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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狂悖之罪其十四 ...

  •   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十四将本内朱字,故写为猪字。

      ————————————————

      忽斯惠就算把全部药方,外加饮膳堂都给了太医。
      老先生也不敢说关幸有喜了。

      但他按照关幸的要求,跟太子殿下回禀后,年轻太子的脸上渐渐露出阴沉之色。
      他已换下冕服,此时穿着一身绿色团龙道袍。

      又问了几句,关幸是否咳嗽、是否头晕目眩等十分具体的问题。
      吓得太医浑身冷汗,只能顺着太子的话,把关幸的病情往重了去说。

      然后太子的脸,就跟衣服一样,变成绿色了。
      他抿唇不语,却深深叹了一气,高大的身躯有些委顿下去,挥了挥手,示意太医赶紧去拟方抓药。

      得了旨意,心虚的太医赶紧告退。

      在文华殿后面的主敬殿内,朱立匀靠在紫檀描金卍字福纹扶手椅内,感到一股强烈的疲倦之意袭来。
      让一向表现得泰然自若的他,不禁捏起了眉心。

      他想起冯永烈打探的消息,还有与关其思的对话。
      关幸刚出生时那场大病,果然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失。

      那些略显遥远的记忆,让朱立匀心底泛起深深的怜惜。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都给关幸送去。

      他更想将关幸接到身边,在宫里,他可以让关幸享受到最好的待遇,还有无微不至的照顾。
      现在的太子,已经有实力做到了。

      他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在远香堂里,战战兢兢问着关幸,愿不愿意陪他回宫受苦的朱立匀。
      只是,关幸一定会婉拒这份过于露骨的偏爱。

      就在朱立匀长吁短叹,感觉束手无策之际,一个锦衣华服之人走了进来。
      此人年纪有三十上下,也是修长身材,与太子一般高,却显得有些单薄,不似太子这般健壮。

      只听一个爽朗的声音道:“太子殿下千秋,本王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朱立匀闻声而起,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冕服之人,带着摇摇晃晃的冕旒,却步履轻盈,想必是在不打紧的衣饰上偷懒了。

      他忙起身行礼,笑道:“王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被称为“王叔”之人,正乃当今皇上的胞弟,沂王朱桢。

      沂王相貌清俊,面白无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且带着一丝纨绔子弟的味道:“好得很,太子爷几年不见,竟然长得这般高了,实在叫叔叔我惭愧呀!”
      他是个大小节都不拘的主儿,一边说一边当先把冕旒摘了,摇头晃脑活动了一下筋骨,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

      朱立匀莞尔一笑,对他的亲近并不排斥,道:“王叔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沂王用手指着他,点了两下,笑得不怀好意:“太子爷学坏了,怎么不先跟本王嘘寒问暖一番,才提礼物的事啊?”

      听他时而自夸本王,时而自称叔叔,朱立匀又笑:“王叔性情直爽,从前是侄儿不懂事,讲了许多不必要的外礼,倒讨得王叔不快了。”
      沂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很好!做叔叔的也不卖关子了,来人啊!”

      随着他的呼唤,只见三十来个王府侍卫,用杠子抬着十来个巨大的箱笼,一队接一队,哼哧哼哧地走了进来。
      这些红色箱笼,都被同色的喜庆绸缎盖着,上面绘着精巧的龙凤呈祥图案,华彩夺目。

      待十来个箱笼放定后,几乎将主敬殿内堆得严严实实。
      朱立匀四下扫视,看得有些愕然:“这是……?”

      沂王脸上又泛起那种不怀好意的笑来,道:“我原本打算,等你大婚之日再将此物送与你。但你如今也十六了,为了表达叔叔的催婚之意,就特地先给你送来了!”

      等沂王说完,王府管事便恭敬地递上一幅图纸。
      朱立匀看向图纸,只见上面彩绘着一个精细的正方形物什,大约就是由十几个箱笼内的东西组装而成。

      乍一看,朱立匀还以为是个黑色的大柜子。
      但看得仔细后,太子殿下那张英俊又高傲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红了。

      这是一张巨大的拔步床。
      从图纸上看,床约有九尺高。

      黑漆为底,上面以乳白色的螺钿镶嵌着绣球花、石榴花,象征着女性多子多福。
      正中间钳着一支粗壮挺拔的松树,象征男性的松柏长青。
      无数只蝴蝶围绕花树,翩翩起舞,象征少儿不宜之事。

      沂王见一向正经严肃的太子,竟然也会脸红,不由感到大快人心,笑道:“这张黑漆螺钿拔步床的原料,可是我在狩猎时无意中发现的,难得的大料直材!”
      谈及此处,沂王不由得自夸一番:“光是木料就费了我不少心思,我还请了好些个师傅,都是全国顶尖儿的!这些师傅都跟着来了,这床啊,只能在你的卧房中组装,否则抬是抬不进去的。”

      朱立匀对皇家的吃穿用度,其实并不清楚。
      单看图纸和这一殿的箱笼,还有跟来的十几个工匠,便也知这张拔步床造价不菲。

      他有些羞赧道:“王叔,这……侄儿还用不着。”
      沂王看他脸红的样子,格外新鲜。
      这下才觉得朱立匀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便拍着他的肩,以过来人的语气道:“快了快了!再说,你总不能叫我再兴师动众地搬回去吧?”

