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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狂悖之罪其十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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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关幸披上斗篷,戴上暖耳、卧兔,递上新添了炭火烧得正热和的手炉。
全副武装,关幸浑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朱立匀外面罩的是一件十分威风气派的黑色貂裘,关幸不由向他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种貂裘大衣,非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之人才能撑得起来。
像关幸这种小身板,穿起来的感觉,关梦阳曾用一个成语巧妙概括:狐假虎威。
气得关幸对二哥连捶带踢。
朱立匀感受到关幸“灼热”的目光,突然有点紧张,脑子一昏,就吩咐起驾御花园。
御兽园远在皇城西华门外,这会儿大小动物都冬眠了,自然不可能真的带关幸去那里。
不过御花园附近有一片梅园,此时踏雪寻梅,颇可赏玩。
太子殿下的算盘打得很好,就是他不知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双眼,居然对这漫天大雪视而不见。
景阳宫正好靠近这片园子,轿子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朱立匀走在前面,关幸跟在后面,两人都有太监撑伞跟随。
关幸被吹得风中凌乱,只觉鼻涕都冻在嘴唇上了,偏不敢去擦。
手一伸出来,冷风灌进衣服里,得不偿失啊!
一行人在干净的雪地上,踩出两串弯曲的脚印。
朱立匀好像在介绍宫里的什么东西,关幸根本听不进去。
他觉得这是朱立匀在故意报复自己。
没想到天遂太子愿,一阵冷风刮来,关幸终于忍不住,道:“太子爷……你……不冷吗?”
天可怜见,他连声音都冻僵了。
“什么?”朱立匀似乎没听清他的话,转过身来,一派自然道:“不冷啊。”
若不是池塘结了冰,这一刻,关幸真是恨不得把朱立匀一脚踹进去。
所幸这句话,好歹让朱立匀回过身,看见了身后被冻成冰棍的“福娃娃”。
朱立匀犹如被雷劈了一下。
他听到月贵妃的话后,一是丧气,二是紧张。
加上关幸对自己冷冷淡淡的,便有些着了魔,好像一定要带关幸观赏到足够震撼的美景,让他开心才罢休。
结果居然忘了他的身体不适,害得他在冰天雪地里受冻。
朱立匀深深自责,情不自禁在脑门上捶了一拳。
声音之响,把服侍的随从吓了一跳,顿时在雪地里跪了一片,请求太子爷恕罪。
关幸见他们身上都是雪,凝成了冰碴,不知比自己凄惨多少倍,心中可怜,劝道:“太子爷,还是让大家都去避一避风雪吧?”
朱立匀点点头,但这片林子前不挨宫,后不扒殿。
若又带着关幸回景阳宫,月贵妃恐怕会不高兴,只得道:“回文华殿吧。”
众人原路折返,却发现停在园外的轿子,只剩了一顶。
朱立匀大怒,只听大伴解释说,适才沂王妃也在这园子里赏玩,看风雪大了便急着躲避。
但是她的暖轿停在另一头,她顺着这条路出来,想去景阳宫避雪。
冯公公知道太子爷素来与沂王交好,就只得把关幸的那顶轿子借给她了。
关幸直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种下雪天,居然连王妃都会跑出来玩。
真是梅花一样的精神,冰雪一般的体魄!
有人说再去借一顶轿子,也有说去把沂王妃的轿子抬来。
朱立匀看着他的福娃娃被冻得鼻涕结冰,大手一挥,道:“即刻回宫,关幸坐我的轿子。”
关幸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太子爷,这可使不得!”
结果一摆手,手炉就掉在了雪地上,“呲”一声灭了。
大约是没有盖好,灰白的炭火撒了一地。
见状,朱立匀哪还容得关幸再三推辞?一把将他塞进暖轿里,吩咐随从赶快走。
关幸对天发誓,这一回他真不是故意的。
抬轿的两个太监,在速度与震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确认太子殿下不会责怪他们走得太慢,或是颠着了轿子里的人,脚下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健步如飞。
关幸坐在轿子里,有点忐忑。
他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朱立匀。
只见对方走在轿子前面,也是健步如飞。
黑色的貂裘与头冠上,凝结了许多晶莹雪白的冰霜。
朱立匀也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看暖轿。
见关幸探出头来张望,便挥挥手让他坐回去。
关幸抱着尚有余温的手炉,已经没有那么冷了,便好整以暇地等待这段路程结束。
四周除了风声,抬轿太监的脚步声,关幸就只能听见朱立匀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跟朱立匀说了句什么,朱立匀回答:“无妨。”
朱立匀说:“再快些。”
朱立匀又说:“关幸,你穿上这个。”
“关幸?”
