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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狂悖之罪其十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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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禄寺卿先领百官行贺寿礼。
礼毕,再由臣子和使节,献上送给太子的生日礼物。
所有礼物已经在第一个步骤“陈设”时,预先摆在了殿内。
因此所谓的献礼,其实只是单纯发表一下生日祝福。
这一步骤通常只有外国使节,或进献祥瑞的钦天监等部门参加。
但偶尔会有个把特例。
这一次的特例,就是关幸。
关氏父女与鞑靼、东真两部作战,镇守边关,功不可没。
今年更是屡战屡胜,战功卓著,而他们献给太子殿下的礼物,就有了另一层含义——战利品。
送什么战利品?怎么送?
都代表着关家对这一位太子的态度。
虽然人们不说,却都心知肚明。
原本不起眼的太子朱立匀,在这一年中异军突起,崭露头角。
先是高皇后疯癫,皇帝龙体抱恙,导致高氏一族人心惶惶,连大朝会都不敢来参加。
这储君之位,非独生子女朱立匀莫属。
后又借天象传闻,一举铲除万恶之首姜林,大快人心。
高姜接连落马,太子的霹雳手段,与不波及无辜的仁慈心肠,让在朝官员无不叹服。
关氏与高姜不睦已久,这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知道。
可是一旦他们表现出结交太子的意愿,从皇帝的视角来看,其结果就是:
一个是兵权在握的边将。
一个是近在咫尺的太子。
你说你不想谋反,不想再搞一次“玄武门之变”,皇帝老儿都不信。
因此边帅近臣的组合,从古至今都是大忌。
亲生儿子也不能例外。
这次大朝会,当老谋深算的大臣们,看见素未谋面的关幸时,便知道了关氏一族的态度。
自然,太子殿下也知道。
不过大臣们与太子爷的看法,刚好相反。
关家派出的,是既无官职,又无名声的幼子,显然对太子并不十分上心,甚至带了些轻蔑。
是以在旁人看来,关宁担心皇帝猜疑,所以在刻意疏远太子。
但只有太子知道,这是关家在表达对自己的亲近之意。
却十分明智地点到即止。
念及此处,冕旒下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大燕为了表示重视宾客,送礼环节一开始,是外国使节献礼。
其次是钦天监送祥瑞。
最后,才轮到关幸这样的臣子。
朱立匀表面上听着各方来贺,沉稳笃定。
实则内心只想一脚踹开这些外国友人和狗屁祥瑞,赶紧把关幸请上来。
终于轮到关幸上场。
他拿出数倍于背诵“四书五经”的功力,将二哥倾情撰写的贺文背得滚瓜烂熟。
听到礼部侍郎念起“蓟辽总督与东阳郡主献礼”时,关幸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走到太子座下。
他双膝跪地,正要背诵贺文。
却忍不住一抬头,正好看见朱立匀望着自己的眼睛。
即使隔着五彩旒珠,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炽热的光芒。
恍然间,关幸只觉偌大的皇极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好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就这样片刻的恍惚之后,关幸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
他,居然把贺文忘得一干二净了!
贺文并不长,毕竟大朝会礼数复杂,若还长篇大论,定会引起众人以及太子的不满。
可是关幸偏偏想不起开头。
想不起开头就想不起中间,想不起中间就……
关幸额上不禁冒出冷汗。
完了,要翻倍丢人了。
他只记得,送的是什么礼物。
但若只说一句“蓟辽总督关宁,东阳郡主关山月特献上某某某,恭祝太子千秋”,又好像太不给朱立匀面子了。
负责送礼环节的礼部侍郎觉得有些不对劲,看向太子殿下,听候他的指示。
结果发现,太子殿下只盯着关幸看,哪里有什么指示?
就在气氛还不至于十分尴尬,导致无法收场之前。
咱们的太子朱立匀,总算回过神来了。
他还以为,关幸遇上了当初自己在校场时的麻烦,也许是紧张过度,也许是跪拜久了,累坏了身子。
没想到关幸只是很单纯地,忘了台词。
正要开口替关幸解围,却突然听见关幸的声音响起,在阔大的皇极殿内悠悠回响——
“自古神鸟现世,我朝尊之为凤,北蒙呼之为鹰,东真称之为雕,而最神俊者,皆谓之海东青。”
关幸的声音清亮爽朗,不似之前那般稚嫩,更多了几分沉稳,显得游刃有余。
朱立匀一惊,突然回想起一年多以前,在八仙山狩猎时,看到的那只雪白海东青。
只听关幸继续道:“蓟辽总督关宁,东阳郡主关山月,特献上黑白海东青各一只,恭祝太子殿下千秋长乐,以其神俊之姿,奋发激励,重振大燕!”