      朱立匀情知推辞不得,只得道:“那便多谢王叔美意了。”
      听了这话,沂王大为受用。

      以前的朱立匀,总是小心翼翼,一举一动仿佛都在方寸之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
      自从高皇后“重病”以来,他的性格渐渐有了转变。
      从待人接物的方面来看,就是更加落落大方、雍容大度了。

      沂王暗自叹息一声。
      这也是难免的,他知道,这孩子从小生活不易,嫡母不疼也就罢了,亲妈居然也不爱,吃过很多苦头。

      除了他那位体弱多病的皇帝哥哥,大概也没人拿正眼瞧过这位太子殿下。

      所以他之前觉得这孩子可怜,时不时就送些物品进宫。
      但是书画珍宝,朱立匀一概不收,样子特别恭敬,还列举出不能收的一二三四条理由,把朱桢这个做叔叔的,堵得是哑口无言。

      后来沂王就改为送点山东阿胶啊蜜枣啊之类,无伤大雅的土特产。
      朱立匀这才勉强收下,表情还特别不情愿,像是硬塞给他的一样。
      当然,的确是硬塞的,这点沂王不否认。

      那时的朱立匀,除了太子之位,可谓是一无所有。
      白受了一位亲王的馈赠,心里并不觉得高兴。
      而是不停思考,沂王究竟为了什么才对自己好?自己又有什么可以作为回报?

      但如今的朱立匀,已不可同日而语。
      高姜一党被打压后,借着关余两家的气势,太子殿下不但一跃而起,并且扶摇直上。

      更为要紧的,是隆裕皇帝病重后,他就开始监国,到现在已有大半年的时间。
      朝廷上下,哪怕他这个远在山东的自在王爷都知道,朱立匀年纪虽小,却励精图治,勤勉克己,朝廷风气为之一振。

      现在的朱立匀,不需要担心别人图谋不轨,也不需要担心无以为报。
      因为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廷里有一半想对他图谋不轨,另一半自然会替他阻止这些图谋。
      至于无以为报,他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朱立匀的底气,来自于他的实力。
      这一点,跟关余两家很像。

      也许,这就是他们会暗中结盟的缘由吧。
      沂王神游太虚间,忽然有一种大逆不道的,看见儿子长大的感觉,不由叹道:“唉,我家那小子,若有太子爷一分成器便好了!”

      朱立匀谦逊道:“世子才十四岁,年纪还小。”
      沂王又叹:“我记得太子爷十四岁时,文章骑射,样样精通,代皇兄阅军时,更是意气风发。可我家那小子,除了吟诗弄月,唱两句小曲儿,就只会好吃懒做!”

      看着沂王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朱立匀心中一动。
      这位世子,倒是像极了某个人……以前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朱立匀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柔软与舒畅,像是有一双灵巧的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按摩。
      见他眼神温柔,沂王本来就是个风流王爷,哪里会不懂?便有意挑逗:“太子爷打算将这张床,安放在何处?”

      朱立匀愣了愣,脸倒是不红了,正儿八经道:“自然是放在主敬殿。”

      沂王颇有深意地笑道:“看来太子爷纳妃,定会纳一位两情相悦的绝代佳人了?”
      朱立匀又愣住了:“王叔何出此言?”

      沂王咳了咳,怕旁人听见,对朱立匀勾了勾手,示意他的耳朵凑过来,低语道:“我这张床,可是百年一遇的好床。用过之后,保准你在别的床上,再也睡不踏实!”

      这话的意思,其实有点促狭。
      不过被沂王含蓄一带,兼之语气严肃,态度诚恳,朱立匀一时竟未察觉有何不妥。

      但朱立匀忽地想起那个荒唐梦境。
      梦里的他,就是在文华殿内,将关幸……

      这一想,朱立匀的脸不但红了,还红得发光。
      连沂王都有些吃惊,还以为太子爷被他调戏得乱了分寸,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沂王也不爱拐弯抹角,直爽道:“贤侄啊,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若有心上人,纳进来便是!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什么家世显赫,什么身家清白,统统都是狗屁!”

      听到一个亲王说出这番粗话,朱立匀不免好笑,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对方家世何止显赫,都快盖过他的风头了。
      几代忠臣,身家也是十分清白。

      这倒有些出乎沂王的意料之外,他不由怪道:“那我瞧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是为着什么?”
      朱立匀也不好直说,只能遮遮掩掩道:“那个……对方兴许不喜欢我。”

      沂王本来端起一杯茶正要啜,闻言“噗”一声全喷了出来,吓得他的贴身内侍赶紧给他擦洗。
      只见他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叫道:“谁啊?这是要当皇后吧!”

