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53、欺罔之罪其一（上）

　　欺罔之罪十条
　　其一 谎称病弱，求赐宫内坐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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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立匀哪能想到病重体弱的关幸，会突然使出一招饿狼扑虎式？
　　且他又是背对着关幸，只觉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哦不，猪啃屎。

　　内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包括关幸狰狞的面庞，险些让他大叫一声“有刺客”！
　　他立时抽回身，外面的宫女太监听见动静，也都纷纷赶了进来，七手八脚想要扶起太子殿下。

　　偏关幸加上那件貂裘，整一头黑毛野猪般，死死压在朱立匀背上，哀哀嚎哭：“我不想看大夫！我不想看大夫！”
　　寝殿内铺设有绵实的地毯，是以朱立匀并未受伤，只是鼻子和腰背撞得有些生疼。

　　他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回过头去看哀哭的关幸。
　　本想劝两句“良药苦口”等话，却被关幸顺势紧紧抱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太子爷！我不想看大夫，我害怕！”

　　只见关幸两眼微红，小脸粉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极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但只有关幸自己知道，他真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在装可怜了。

　　什么尊严，什么报复，都等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朱立匀感到心头又中了一箭，居然木讷得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起身，关幸就跟挂在他身上一样，也跟着站了起来，还埋在宽大的胸膛中嘤嘤嘤。

　　一向年少老成颇有计谋的太子殿下，只当关幸是不想喝苦药，不想被扎针。
　　竟然完全不细想一下，刚才那只“饿狼”有多么凶猛，怎么可能会是重病在身之人？

　　朱立匀好言相劝，叫内侍们先出去。
　　关幸赶紧道：“你……太子爷，不许让他们请太医！”

　　“好好好，不请太医。”朱立匀听得几声“太子爷”，只觉骨头都要酥了。
　　其实关幸并没有娇滴滴地喊他，真的是很平常的嗓音。

　　但是在朱立匀听来，简直是连灌几杯美酒，又迷醉又舒心。

　　待得内侍们散去，关幸才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但更麻烦的事，又接踵而来。

　　因为被他这么一闹，朱立匀好像觉得，他终于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于是一抛先前那种小心谨慎，开始疯狂亲近关幸。

　　比如朱立匀一拉住关幸的手，就没松开过。
　　关幸的手心都被他握出了汗水。
　　心里想着还没把太子折腾够，恶气未出，怎么就能就此罢休？

　　关幸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正琢磨着怎么打击一下朱立匀，却听对方忽然道：“不列颠国献了一件自鸣钟，十分有趣，你想看看么？”

　　“想！……”关幸的声音呈现出抛物线起伏状。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这跟朱立匀拉他上车是一个道理，都是万恶的糖衣炮弹，一定要坚守住阵地！

　　关幸自然地过渡到一种淡淡的、失望的情绪，眼神黯然道：“想……是想，只不过身子乏累，走不动。”
　　没想到朱立匀居然来了一句：“没事，我叫人把那口钟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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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两人分坐炕头，中间摆着果品点心。
　　盯着一件金漆彩绘楼阁群仙祝寿钟看了半个钟头。

　　听着自鸣钟的滴答声，关幸表面上盯着秤砣一样的钟摆，喝茶不语。
　　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朱立匀啊朱立匀！就凭你这种悟性，有生之年也只能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太子爷却似浑然不觉，颇有兴致地讲解起自鸣钟的原理来。
　　关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嘴里只会跟自鸣钟一样机械地回应“嗯”、“哇”、“好厉害”、“原来如此”。

　　终于，朱立匀发现了关幸对此兴致缺缺，又道：“两江总督送了一件六棱冰裂纹瓶……”
　　一想到两人还要盯着一件瓶子看半晌，关幸就怕了，只得看了看自鸣钟，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再不拿出点诚意来，我可就回家了啊。

　　朱立匀此刻再笨，也能听出话中之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即便斗赢了老奸巨猾的权宦，却不知该如何亲近这个人。

　　好在天公作美，窗外天色阴沉，风雪依旧，他有足够的理由挽留关幸。
　　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朱立匀侧身道：“不忧琴，你还留着吗？”

　　关幸听他说起这件事，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没有表现出来，淡淡回道：“当然，太子殿下赏赐，不敢不留。”
　　朱立匀想起当时的情况，也自觉唐突，脸上微露窘迫，道：“最近我新得了一张好琴，想在文华殿辟一间琴室。”

