗户,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看着熟睡后,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猫儿,他开始检讨并总结刚才的行为。
一言以蔽之:蠢。
蠢到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扶额摇头,丢脸得不行。
若换成一年前,朱立匀早就把他教训得满地打滚,哭爹告娘了。
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仅仅是因为愧疚吗?
当初在远香堂里时,关幸说要辅佐朱立匀成为一代明君,是真心实意的。
他希望能帮到朱立匀,不求共同分担,但求出谋划策。
所以在朱立匀面对灾情困扰时,他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得意忘形之下,口不择言。
因此触怒了张先生,反而给朱立匀添了麻烦。
关幸悠悠叹了一声。
到头来,他与十四岁时并无两样,还是那么蠢。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蠢得有自知之明吧?
好不容易膨胀起来的自信心,又逐渐萎缩了下去。
关幸颓然靠在窗户上,忽然觉得有些冷。
随即他才发现,这不是心冷,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上的冰冷。
炕头离暖炉比较远,加上他靠在结冰的窗户边,本来热乎的身子,就逐渐凉了下去。
关幸看了看霜眉,蹑手蹑脚地趴下炕头,想将暖炉挪过来。
谁知,当他摸黑朝暖炉走过去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
只见关幸的身子,朝那烧得正旺的火炉摔了过去。
那张白皙的脸,眼看就要被暖炉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