      朱立匀忽然想起那支阴阳怪气的《男皇后》,神色陡转阴冷。
      沂王也自觉不妥,忙收了声默默喝茶。

      思忖片刻,沂王还是劝道:“我明白,你有你的考虑,毕竟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大事,也不值当。”
      闻言,朱立匀也不由叹息:“若有这么简单,倒也好了。”

      沂王听出话外之意,疑惑道:“怎么?你该不会……看中了高严山的孙女吧?”
      朱立匀眼中,立刻闪过一抹轻蔑,以示沂王的话是无稽之谈。

      沂王放下心,这才想起床的事,连忙唤过王府管事领着侍卫工匠们,先去寝殿组装那张黑漆螺钿拔步床。

      叔侄二人则挪步到主敬殿西侧的梢间内,坐在铺着厚厚绒垫的炕上,闲话起太子殿下的终身大事来。

      几个太监伺候着端上茶点果品。
      沂王也不客气,跟在自家一样,边拨着茶盖,边说:“依我看,你娶了东阳郡主最合适。”

      朱立匀正在喝茶,险些一口喷将出来。

      难得见他失礼的样子,沂王又哈哈大笑,道:“郡主虽然比你大了一旬,不过姿色倾国,确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就是性子太过彪悍了些……”

      朱立匀满头黑线,咳道:“不……不是她。”
      沂王心领神会,“哟”了一声:“这么说,被我猜中了?真是关家的人?”

      惊觉自己被王叔套了太多话,朱立匀望向窗外,看着飘飞的绒绒细雪,故作淡然道:“王叔想多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沂王本着关心侄子,顺带打探点八卦的心情,追问道:“既然不是东阳郡主,那关家就没别的女儿了啊?还是说,关夫人刚怀上?可万一是个男孩儿……”
      说到这里,沂王只觉一个激灵,眼中放光,恍然一拍脑门:“哎呀!本王怎会没想到?敢情咱家的老-毛病,这一辈是应在你身上了啊?”

      听到沂王说“老-毛病”三个字,朱立匀的脸色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惭愧。
      见太子这副反应,沂王便知自己又猜中了,不由得又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好像在埋怨自己太笨,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面。

      他低声道:“你不早说!是关家哪位公子?我记得关中丞已有家室,那就是名扬天下的‘燕七子’关梦阳?”
      与其让他瞎猜,平白让他产生不好的联想,朱立匀索性说了出来。

      沂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是上午大朝会时,代替关宁和郡主的那位少年郎?”
      朱立匀不置可否,沂王竖起大拇指赞叹:“不亏是太子殿下,有眼光!”

      沂王的话也是一茬接着一茬的那种,好像怎么也说不完。
      朱立匀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轮到自己开口:“王叔,这件事你知我知即可。”

      “这个自然。”沂王点头应允,复又皱眉道:“可是……关家会同意吗?”
      朱立匀抿了一口茶,眼神有些黯淡:“当然不会。”

      沂王忙道:“那你还?……”
      “所以我说八字还没一撇,王叔也不必操心,这件事侄儿自有分寸。”朱立匀忍不住截断了他的话,忽而意识到这样有些无礼了。

      沂王却浑不在意,只是满脸忧色。
      但转而一想,这位太子侄儿,从小性情稳妥,脚踏实地。
      他若真想做一件事,真想娶一个人,必然已如他自己所言,不但有分寸,还有周到细致的计划、考量,实在无须太过担忧。

      沂王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朱立匀的肩头,道:“不论如何,本王都支持你!”

      见他非但不怪罪自己的无礼,还诚恳地说出这句话。
      朱立匀脸上虽只是淡淡一笑,心底却十分熨帖。

      都说皇家无亲情,可这位沂王,给了朱立匀难能可贵的亲情。
      曾经,朱立匀也怀疑过这位王爷的动机。

      他是否有什么阴谋?是否在图谋自己的东西?
      可当时的太子一无所有,根本不值得身为皇上胞弟的沂王图谋,而沂王待他,一直十分纯粹。

      朱立匀才渐渐明白,沂王并不图他什么,只是单纯对这个可怜的侄子好罢了。
      这种感觉,和关幸有那么一点像。

      沂王与关幸,都是从小浸泡在蜜桶里长大的。
      他们所获得的关爱太多,便丝毫不介意地分享给别人,尤其是他这样备受欺凌的人。

      在他们眼里,朱立匀既不是太子,也不是什么特别尊贵的人。
      而是一个弱者。

      思及此处,朱立匀脸色微微阴沉。
      沂王见侄儿脸色不太好,还以为他是主持大朝会累着了,便起身告辞,叫朱立匀好生歇息。

      待回到寝殿,朱立匀看见那张巨大的拔步床已经组装完毕。

      实物的色泽比图纸上鲜亮数倍,黑得犹如浓墨,白得犹如珍珠。
      无论是花卉,还是松柏,或是那展翅翩跹的蝴蝶,都是栩栩如生。

      床上挂着紫色纱幔,中和了螺钿的璀璨,显得更加静谧安闲。

      朱立匀轻叹一气,眼中泛出些许怅惘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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