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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欺罔之罪其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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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罔之罪十条
其二 收取两京织造局折色银,不即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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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少年时期最讨厌的事情,应当非“陪长辈吃饭”莫属。
既要点头哈腰,对长辈们无微不至的关怀表示感激。
又要正经严肃,对长辈们提出的意见表示痛改前非。
起身敬酒,堆笑不迭。
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关幸又开始怀疑朱立匀其实是在装傻。
他压根就是蓄意报复!
因为饭桌上这个多余的存在,导致王爷和张先生狂轰滥炸的目标,从太子身上,转移到了关家公子身上。
“你的书念得如何了?今年秋闱可参加了?考了第几名?”理所应当,这是张先生的问题。
“你也快十六了,家里可定了亲事?对方是什么人家?”谁能相信,这是沂王的问题。
朱立匀低头吃酒,顺便向关幸投去同情的一瞥。
关幸真想摔杯子走人。
但这样做,沂王和张先生肯定会说:哎你这孩子,怎地这样不识好歹?我们可都是关心你啊!
他爹在至交面前没法交代,打完仗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数落关幸:你看看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人家可都是为了你好!
苍天啊!关幸欲哭无泪。
他暗地里瞪了一眼朱立匀,随即换上一副小辈谦恭乖巧的表情,道:“回王爷,家里并未给我张罗亲事。回张先生,我这人资质愚钝,家父决定让我弃文从商。”
张先生摸着长髯,迟疑道:“弃文从商?与那商贾之流为伍甚是不妥……我得问问关宁那老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关幸堆着一脸假笑,解释道:“山西老家中,有许多族人皆是晋商。我不比兄长姐姐争气,与族人一同做生意,既有照应,也可多学些本事。”
张先生点了点头,觉得这孩子口齿伶俐,个性谦和,很是不错,叹道:“我昨日见你在大朝会上,礼仪得体,气度不凡,就这么弃了仕途,倒真是可惜了。”
倒是沂王为此说了好话:“张先生此言差矣,关总督膝下儿女文武双全,若再有个富可敌国者,岂非更为圆满?”
两人哈哈一笑,举杯下箸,将此番揭过不提。
因并非赐宴,而是沂王主动邀约,四人没有分桌而食。
桌上摆着水路齐全的菜品,比大朝会上的重口味好些,有扁食馄饨,鸡鸭鹅肉,林林总总十几种花样,想吃什么,还得由内侍伺候夹菜。
饭桌上,是沂王居于主位,太子坐西朝东,张先生在他对面,关幸则位于下首。
从这一点来看,张先生与朱立匀,还有沂王的关系,显然不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关幸缓了一口气,刚想吃两口菜,又听沂王道:“公子可去过山东?”
闻言,关幸如实回答没有。
沂王又道:“那你可见过海?”
听到“海”字,关幸眼中一亮。
他一直很想去亲眼见识一下,真正的大海究竟有几多壮阔,几多神奇。
那首诗里的“沧海月明”,又该是如何样的景色。
虽然靠着天生丰富的想象力,关幸也能体会诗中滋味。
可这与亲眼所见,到底不同。
关幸的声音不由带了些激动,道:“不曾见过,但遥想魏武帝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想必极为震撼。”
他的声音引起了朱立匀的侧目,静静听着他接下去的话。
沂王看了一眼朱立匀,继续对关幸道:“既然你想观海,不如请太子爷带你来山东,本王定会让你领略到东海的博大辽阔!”
关幸听了,本来一阵兴高采烈,却忽然觉得奇怪。
为什么一定要请太子爷带着他去?
仿佛沂王是在明摆着说自己小气,你关幸要是单独来山东,本王可就懒得管你了。
不过想想也对,人家堂堂一位亲王,凭什么招待你呢?
又不是人人都像朱立匀这样,是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傻子。
关幸站起身,对着太子、沂王分别拱手一揖,笑道:“那我就先腆着脸,多谢二位殿下厚爱了。到时候去了山东,可别忘了捎上小的呀。”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朱立匀说的。
自从见面以来,除了刚才不想看太医发了一次“失心疯”外,关幸还甚少说这种俏皮话,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的少不更事。
朱立匀愣怔片刻,才回过神来,道:“这是自然!”
太子表现得如此热络,张先生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惊讶,却不及多想,劝诫道:“太子监国,任重道远,不可耽于享乐。”
话音未落,朱立匀的眼神顿时黯然,惭愧道:“是,学生明白。”
自从张先生出现后,朱立匀就一直处于被训话的地位,全然不似个颇具威仪的皇太子。
关幸忽然觉得很不痛快,看见朱立匀低眉顺眼的样子,对张先生有种“我可以但你不行”的感觉,便又笑道:“太子爷也是希望皇上快些好起来,这样就能带我去山东看海了,对吧?”
