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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欺罔之罪其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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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三谎称旧府校场闹鬼,借机侵占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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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先生发火,关幸顿觉茫然不知所措。
张先生本就一张威严肃穆的面孔,发怒时,便如阎王拍起惊堂木,让关幸小脸煞白,双腿不住颤抖,连忙低头认错:“小人不懂规矩,请先生……”
“你不是不懂。”张先生竟然再次打断关幸的话,显然已气到了极点。
他的声音既冰冷又沉缓,犹如窗外的雪夜:“恰恰相反,你是太懂规矩,却想打破规矩,是吗?”
关幸脸色煞白,拼命摇头:“小人绝无此意!”
张先生倏然起身,那高大颀长的身躯,几乎将灯火的光亮遮去大半。
关幸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内心害怕得无以复加。
这种害怕,跟之前被朱立匀打板子时完全不同。
那只是皮肉之苦,而对张先生,则是一种仰视的畏惧。
由于生来体弱,个性乖巧,不论家人还是族中长辈,对关幸向来宠溺有加,更别提如此严厉的训斥。
而张先生,就是关幸生命中,第一个这样教训他的长辈。
这时的关幸,不再是彬彬有礼的总督公子,而只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在他看来,张先生就像最公正的审判者,自己则像是等待处罚的囚徒,只剩惴惴不安,瑟瑟发抖。
怪不得就连太子殿下,在他面前都是恭敬有加的模样。
张先生脸色阴沉,指着关幸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只做没有听见。若你再敢提起,休怪我不顾关家的颜面!”
说罢,他抖着长须,将胡夹夹了,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沂王见状,便也赶紧告辞。
也不知是去追张先生了,还只是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关幸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
听见主敬殿内一片安静,像是空无一人,关幸才敢缓缓抬起眼睛来瞅了一下。
只见朱立匀一人坐在炕桌边,静静盯着他,面带担忧。
关幸忙抬起头,也顾不得做戏,真是委屈不已,低声道:“太子爷,我……我太笨了,总是说错话。”
朱立匀长叹一气,拍了拍炕上的软垫,示意他坐过来。
关幸乖顺地靠过去,畏手畏脚坐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朱立匀本来也想说教几句,顿时于心不忍,叹道:“这事怨我,没有跟你提过张先生是户部尚书。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他都当作玩笑听一听便罢了,但岁办是祖宗规矩,你就这样轻描淡写一句削减,他自然生气。”
关幸听了他的安慰,又听见他说“这事怨我”,对自己一副责任包干的大度,只如吃了一粒定心丸,委屈之感立减大半。
但戏还是要做足的,关幸仍是委委屈屈道:“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轻言妄语,明天一定向张先生赔罪。”
朱立匀苦笑:“赔罪之事,还是让我去吧。”
依照关幸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真怕张先生几句严词下去,关幸就经受不住晕倒在地。
毕竟张先生的严厉,太子是有切身体会的。
他愿意顶罪,关幸自然求之不得,丝毫没有出卖对象的愧疚,低眉顺眼答应道:“多谢太子爷。”
朱立匀被人卖了也浑然不知,看了看窗外的大雪,似是喃喃自语:“也不知母妃与关夫人,聊得怎么样了……”
不过多时,一名小宫女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像是在门外等候已久,冻得发颤道:“太子爷,贵妃娘娘传话,说关夫人今夜留宿景阳宫。”
关幸心里一惊。
这就是说,他也要在东宫住一晚了?
朱立匀回了一声“知道了”,转头看向关幸,脸色居然有些不自然,道:“既然如此,你……”
关幸想当然地以为,他会说“你便在此住下”等言语。
刚准备感谢太子爷借宿,没想到朱立匀说的却是:“你要回去的话,我可以为你准备马车。”
关幸不由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朱立匀似乎有些难堪,别过了脸。
他当然很想挽留关幸,可是关幸如果真的住下来,一向克己勤勉的太子殿下,会对自己的自控力产生怀疑。
人的贪心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点一滴,慢慢积累。
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愈发难以控制。
起先,他只是想讨关幸的欢心。
后来,他开始试图恢复一年前,那种难得的亲近。
现在……
朱立匀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张沂王送的那张拔步床。
黑漆螺钿的蛱蝶花枝,好似初见时漫天飞花的春日,关幸穿着一袭浅红衣裳,肤色胜雪,令他遐想连篇。
关幸当然不知道,看似稳重大度的太子殿下,心里想的却是这些龌龌龊龊的事情。
他更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次无心之失,让朱立匀饱受一场梦境的折磨。
听见朱立匀此刻并无挽留的意思,又想到他之前处处讨好奉迎。
自然而然,关幸就得出一个结论——
刚才那些话,不仅让张先生发了火,也让朱立匀动了怒。
关幸懊悔不已。
他还以为经过一年多的训练,自己已经能做到言语得体,不失分寸。
本来,就连张先生也夸赞了他。
可是他以为的成熟干练,在别人眼中,原不过是小孩学大人时的那种滑稽。
初看着也有趣讨喜,可一旦学过了头,就显得面目可憎了。
连带着对朱立匀的欲擒故纵,关幸也终于意识到做过了头。
朱立匀之所以对他百般迁就,处处忍让,不就是因为一年前做错了事,于心有愧吗?
