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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欺罔之罪其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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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幸一时慌了神,连忙俯首请罪:“小人无意冒犯,请……”
“你觉得哪里不妥?”朱立匀当先发问,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因关幸的无礼感到一丝恼怒。
但关幸感觉得出来,这位太子爷对于他的质疑,实际上是很不服气的。
张先生与沂王,尤其是沂王,脸上都带着催促的神色。
好像他要是不说,今晚就别想走出这个东宫。
关幸左右为难,只想撕了自己这张嘴。
半晌,才硬着头皮道:“太子爷说,要以两京织造局新进贡的丝绸等物,按价抵扣山东宗室的禄米,但是……”
这是他第一次谈论起所谓的“国家大事”,不免紧张。
关幸抿了抿唇,感到有些口干舌燥,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来年两县百姓不用纳粮,自然渡过难关,但是这笔账,仍记在太……啊不,是朝廷头上。两京织造局五年一进贡,我记得去年已经进贡过了一次,离下一次还有整整四年,也就是说,这笔账,太子爷至少会拖欠四年。”
沂王漠然喝了口茶,心里却对关幸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点,他刚才听到朱立匀的方案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虽然太子殿下没有明说,但通俗说来,就是要委屈沂王的地盘,来补全天家的颜面。
大兴宛平两县,距离北京城不过百里。
在天下脚下饿死人,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的。
就是死了,也要大变活人。
沂王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朱立匀的要求。
因为不同意也得同意。
燕国宗室岁禄,由所在行省自行收取,并在十月底一次尽数支拨。方才沂王也已表态,今年的宗室岁禄准备妥当,只未发放,是可以随时调拨的。
这也是张先生,会为太子的计策,感到满意的原因之一。
既然是赈灾,那就得讲一个及时,等人都死光了,就算筹借到再多的粮食,也无济于事。
但宗室岁禄被挪用后,像沂王这样家底殷实的亲王倒还罢了,可那些多年积蓄已被掏空的下层宗藩,来年就没法过。
没法过,就要闹。
肯定不会闹皇上闹太子,而是闹到他们的宗族长——沂王的头上。
到时候,大大小小的家族内部斗争,就够喝好几壶了。
他还得自掏腰包,为皇兄的大兴土木擦屁股。
沂王不由暗自叹息,谁叫皇兄待他好呢?
太子侄儿也并非恶意拖欠,不讲情面之人,若他真不顾沂王死活,大可用此次大朝会,各国朝贡之物抵偿。
之所以用的是两京织造局丝绢,就是因为这批丝绢质量有保障,不像那些朝贡品,歪瓜裂枣不说,还难以折银换米。
这些沂王都能理解,眼下国库空虚,太子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若真的按照这个办法,那笔为期四年的“烂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
听了关幸的分析,朱立匀眉头微微一皱,好像之前对他的迷恋与纵容,都是过眼云烟,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会平白抢了王叔的粮食?”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关幸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太子爷你可能会赖账。”
沂王一口茶喷将出来。
细算来,这好像在主敬殿里第二次喷茶了。
这小两口,居然都拥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潜质!
张先生特别严肃地瞪了关幸一眼,正欲开口,却被朱立匀抬手轻轻一拦,一副“你让他继续说”的架势。
对太子殿下的表情举止,关幸是一猜一个准,当下也不推辞,遂了朱立匀的意,道:“且不说四年之后,那批丝绸绢布,能不能如数抵偿借粮。单说粮食的问题,倘若来年山东发生灾情,却无足够的存粮,那太子爷又打算拆哪里的东墙,去补沂王的西墙呢?”
此言一出,沂王在心里一拍大腿直叹:精辟!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面无表情,但内心已被关幸气到半死的朱立匀。
他发现,就算对这个人如何痴迷喜爱,这个人都有办法一再激怒他,甚至让他产生犯罪的念头。
就像那个荒唐梦境中,骄纵矜傲,不可一世的绝色美人。
总是高高地翘着腿,居高临下地嘲笑皇太子:你不敢!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张先生不动声色地问道。
至于语气嘛,有点像是在考教一个不成器的弟子。
他倒不是存心刁难关幸,想看他的笑话。
更不是真的虚心,向一个可以当他儿子的少年请教问题。
张先生只是觉得,既然老友关宁有意让此子从商,那就必须要让这小子知道在燕朝经商的基本原则。
那就是要紧紧跟随朝廷的原则,不能有一寸偏差。
而朝廷的财政原则,只有一条。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关幸的这句——拆东墙,补西墙。
人人都知道,但绝对不能说。
关幸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没有关系。
在他们面前,只要太子殿下不介意,他可以不拘礼数,夸夸其谈,甚至拿太子本人开涮。
但是到了外面,他这样的天真直率,不仅会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更可能赔上自己的小命。
若问张先生为何对此了如指掌?