　　这话倒让关幸有些新鲜，来了兴致。
　　他竖起耳朵，等待着朱立匀接下去的话。

　　朱立匀看向他，乌黑明眸中满是诚恳，道：“可否请你……为琴室书写一副对联？”
　　关幸瞪大了眼睛，要不是见他一脸真诚，定会以为这话是在调侃自己。

　　他愣愣道：“可是小人的书法……并不算好啊？”
　　岂止不算好？“鬼画符”三个字都要为“关体”让道。

　　朱立匀想了想，他从未见过关幸的字，也不知是关幸故意推辞，还是真的书法不佳，只能道：“那……你来对，我来写如何？”

　　“这……”关幸看向朱立匀的眼睛，那里面装满了期待之色，让关幸的良心终于知道痛了，便答应下来，道：“好吧，那上联是什么？”

　　朱立匀摸着下巴细思：“当要中正平和，清丽雅致……”
　　然后只听他轻声道：“青琴不忧尊孔圣，如何？”

　　如何个屁啊！
　　关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确定他的感情悟性与艺术天分是成正比的。

　　但脑海中灵光一现，关幸竟然脱口而出：“琵琶无端惹相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朱立匀，关幸一直惦记着他赏赐的名字吗？
　　还“惹相思”，甚是俗气。

　　朱立匀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顿时两眼放光，赞道：“好，对得极好！”
　　关幸呵呵一笑表示谦虚。
　　太子爷也就这点文学素养了，说不定他自己来对，还不如“惹相思”呢。

　　两人走到隔间，里面有一方紫檀小桌案。
　　朱立匀叫人奉上笔墨纸砚，开始着手将对联写出来。

　　这个时候，关幸本想装傻，继续喝茶吃点心，但他看见进来侍奉的一干太监后，便起身道：“小人可否为太子殿下磨墨？”

　　朱立匀当然愿意，叫原本侍奉的人退了下去。
　　关幸拿起墨条，只见上面写着“大燕隆裕年制”的蓝色楷款，背面有同样楷体的阴文“龙香御墨”，遇水生香，当真是墨中极品。

　　但关幸从小就没自个儿磨过墨，磨了两下就觉得右手酸疼，又换左手，一不小心，就溅出一点墨水在宣纸上。
　　关幸忙口称“太子爷恕罪”，朱立匀自然不会怪罪他。

　　其实关幸突发好心，是因为他发现侍奉朱立匀的人中，少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就是那个害得自己挨板子的小太监，好像叫什么吉安的。

　　吉安应该是贴身侍奉的，可自从踏进主敬殿起，就没见到他的身影，连伺候笔墨这种事也未出现。
　　要么就是他已不再贴身伺候，要么就是朱立匀为了关幸，刻意将他支走了。

　　念及此处，关幸一边磨墨，一边看着朱立匀的神色，轻声问道：“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可是换过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敏感，弄不好就是居心叵测。

　　但关幸还是忍不住问了。
　　朱立匀听出他的意思，顿了一下，才回道：“你放心，吉安不在这里。”

　　关幸并不放心，因为“不在这里”这四个字太模糊了。
　　是不在东宫了？还只是临时有其它事情？

　　关幸却不便追问，只点了一下头，停下磨墨的动作，盯着砚台道：“太子爷，你看这些够么……”
　　话未说完，朱立匀忽然握住他的手，关幸吃了一惊，一抬眼，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只听朱立匀道：“之前都是我的不是，你别放在心上。”
　　他的手心很烫，关幸暗自诧异，顺便窃喜，脸上却是一派不计前嫌风轻云淡：“太子殿下哪里话？若不是当初您肯屈尊教训，小人还不知会闯出何等祸事来。”

　　这话又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开了一截。
　　朱立匀垂下眸子，道：“你……你当时说愿意进宫……”

　　你终于知道提这茬了！
　　关幸顿时有种“孺子可教”的感觉，在心里泣不成声。

　　朱立匀感到牙齿如有千斤之重，欲言又止：“那你现在……现在……”
　　匀哥哥加油！你可以做到！
　　关幸一脸天真懵懂地看着他，在心里为他摇旗呐喊助威。

　　朱立匀一咬牙，总算说了出来：“现在书念得怎么样了？可有请先生？”
　　关幸仰天吐血三尺高。

　　还好关幸训练有素，将白眼收了回去，朱立匀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关幸悠悠叹了一声：“小人不比太子爷天资聪慧，念了四书，自觉蠢笨，家父便让小人学习经商之道去了。”

　　“经商？”听到这两个字，朱立匀忽然又变回了真正的太子，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信息。

　　关幸当然不知他所思所想，已不在自己身上。
　　只是见他眉头忽地蹙起，不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以为是哪句话惹了太子殿下不快，赶紧检讨思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