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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狂悖之罪其十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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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决心,关幸利落回了一声“是”,转身却如弱柳扶风,特别矫情地靠在车头“唉哟”了一声。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对关幸翻白眼了。
朱立匀却急道:“怎么了?”
关幸捂着胸口,好比东施效颦,道:“无妨,一时头晕罢了。”
话音未落,只见车辇微微晃动。
过不久,朱立匀居然从车里钻出来了,行动之不便,险些跌了一跤。
要说贱人就是矫情呢,关幸假惺惺地扑过去,特别惭愧,特别心痛道:“太子殿下当心!小人这条命,有什么值当的?只怕跌坏了殿下,罪孽可就大了!”
五彩旒珠晃得“哗啦”作响,叫人眼花。
朱立匀也顾不得许多,拉过关幸的手就道:“什么这条命那条命的?不许说这种话,你……”
只见关幸一脸泫然欲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咄咄逼人,立即放缓了语调,改口道:“你先到我宫里坐一坐,我请太医给你看一看,好吗?”
此时的关幸,只想仰天大笑三声。
朱立匀是吧?皇太子是吧?还不是被小爷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但表面上,还是那副不胜凉风的娇弱状,轻声道:“不必劳烦太子殿下,天气冷,小人这便回去了。”
花了一年多时间,磨练出来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为了对付什么殷总督,而是专门对付皇太子的。
瞧瞧,这仿佛不经意间的一句“天气冷”。
就像点中了敌人死穴的制胜绝招,朱立匀只觉浑身一滞,忙拉过关幸的手,道:“天寒地冻的,你先随我上车回宫……好吗?”
最后两个字,显然是怕吓到关幸,生生添上去的。
关幸见他是真的着急了,便轻轻抽出手,郑重推却道:“小人感念太子殿下大恩,只是……如此僭越之事,小人实在不敢。”
他又故意提到“僭越”二字,正是两人初次见面时,朱立匀一直挂在嘴边的伦理道德。
这时,正好听见有人在唤他:“幸儿!”
关幸转过头。
只见大哥阔步走来,对着朱立匀匆忙行了一礼。
看着两人之间的情形,小弟又是个顽皮捣蛋的祖宗,关盛不免疑虑道:“太子殿下,这……可是舍弟冲撞了您?”
他并不知晓关幸曾被太子爷责打一事,否则,他与关山月早已双双堕入疯魔。
朱立匀这才松开手,道:“关幸身体不适,快带他回去吧。”
关盛也吓了一跳,忙问小弟哪里不舒服。
生怕露馅,关幸连忙使了几个眼色,哎哟喂呀地被大哥扶走了。
回去的路上,关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大哥一一说明。
当然没说被太子爷打板子之事。
听见小弟曾对太子爷那么关怀备至,关盛心底不免泛起一丝醋意,重点就偏了,嘀咕道:“太子殿下怎么老想着拉你上车?”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太子殿下要对关幸行不轨之事一样。
关幸满脸得意,情不自禁地笑道:“昔有班婕妤恭让谦虚,辞辇进贤,今有关三郎德才兼备,辞辇谏言。大哥你说,我是不是也有做御史言官的潜力?”
闻言,看着小弟春风满面,伶俐聪慧的样子,关盛只想把自己这都察院御史之位,让给他来坐。
但表面上,只是云淡风轻地表扬了一下关幸心性沉稳,能抗拒太子殿下的“诱惑”。
两人说说笑笑,并未发现有一个人,正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关幸,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关幸戴的梁冠,穿的蓝色朝服,腰间配的淡红药玉……
乃至纤细的脖颈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脉络。
都被此人尽收眼底。
而这双眼睛中,充斥着胜过朱立匀的渴望,与露骨的侵蚀。
大朝会结束后,兄弟俩直接回了府,换下隆重的朝服。
忽斯惠挺着大肚子,早已备下醒酒汤,还有各色解腻的小点心,就等着关幸回来吃。
嗯。没有夫君的份。
关幸喜不自胜,将嫂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边吃,还一边跟她们说大朝会的见闻趣事。
小月儿细细听着,也不由感慨这个最年幼的儿子,终究是长大了,难为他这一年多来刻苦学习,总算是拿得出手了。
只是有件事……她一直未曾告诉他,关于他跟太子殿下的。
唉,罢了,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逊雪侍立在侧,三人围坐在炕上,烧得极是暖和。
屋子中间还有一个铜炭盆,炭火上搁着一块白芷香饼,有祛风寒镇头痛的功效。
关幸的醉酒果然好了许多。
他慢慢抿了一口茶,只见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身上暖融融的,连茶点都透着又香又暖的味道。
嫂嫂正与母亲讨论着,该给新生儿取个什么名字。
大哥与江先生在外间闲话,琴声悠扬,免不了又是一场《广陵散》技艺磋商大会。
霎时间,关幸感到无比幸福。
寒冬中的温暖,尤其是这种显得有些拥挤、吵闹的温暖,总是容易让人倍感满足。
窗外细雪霏霏。
关幸忽然想起,那个坐在辇车里的身影。
如果他也在,自己会感到更加幸福吗?