关幸这才陡然回过神来,惊觉这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
原是朱立匀一边走,一边掀开了轿子窗户上的帘子。
为了不让抬轿的太监放缓脚步,他走得很快,还快速地塞了一件大衣进去。
关幸接过大衣,发现竟是他穿的那件黑貂裘,急忙又塞了回去,道:“太子爷快穿上,你会冻着的!”
风声隔断了他的劝阻,朱立匀没有听清,还以为是轿子窗户太小,塞不进去,便使劲搡了大衣一把。
结果把关幸连头带貂一起摁在暖轿上,差点喘不过气来。
朱立匀!你是不是故意的!关幸在心底大骂。
为了活命,关幸只得接过貂裘。
朱立匀很贴心的,已将貂裘上凝结的冰雪抖落干净。
关幸抱在怀中,只觉温暖舒适,没有一丝寒气。
他将貂裘当成毛毯,搭在身上。
貂裘内里是石青色银线绣云纹缎子,摸起来光滑细腻,还带着朱立匀的体温。
鬼使神差地,关幸突然用貂裘蒙住头,深吸一口气。
鼻子里满是淡淡的松木香,仿佛与一年前,在校场为朱立匀按摩头部时,在他发丝间闻到的那股香味一模一样。
回想起那件事,关幸就觉得憋屈。
明明是朱立匀轻薄了他,后来却还要打他板子,甚是不讲道理。
如今,定要让太子爷为此付出代价。
关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胡思乱想一番,关幸感到有些困了。
他又想起在山西平阳府时,看到的一对新人。
新郎官是一个儒生,因害怕骑马,接亲时,便是走在新娘的轿子前头。
胸前缠着一朵大红花,向周围道喜的人拱手言笑。
睡意朦胧间,关幸竟觉得那位新郎官的脸,竟与朱立匀有几分相似。
隐约的爆竹锣鼓声,好像也传了过来,把清冷的宫苑变成了喧嚣的闹市。
关幸忽然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永远没有尽头。
……
只可惜,从景阳宫到文华殿,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朱立匀掀开轿帘时,赫然看见一张大大的黑色貂裘,吓得他以为把关幸弄丢了。
然后才意识到,那人被大衣盖在下面。
揭开微微起伏的裘皮,只见关幸已然熟睡。
朱立匀第一次见到关幸睡觉时的模样,一种莫名的安心之感涌上心头,让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本想将关幸抱出来,但手指刚一碰到关幸的头,那人便悠悠醒转了。
关幸用手揉了揉眼睛,双眼一片还未睡醒的迷蒙。
因被貂裘盖着,保暖是保暖,却呼吸不畅,让他的脸红得跟衣服一样艳丽。
朱立匀只觉他这副模样,好似在哪儿见过?
猛地想起,是在那个荒唐梦境中,二人那个的时候……
然后朱立匀的脸,也跟自己的衣服一样红了。
当关幸完全苏醒过来时,已经被朱立匀牵着手,下了轿。
恢复神智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叹太子爷承他吉言,果真是体壮如牛。
这么冷的天,穿得这么少,走了这么远的路。
那只手,居然还热得跟个新烧的手炉似的。
进了主敬殿的梢间,朱立匀先让他坐在炕上,内侍们立即将驱寒的姜茶端了上来。
关幸抱着茶盏喝了几口,只觉胸腔肺腑内暖融融一片,仿佛冻结的冰碴被融化为了热流。
太子殿下虽没烧过水,但看见关幸口中呼出白蒙蒙的水汽,大概明白他现在很暖和,这才稍觉安心。
喝姜茶的关幸,正默默观察着朱立匀的脸色。
然后他假意咳了两声,朱立匀顿时犹如见了狼烟的将士,警惕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见他这副样子,关幸一时得意忘形。
本想继续假咳,再柔柔弱弱说点“不妨事”等语句。
结果呛了一口姜茶,“噗”地一声把假咳变成了真咳!
“咳咳咳咳!不妨——事!咳咳!——”
柔柔弱弱变成了沙哑怪叫。
朱立匀见他“病重”如此,面如土色,竟有些慌了神,道:“我马上叫太医!”
关幸赶忙拉住朱立匀的手,心想万一来的不是上次那个太医,可就暴露了他身强体壮的事实。
但朱立匀只当他是一味婉拒,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若真的气我不过,大可揍我一顿,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听了这话,关幸心底暗自诧异,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埋怨他。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阻止他叫太医。
关幸极力忍住喉中姜茶的辛辣,声音嘶哑道:“我……我真的没事,不用叫……太医……”
听着这副鬼怪嗓音,朱立匀只觉关幸下一刻就会吐血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关幸按回炕上,让一名内侍去请太医。
关幸急了,慌乱中脑子一闪,干出了一件匪夷所思之事。
事后回想起来,关幸进行了两点的决策分析:
首先,他不能让朱立匀离开。
其次,他也不能让内侍离开。
综上所述,关幸做出的决策是——扑倒朱立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