因为他老人家正是户部尚书,燕朝财政的一把手。
关幸并不知道张先生的深思熟虑,以为他只是纯粹地考验自己,便认真地思考起来。
在山西时,关幸曾随一位叔父学习商道。
他告诉关幸,晋商的优势就在于“互通有无”四个字。
晋商将燕国的盐、茶、丝绸、绢布等物,贩卖给边境百姓或北蒙部族,又将他们的马、裘皮贩到燕国来。
各取所需,商人从中获利,两全其美。
想及此处,关幸灵光一现,拍手道:“一方可以拆,另一方又必须补,既然如此,何不互通有无呢?”
三个明白人,此刻都不太明白,有些不解地望着关幸。
关幸解释道:“其实,多余和不足的双方,随时都可能调换位置。”
说着,他举起左手,道:“就好比这次不足的,是大兴宛平两县。”
然后,又举起右手:“而富余的,是山东。”
“可若来年,山东受灾,那么不足的就变成了山东。富余的,就变成了两县。”关幸双手交叉,形成一个“×”状,看起来有些滑稽。
“到时候,两县因受过灾免了税粮,又只能从别的地方借调粮食给山东宗室,朝廷头上,又会多出一笔欠债。长年累月下来,负债越多,烂账也就越多,看似解决了燃眉之急,实则埋下了很大的隐患。”
他的话仿佛戳到了痈疽最为溃烂之处,令朱立匀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不由转脸看向老师。
张先生仍是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态,捋着长须,像是在拷问学生一般:“何种隐患?你又有何化解之法?”
关幸思维敏捷,方才已将问题前后考虑周全,当下便回道:“若只欠不还,朝廷就会负债累累,哪还有余钱赈灾,或是做别的事情呢?”
朱立匀剑眉一挑,等着他的回答。
看着朱立匀的眼神,关幸心知他不会怪罪自己。
既然已经口出狂言,那他索性也讲个明白:“我认为,太子爷的法子,其实将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依我看,要还粮,只需用来年山东的夏税抵偿即可。”
说完,关幸对自己的对策,感到十分满意。
直接用赋税偿还,一来不会拖欠沂王。
二来,夏税转到宗室头上,来年山东若有灾情,他们要是一意孤行,不肯削减岁禄,按正常年份收税,那就会导致百姓饥荒。
但这个烫手山芋已经丢给山东了,再怎么赖不到朝廷头上——也就赖不到他的太子爷头上。
这就叫风险转移。
反正沂王已做了冤大头,就不妨做到底吧!
想到这儿,关幸既护了朱立匀这头“犊子”,又为沂王强留他陪酒,出了一口恶气,顿时沾沾自喜,只想朝沂王做个鬼脸。
可是三个人的目光中,都闪过一丝难言之色。
张先生声音低沉,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以为太子会没有想到?”
关幸一怔,呆呆地看向朱立匀,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不由在心里嘀咕: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出个馊主意?
但他以为,张先生与沂王是同乡,认为这个法子亏待了王爷,所以不乐意了。
既然大家都要护犊子,关幸又想起沂王先前说的话,忽而又灵光一闪,忙道:“除了抵偿,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法子!”
张先生与朱立匀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诧,不约而同道:“什么?”
关幸翘起四根指头,笑道:“无非‘互通有无’四个字!”
沂王摸着下巴,饶有兴致:“作何解?”
关幸转头看向他,道:“不论两县受灾也好,山东借粮也罢,其实都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粮。”
朱立匀嗤笑,觉得关幸的话实属多余,道:“这个自然,若朝廷库存富余,也不至于连赈灾的粮食也拿不出来。”
他的嗤笑,似乎正中关幸下怀。
关幸看向他,笑得有些得意:“太子爷此言差矣,为何一定要朝廷库存富余?”
张先生神色一凛,却没有打断关幸的话。
可惜关幸只顾着朱立匀,并未察觉张先生的异样,继续说道:“就拿京城与山东来说,既然是互通有无,什么东西,是直隶一带没有,而山东独有的呢?”
话音刚落,沂王与朱立匀只顿了一下,便异口同声道:“海!”
见他们二人十分配合,关幸高兴得拍起了手,道:“是了!我跟着族人学习经商时,就发现山东的海物珍珠等,在山西一带都非常行销,却因为每年大量进贡给了朝廷,导致有买无卖。”
沂王顿时明白了关幸的意思,摸着下巴的动作逐渐放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削减岁办?”
岁办,顾名思义,即是一年一征收各地的土产风物,属于赋税的一种。
而之前提到的两京织造局的进贡,则属于指定某处,按期按量完成的“坐派”,有的属于赋税,有的则不属于,比岁办更加复杂。
总之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关幸没想到沂王如此了解自己,禁不住激动道:“没错!就好比太子爷与其等两京织造局的进贡,倒不如让织造局直接卖掉那匹丝绸,甚至还可以远销海外。扣除工本,利润上缴朝廷,这样一来,可不既还了债,又能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
“荒谬!”张先生突然一拍桌案,愤怒地瞪着关幸。
沂王与朱立匀也被吓了一跳。
张先生虽然严厉,却极少见他发如此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