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48、狂悖之罪其十三（上）

　　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十三 在南京蓟州等地，违旨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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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知道这位四川总督与关家有什么仇什么怨，但看样子，是打算成心刁难自己了。
　　关幸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只觉怎么回答都免不了麻烦，真想当个哑巴。

　　其实在他暗中叹息之时，朱立匀已经发现了这边的火-药味。
　　但太子坐在上位，且不能随意走动，不然又要跪倒一片。

　　他不放心地一直盯着关幸。
　　但凡四川总督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话，就能发现太子的目光，足以将他劈成两瓣。

　　倒是一旁的山西巡抚萧大人，当先开了口。
　　他先用方言低骂了句什么，关幸没听清，然后才道：“殷部堂，你当四川总督也有好几年了吧？前两年白莲教闹事，搞得民不聊生，你便上本请奏，将原本调拨给宣同一线的军马给要走了，结果呢？如今蜀中仍是乌烟瘴气，若要论起来，这岂非更加不伦不类？”

　　关幸大吃一惊，心叹这位萧巡抚真是快人快语。
　　人家四川总督不要面子的啊？

　　殷总督果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脸色一僵，拼命压抑着怒气，道：“这……匪患之事，本官早已上本请罪，皇上宽厚仁慈，并未降罪，还叫本官将功补过。反观山西，前两年大同险些遭了偷袭，萧抚台还是先收拾好自己那一块烂摊子吧！”

　　萧巡抚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他反将一军。
　　若不是这个只要军马不要脸的四川总督，大同被偷袭时，他至于束手无策吗？

　　幸亏两位关将军及时赶到，否则山西必然生灵涂炭。
　　今日，他也没命参加大朝会。

　　关幸感到，如果萧巡抚腰间的佩剑还在，这位殷大人恐怕就要血溅皇极殿了。

　　浙直总督胡大人连忙打圆场。
　　算了算了，都是为皇上效力，大家少说几句云云。
　　打太极的功夫很是不错。

　　胡大人是高严山的门生，比姓殷的还高了一届。
　　殷总督就以为自己这边占了优势，反而不依不饶起来，叫嚣道：“胡部堂，你是探花郎，你来评评理。他还把太子殿下比作海东青，可不是在说关家想抓就抓，想放就放吗？”

　　一旁扒马肉饭的关幸，顿时眉头一皱，缓缓放下筷子。
　　胡总督夹在中间，显得很尴尬。

　　那边关盛也皱紧了眉头，他听不清小弟与那四川总督在交谈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朱立匀是一直留着心的，那个殷总督是什么人，他也十分清楚。

　　倘若关幸像一年前那样，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朱立匀恐怕会控制不了自己，冲下去替关幸解围。

　　但关幸并未向任何人投去求助的目光，而是直直盯着殷总督。
　　他并不想跟这个人一样，争一时的口舌之快。
　　可既然说到太子爷，他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只听关幸谦和有礼，道：“殷部堂，家父与家姐献上海东青，只是为了颂扬太子殿下的神采，还真未想到你说的这一层面。但部堂说的也不无道理，待战事结束，他们自会上本请罪。”

　　这话把殷总督给哽住了。
　　意思就是，你搞得匪患猖獗，尚能请罪补过。
　　咱们只不过是送的礼物欠点说法，你还能叫关家以死谢罪不成？

　　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兄长皆在朝为官，诸多不便，因此小人不才，忝为家父代劳。若论资质，家父位列班次之首，想必无有异议。可若是全然按照家父的规制来办，岂不是更显得不伦不类，不成体统了吗？”

　　他本就机巧善辩，这一番话说下来，居然把殷总督说得一愣一愣的。

　　但在殷总督眼中，关幸到底只是个入世未深的孩子。
　　殷总督刚想讥讽回去，突然发现关幸话中，有一个巨大的圈套。

　　他强调了几次家父，似乎是在借用关宁的威势。
　　所以殷总督正好从此处下手，更能说明关家仗势欺人。

　　但关幸的中心思想，其实是“忝为家父代劳”一句。
　　如此一说，他代替关宁进献海东青。
　　其实就跟朱立匀代皇帝主持大朝会一样，都是受了家长嘱托，好好完成任务。

　　即便太子殿下主持的这一场大朝会，的确不伦不类，不成体统。
　　你殷某人又有几个脑袋，敢这么说？

　　就算敢这么说，那你怂恿太子殿下，完全按照皇帝的规制举行大朝会。
　　又是何意？

　　这些万幸没有成真的对话，在殷总督脑海中转了数圈。
　　最终，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里，神色僵硬。