一想到这儿,关幸“啊”了一声,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逊雪正在给他剥橘子,淡然笑道:“申时过了。”
忽斯惠看着他那副呆呆的神情,也笑道:“幸哥儿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嫂嫂做与你吃。”
关幸却心不在焉,一双眼睛瞟向外面,嘀咕着“应该快来了”。
小月儿怪道:“什么快来了?”
刚说完,就看见关府的管事,冒着小雪一路小跑而来。
管事在外间与关盛说了几句,似是有什么要紧之事,逊雪忙扶着忽斯惠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关幸与小月儿。
只见关幸脸上带着一丝“果不其然”的得意,小月儿不由轻轻掐了一下儿子的脸蛋,故意横眉道:“可是你又闯祸了?”
关幸毕竟不是小孩了,并未像以前那般,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他轻笑一声:“我可没有闯祸,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小月儿微微一怔:“你……该不会对太子爷动手了吧?”
关幸“噗嗤”一笑,满脸神秘:“我要是打他,那才是便宜了他呢!娘,你就看着吧,他之前怎么欺负我的,我如今就怎么欺负回来!”
小月儿张着嘴,想起他与朱立匀的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此时,忽斯惠正好回来。
她看了关幸一眼,脸上带着好奇,道:“宫里来了个太医,说是来给哥儿看病的。”
小月儿这才恍然过来,忙道:“是太子爷派来的?”
忽斯惠点点头,却见关幸笑得几乎在炕上打滚,便也忍不住拧了一下他的大腿,笑骂道:“还胡闹!我看你是想砸了饮膳堂的招牌?”
关幸缩了缩大腿,腆着脸告饶:“好嫂嫂,你就跟那个太医说,我病好多了,不需要他看治。”
忽斯惠白了他一眼:“我自然说了,可人家好歹得向太子爷回个话吧?”
关幸转念一想,也对,总不能让太医对着空气望闻问切,回去后跟太子爷自由发挥。
出了里屋,外面桌上正坐着一位年约四五十的太医,留着一撮山羊胡须,见关幸出来,连忙起身行礼。
关幸还了礼,歪歪倒倒地坐下,咳了两声。
嘘寒问暖过后,太医开始诊脉。
但是……脉象平稳得不能再平稳了。
太医只觉自己的身子骨,都没这位关少爷康健。
那太子殿下火急火燎让他赶来,看什么病?
太医看了关盛一眼,道:“关中丞,您……”
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在问: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弟弟?
关幸连忙又咳了一声,虚弱道:“先生,烦你跟太子爷说一句,我病根深重,身子总不大好。”
太医为难:“这……”
你外看面色红润有光泽,内看脉象稳健有活力,即便有病根,也被大名医忽斯惠拔得只剩下病茬儿了。
横竖也是个欺君之罪,他可背不起这口黑锅。
忽斯惠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用两根指头夹着,道:“老先生照着办便是,我们自不会坑害了你。这张方子你拿去,权当回报。”
太医眸中一亮,双手接过忽斯惠递来的药方,登时激动得老脸通红,喃喃叹道:“妙哉……”
然后他就心领神会地对关幸眨了眨眼,一副“抱在老身上”的表情,拱手告辞。
等确定太医走远了,关幸才跳起来道:“嫂嫂!你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忽斯惠道:“没什么,一剂普通药方罢了。”
嘴上谦虚,脸上却难掩骄傲之色。
关幸大概明白了,嫂嫂这是用自己的秘方,贿赂了那名太医。
他一阵捶胸顿足:“早知如此,我就!……”
忽斯惠还以为他心疼秘方,便安慰道:“没事,嫂嫂又不靠这东西行医,给了便给了,医馆还能塌了不成?”
没想到,关幸十分懊悔地说了一句:“早知如此,我就让那个太医说我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