可这份愧疚之情,是建立在关幸洗心革面,知错就改的基础上。
若关幸不知好歹,又像以前一样放肆无礼,那么打板子也好,骂他废物也罢,都是应该的,自然无须愧疚。
甚至,关幸忽然觉得,只有在分别前一夜的远香堂内,朱立匀才感到愧疚过。
他如今的种种袒护,或许不过是受了贵妃的命令,也或许只是跟张先生一样,看在关家的面子上罢了。
关幸越想,越往牛角尖里钻去,灰心丧气得不行。
仿佛朱立匀对他好,哪怕是被鬼魂附了体,也不可能有半点真心。
两人虽站在一处,心思却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越跑越远。
关幸一咬牙,再不学那矫揉造作,干脆地行礼告辞:“不必劳烦太子殿下,小人这便回去。”
朱立匀听了,顿时回过神来,忙道:“外面风雪这么大,你又带着病,还是住下来吧?”
关幸低头,忽地决然道:“小人根本没有什么病,身子也好得不行!”
朱立匀一怔:“那太医说……?”
关幸突然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闭着眼睛,鼓起勇气让自己说下去:“是……是小人逼迫太医这么说的,都是小人的错,但凭殿下责罚!”
朱立匀眉头顿时皱起,又觉得这是关幸不想留下来的托辞,沉声道:“你为何要欺瞒我?”
“因为……”感到勇气耗尽,关幸的额头手心都渗出汗水,声音也逐渐细微了下去,道:“因为担心殿下知道,我身体康健之后……就会……就不会对我好了。”
这话像一把火,烧在朱立匀心间。
让他既气恼,又觉得燥热难耐。
朱立匀摇头,好气又好笑道:“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就对你不好呢?”
听得他语气中非但没有怒意,还带了更多的温柔。
关心不禁抬起头,望向站着的朱立匀,愣道:“太子爷,你……您不会罚我?”
朱立匀将他扶起,叹道:“当然不会。”
关幸心头一暖,却仍不敢相信,犹自懵然道:“太子爷……您真的不怪罪?”
得知他身体康健,朱立匀比听到什么都要高兴,扶着他的手拍了拍,道:“不怪罪,但今夜这么大的雪,你若执意要回去,明日就真的要请太医了。”
关幸听出他的挽留之意,面露欣喜。
许多话堵在喉间,但见朱立匀有些疲惫,一时不好追问,只得先答应住了下来。
因太子平时都歇在主敬殿东梢间,屋里一直保持暖和干燥,熏香宜人,最舒适不过。
朱立匀便让关幸睡在那里,自己则去与之相对,隔了一个明间的西梢间内睡下了。
夜里,风雪依旧。
文华殿一片安静,殿内的灯火已经熄灭,代表它的主人正安然入睡。
关幸裹着厚厚的锦被。
有地龙,有暖炉,被子里还有他的小手炉,明明暖和得叫人冒汗,浑身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害怕。
关幸并不怕黑,否则也不敢三番五次,夜半到远香堂弹琵琶。
他害怕的,是这张三面封实,犹如一间微型牢笼的拔步床。
从小,他就时常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匣子里。
所以对幽深、狭小的空间有种天生的恐惧。
关家都知道他这个毛病。
不论在蓟州,还是在山西,不管多冷的天气,关幸睡的都是敞亮的架子床。
除了幼年在小月儿身边时,关幸从未单独睡过形如“屋中屋”的拔步床。
但他没有跟朱立匀说,担心朱立匀知道被他欺骗后,觉得这又是关幸在作怪。
本以为自己能克服,结果吹了灯之后,那恐惧便如黑夜,无孔不入地朝他侵袭而来。
偏这张床是黑漆为底,在关幸看来,便显得愈发逼仄狭小,几乎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螺钿,在黑夜里散发出诡异的色泽,就像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
关幸真是害怕极了。
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汗水浸透了寝衣。
他抱着手炉,拼命让自己想一些无关的事情,借此转移恐惧。
张先生那张严厉的面庞,抖动的长须,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让关幸觉得比拔步床还要恐怖百倍。
不知挨了多久。
就在关幸感到呼吸窒闷,快要崩溃之时。
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东西在锦被外面,暖融融的,像是一只手慢慢抚了过来。
想起朱立匀那双炽热的手掌,关幸顿时一振。
像是终于得到援救,他不由得一把掀开被子,欣喜若狂地看向床边。
但迎接他的,并不是朱立匀温暖的大手。
只是一片黑暗、寂静的宫殿。
恐惧瞬间加倍袭来,让关幸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泛起鸡皮疙瘩。
那……那只手,是谁的?
关幸脑子里,霎时间涌现出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志怪故事。
什么在地上爬动的血手。
什么红衣女鬼。
什么藏在床下,与人背对背的幽魂……
这时,好死不死地。
关幸突然感到棉被里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
关幸能肯定不是自己在动。
即便被吓得魂不附体,他也能肯定,自己身上绝不会有这么多毛……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眨眼,关幸就咬牙掀开棉被。
来啊!与其这样受折磨,还不如拼个人死鬼破!
关幸慷慨就义,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张鲜血淋漓的鬼脸。
但他看到的,并不是一张脸。
而是两只惨白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