这段贺文虽然比较简短直白,却很有灵性。
首先,“奋发激励”、“重振大燕”是一年前太子殿下检阅蓟州军时,说过的原话。
此番听来,就有着“我们可没有忘记太子爷的谆谆教诲,这一年来很用功很努力”的意味在里面。
不过最叫朱立匀吃惊的一点,是关幸的比喻。
他把太子比作海东青,不仅仅是夸赞朱立匀万里挑一的神俊。
更重要的是,海东青对主人绝对忠诚。
这就是说,太子对自己的主人——皇上,绝对忠诚。
至于这个比喻是关梦阳的构想,还是关幸的临时起意。
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关幸半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不由得大大松了一口气。
朱立匀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
这个关幸,倒真是变了不少。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变化,朱立匀的眼神便有些黯然。
自己这双手,已经沾过血了。
如果被关幸知道,他会害怕吗?
……
送礼环节结束,大朝会终于步入最后一项议程:
吃饭喝酒。
吃饭的地方不在皇极殿正殿,而是右偏殿。
于是众人又要经历一番兴师动众,才能吃上饭,喝上酒,而且品级不够的官员只能在殿外吃。
直到关幸觉得自己快要一跪不起之时,终于听见光禄寺卿率百官敬行酒礼。
他赶紧端起酒杯。
乐部奏《和安》之乐,代表太子举第一爵酒。
太子饮酒毕,殿外的官员就可以开始吃了,但在殿内的人还要再拜行礼。
关幸知道大朝会要饮酒,早上特意喝了一碗米粥,又吃了几个馒头垫底。
此刻一杯酒下肚,还是感到一阵眼冒金星。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饿的,还是醉的,直叹当官真是一项体力活。
桌上的食物,按殿内殿外,分为上桌、中桌二等。
关幸吃的自然是上桌。
面前有五杯酒,五种果品。
其余菜品分别是茶食烧炸凤鸡、棒子骨、大油饼、馒头、马肉饭,还有三碗汤品。
不是大面团就是大肉团,看得关幸满头黑线,一点食欲都没有。
毕竟他是被苏州厨娘悉心惯养大的,这种典型的北方粗犷式吃法,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一看到朱立匀的身高,他就觉得这种不太讲究的吃法,说不定是有好处的。
你看,北方男儿确实比南方的要高些。
关幸顿时来了胃口,端起马肉饭扒了两口。
差点被马肉的味道熏死。
大朝会剩下的部分,就没有那么拘谨了。
由于是太子代为主持,许多礼节都省了下来。
比如舞蹈应该有五次,而太子降格为一次。
举酒共有三次,朱立匀只举了一次,便让众人入席用膳了。
大冬天的,饭菜容易冷。
诸位折腾了一上午,还是早点吃完,各回各家吧。
关幸如是想着,很是感激太子殿下体恤官情。
特别是吃饭的时候,还可以与同席之人交谈。
氛围顿时松快了许多。
与关幸同桌的山西巡抚、浙直总督都很和善,与他寒暄几句。
顺带旁敲侧击地打探关山月的恋爱婚姻状况。
这时,席间一位年约四十的男子,突然向关幸搭话道:“关总督真是好福气,儿女个个出类拔萃,着实叫人羡慕。不过,还从未听说他有一位三公子。”
关幸看了看此人,隐约记得他好像是四川总督。
叫……叫什么来着?
关幸谦和有礼地回了他的话,并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见关幸年少,这人就有些蹬鼻子上脸,语气迟疑道:“不过,你虽然是代关总督和郡主献礼,却无一官半职,还站在首位……”
语调忽转,他一脸怪笑地补充道:“当然,这不是你的错,只是这样也忒不伦不类了些。朝野议论起来,总是不好。”
刺耳的话语一出,关幸心中顿时警报声大作。
忽地想起,关盛昨天说的“会有人存心刁难”。
关幸不由朝大哥坐的位置瞄了一眼。
见他也在看着自己,正微微摇头示意关幸,切莫与此人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