张先生端起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长须掩盖下的唇角微微翘起,道:“尖牙利齿,跟你大哥一个样儿。”
沂王在一旁吃酒,似是自言自语道:“关盛可是张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关幸会意,连忙起身,以茶代酒敬了张先生一杯。
用了晚膳,关幸顿时松了口气,估摸着母亲该来找自己了吧?
结果小月儿就像没他这个儿子似的,既没找他,也没派人跟他传报一声。
撤了一应杯盏,剩下的菜,都叫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分了。
三人闲坐,关幸正襟危坐,只盼他们觉得自己这个存在实在太过碍眼,将他早早支走。
但事与愿违,好像只有关幸一人觉得别扭,其余三人都很自然地闲谈起来。
一看张先生就是海量,饮了一壶酒仍面不改色,捧着热腾腾的六安茶,听着黑夜中的风声,道:“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更早。”
沂王叹道:“确实啊,看来今年,北方会有雪灾了。”
“雪灾”一词似乎触痛了朱立匀,让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沉声道:“大兴、宛平两县,据说已经有百姓冻死之事发生。”
张先生深深叹了一息,看向这位最尊贵的学生,语气却无一丝卑躬屈膝,郑重道:“依太子见,该如何处置?”
乖乖,怎么谈论起国事来了?我是不是可以滚了?
关幸在心里默默祈祷,巴望着其中一位发现他是个外人,饭也吃了,酒也敬了。
留在这里只是一件摆设,万一把他们的秘密会谈传了出去,影响多不好啊。
让关幸依旧大失所望的是,无一人提出此异议。
朱立匀仔细思考着老师的问题,习惯性地用指节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不过片刻,便道:“学生以为,应当首先确认两县的受灾情况。若传言属实,朝廷就必须拨款赈灾;若为谣言,就得查出是何人散播,为何散播。”
闻言,关幸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如此反应迅速,心思缜密,跟他白天的表现判若两人。
唉……关幸在心底长叹一声。
亏得朱立匀在感情方面的知识,还不如国事的一半。
不然,就靠关幸这点小伎俩,早就被朱立匀制得服服帖帖的了。
张先生对太子的决策感到赞同,但并不是完全赞同,他继续问:“若是前者,你会如何赈灾?”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不是简单的没话说,而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能说”的意味。
望着三位便秘患者,关幸不由纳闷。
还是沂王侧身,低声在他耳边解释道:“皇上今年新建了一座朝真观,规模宏伟。”
接下去的话,沂王没有说出来,但已足够让关幸明白。
因为皇帝老儿大兴土木,朝廷现在已是入不敷出,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粮赈灾了。
面对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就连对朝政一向漠不关心的关幸,都有点好奇朱立匀会如何应对。
朱立匀想了一会儿,道:“借粮赈灾。”
张先生道:“借何处之粮?”
“江南。”话音未落,朱立匀就立刻接道:“淮河以南没有雪灾困扰,且今年秋粮丰收,仓廪富足,调拨一批粮食赈灾必然可行。”
似乎早就料到太子会这么说,张先生摇了摇头,眼神中有一丝失落,道:“江南的库存,已作为军粮运抵前线,此事的奏疏虽并非太子亲自过目,但应当留意才是。”
他所说的前线,就是关宁的宣同,与关山月的蓟辽,燕国两大边境防线。
关幸心底“咯噔”一声,眼睛顿时望向朱立匀。
如果为了赈灾,将粮食拨给两县灾民,他的父亲和姐姐又该如何应战呢?
受到张先生的批评,朱立匀的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之色,但感受到关幸的目光,便朝他略微颔首,示意无须担忧。
就好像在说,放心,我绝不会牺牲你的家人。
朱立匀转眼看向沂王,问道:“王叔,今年山东的收成如何?”
两人的聪明程度与相熟程度,让他们的话只需说一半,剩下的对方自然就能明白。
沂王回道:“收成不错,应能借些粮食赈灾。”
朱立匀叩着桌面,不过半晌,便道:“如此,朝廷便可借调山东的宗室岁禄,待两京织造局进贡了丝绸绢布,就以此代粮还给山东。来年,两县百姓也不用担心还粮的问题了。”
这个乍看十分复杂古怪的办法,却让张先生深邃的凤眼中,闪出惊喜交加的神采。
一个字没说,甚至连笑都没有笑一下,他捋着长须,只是缓慢了点了一下头,仿佛已足够表示出他的满意。
沂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个法子似有不妥。”说出这句话的,居然是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关幸。
其实他说得细声细气,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怎奈三人耳朵之灵敏,立时齐刷刷地向他看了过来。
六只眼睛里都是同样的一句话:怎么个不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