　　桌上坐着的，都是拎得清的明白人。
　　萧巡抚看向殷总督，蔑然冷笑。
　　胡总督则看向关幸，眼中不无惊异。

　　关幸脸上的笑容亲切自然，好像在座各位都是他的叔叔伯伯。
　　眼看天下太平，他便继续扒马肉饭，幻想一夜长高。

　　那边厢的关盛，看见小弟一番言语，竟然摆平了那个殷总督。
　　虽然他平日里就觉得，这姓殷的是个白痴。
　　但小弟能把他给说得哑口无言，其口才也算了得。

　　关盛又开始犯花痴
　　内心回荡着对小弟的一百种花式赞美。

　　但坐于上首的朱立匀，心情就没这么好了。
　　他仍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打量着关幸，表情若有所思。

　　冬至大朝会，直到下午未时三刻才结束。
　　当走出皇极殿的那一刻，关幸真的很想大大地伸一个懒腰。

　　但他还是咬牙忍住：再坚持一会儿，胜利的曙光就快到来了！

　　百官依次离场，井然有序。
　　关幸走在人群之中，感觉头脑愈发昏沉。

　　皇家御赐的酒，居然是“风吹倒”的类型。
　　他听喜欢豪饮的姐姐提起过，这种酒，一般比较下乘。

　　朱立匀，你这个抠门太子！
　　我和我家人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拿这种便宜货糊弄我们？
　　关幸在心里破口大骂。

　　就在快要走到皇极门下时，一个小太监忽然跑了过来。
　　他只低低对关幸说了一句：“公子这边请。”
　　声音小到身后的萧巡抚都没注意。

　　关幸大概猜到他是受了谁的指派，便也跟着去了。
　　此时忙着收拾大朝会仪仗的内外官吏络绎不绝，他们二人并不怎么惹人注目。

　　二人走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横穿半个广场，走过左翼门。
　　忽然看到一片宫殿，琉璃瓦片皆涂以绿色，虽不如皇极殿那般高耸巍峨，却也富丽堂皇，闪瞎人眼。

　　关幸对皇城并不熟悉，只是发现走的方向是东面。
　　东面的宫殿，自然就是东宫，文华殿了。

　　不远处停着一辆双马拉的红色车辇，黄色薄幕低垂。
　　此时天空有了些阳光，隔着车窗，隐约能看见车中之人身着衮冕，端然正座。

　　拉车的马儿已经被牵走了，站在车辇前面的，是大朝会开始时宣读圣旨的那位大太监。
　　听候旨意时得垂首，所以关幸这时才看见，这人长得柳眉细目，甚是秀美。
　　他朝着关幸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而是领着那个小太监退下了。

　　突然只剩自己一人，关幸只得朝着车辇愣愣地行了一个礼。
　　车内之人轻咳一声，道：“免礼。”
　　除去了大朝会上刻意拔高的音调，他的声音变得自然低沉，更富有磁性，让关幸一听便觉悦耳。

　　关幸站起身，微微弓腰，以示敬畏。
　　车辇的门忽然打开，朱立匀的声音飘了出来，道：“我……不便下车。”

　　你穿得就跟一只粽子似的，当然不方便了。
　　关幸心里嘀咕，表面上却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金尊玉贵。”

　　朱立匀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干咳一声。
　　关幸知道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反正他坐在车上，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忍不住偷笑，寒暄道：“殿下近来，身体可还好么？”

　　朱立匀想起一年前，两人之间的不欢而散。
　　又想到自己为着一个荒唐之梦，竟然对他的关心置若罔闻。

　　酝酿了近两年之久的愧疚心作祟，朱立匀低声，柔和道：“一切都好，你呢？”

　　关幸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起初，他是真心悔改，打算好好当一个正人君子，回报太子爷的期待。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远香堂里，朱立匀的种种言行举止，关幸就越想越觉得奇怪。
　　为什么，当他说太子将会是大燕最好的皇帝时，朱立匀的神情，会显得那么落寞？

　　估计是关其思将事情跟关山月说了，所以当关幸迷惑不解，跟姐姐闲聊起这事儿时，关山月眉开眼笑，戳着弟弟的额头道：你是不是傻！这可不就是太子爷，在主动向你示好吗？

　　关幸恍然大悟，免不了一阵捶胸顿足。
　　心里想着，太子爷你就直说看上了我，想把我带回宫呗！何必扯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害我会错了意！

　　但不管朱立匀真正想的是什么，他责打过自己，是铁打的事实。
　　所以，关幸决定，要把之前的责打，好好报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