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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狂悖之罪其十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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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十二 数得恩诏,既不宣读,亦不张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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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太监宣读完圣旨后,鸿胪寺唱礼,只听一阵金声玉振之音响起,皇极殿中的乐部奏起《舒和》之乐。
关幸想起学习礼制时,皇帝出场奏的是《乾安》,而皇太子奏的才是《舒和》,看来太子殿下马上就要登场了。
他按捺住心头激动,只用余光微微瞟了一眼。
一顶金灿灿的銮舆停在殿外,却没有被大汉将军抬进来。
关幸隐约看见一个黑影走下銮舆,只可惜隔得太远,看不仔细。
忽听得“跪拜”的唱礼声传来,关幸再想看,也只能赶紧跪下身去。
毕竟他站在最前面,若还像一年前那样,在人群当中偷看太子殿下,可能会被视作大不敬之罪。
关幸拜倒在地。
只有御道上才铺设了地毯,地砖的冰凉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他竖起耳朵,想去听朱立匀的脚步声。
可好死不死的又要唱礼,关幸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口称“千秋”。
加上编钟玉磬齐奏,哪里还听得到什么脚步声?
但关幸还是听到了朱立匀的声音,不是说话声,也不是脚步声。
而是冕旒轻碰的细碎之声。
让关幸不由得想起,在古董铺把玩过的一条珍珠项链。
当那条链子被他甩来甩去时,细小珍珠碰撞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这个声音,在众人的呼声与乐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那声音由远及近,一步一停,节奏感极强。
关幸甚至能栩栩如生地想象出,此刻朱立匀走得多么稳健,多么缓慢。
那双腿,毕竟是能一下把人踹出鼻血的。
关幸不无恼火地想着。
他所在的位置,大约在左边队伍的中前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冕旒的细碎声逐渐靠近,他好像都能听见朱立匀的脚步声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稍稍抬起一点头,眼睛努力瞪向前方,像是在翻一个巨大的白眼。
如果地砖下方有个孔,就能看到关幸那张绝美的脸此刻有多么绝丑!
只见一袭几乎垂地的玄色衣袖,还有赤红的下裳与舄,从前方缓缓走过。
它们移动得很有规律,差不多是关幸呼吸两下,才挪动一步。
太子头上的冕旒声,就像那串珍珠项链,在他心里左摇右摆,晃来晃去,挠得他痒痒的。
那一刻,关幸差点就控制不了自己,一下子跳起来。
然后一把抱住朱立匀,大喊一声:没想到吧!大惊喜也!
当然,幸亏他没这么做。
不然史书上的记载就会变成“关幸,伏诛,年十五”。
终于等到太子升坐,众人随着唱礼官的指挥一齐起身。
关幸终于控制不了自己,一双眼睛“唰”地扫向御榻。
但御榻上,空空如也。
关幸一惊,还以为自己刚才见到的是“鬼太子”。
然后才发现,御榻左侧有一张规制略低的龙椅,端坐着一个九旒玄衣,高大身材的少年。
五彩旒珠下,少年的面庞被遮去一半,却也能清楚地看见那双浓眉大眼,那只挺拔鼻梁。
还有微抿的、线条分明的唇。
关幸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脸忽地一红。
再看那身冕服,绘着繁复的图案,黑中透红的颜色,犹如日出前一刻的天色,衬得少年太子英武威严,仿佛天神降临。
尽管隔得有些远,还有冕旒遮挡,关幸还是发现了朱立匀这一年多来的变化。
他的肤色比之前黑了些,五官犹如山岳,变得更加挺拔。
脸庞也不如之前那般圆润柔软,被棱角取而代之。
最叫关幸吃惊、不满以及愤怒的,是他的个头。
就真如关幸自己所言,竹节似的蹭蹭冒了好几节!
嫉妒使关幸变得丑陋。
他真想冲上去,拿起槐木笏板猛敲那顶瓦片似的冕旒,边敲还要边骂:你是竹笋吗?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盖房子!
当然,这一切只能停留在幻想层面。
关幸随着众人,又继续行跪拜大礼,不情不愿地口称颂词。
但当他再度起身时,立即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觉得,好像,似乎……龙椅上的朱立匀,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样说并不太准确,因为在这个众星捧月的场合,皓月当空的朱立匀,将他的光辉洒在每一粒星辰之上。
既发现了每个人的存在,又没有将任何人纳入眼中。
也不知是不是关幸的错觉,他感到朱立匀不仅记得他,还认出了他。
并且冕旒后的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这么一想,关幸不由局促起来,忙端正了本就十分端正的身姿。
目不斜视,心无杂念。
其实,关幸的感觉并非错觉,而是直觉。
朱立匀升座后,环顾众臣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只是他裹在冕服里,就像被缠了十圈绷带的木偶,举手投足甚是艰难。
关幸所站的位置,又恰好被一串五彩旒珠挡住。
朱立匀的头,便微微往右偏了半寸,让他的身影,正好落在眼角的余光里,一举一动,分外清晰。
不知为何,朱立匀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两人的离别,也不是感到吃惊,而是一名画师说过话的。
那位画师是宫里有名的西洋画师。
技艺超群,无论什么东西,在他笔下都能栩栩如生。
他说过自己的一个作画技巧。
当你作画时,因为一直盯着画面,看得久了,便导致许多错漏无法被察觉。
这时,就要离画面远一些,再远一些。
用眼角的余光,好似不经意地一瞥,就能发现画中的不协调之处了。
他对关幸的执念,就像是一副画了太久的工笔画。
分明感到了画面的不协调,却怎么也看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协调?
现在,朱立匀终于知道了。
站在公侯伯爵、文武百官之中的关幸,是如此令人耳目一新,出类拔萃。
即便是低规格的衣饰,却带着一股旁人所没有的矜傲。
与毫不在意的天真。
这股天真又与一年前有所不同,朱立匀现在还说不上来。
但他清楚,关幸变了。
变得更加吸引人,更加令他欲罢不能。
这一年来,朱立匀无数次回想起,与关幸在一起的时光。
无数次后悔,对他做过的错事。
那个荒唐的梦,也曾无数次闯入他的脑海,搅得他不得安宁。
无数次……
现在,关幸再一次站在他面前。
是活生生的、真实的,而不是在梦里,或回忆里。
所有人都不知道,此刻君临天下,衮冕加身的皇太子。
心里装着的既不是文武百官,也不是皇帝的嘱托,而是一个同岁的少年。
关幸定睛一看,朱立匀的眼睛望着另一边,自然以为是他自作多情,便老老实实地站着,心中默念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朝拜人偶。
朝会议程的第二项,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与会人员关幸实况转述,大致内容如下:
礼部发来全国人民贺表。
刑部发来天下无贼贺表。
钦天监发来祥瑞贺表。
朝鲜使节发来贺表。
暹罗使节发来贺表。
不列颠使节发来贺表。
……
……
关幸仿佛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随着他人的指挥跪拜、称颂。
为了表示尊崇古制,还要跳舞。
这种舞蹈可不是秦楼楚馆里,腰如细柳,面若桃花的舞女跳得那种美艳婀娜的舞蹈。
你想想一群七老八十的大老爷们儿,能跳出什么好看的舞来?
关幸从未接触过这种大典礼仪,刚开始还觉得十分别扭,甚至很好笑。
但到底是有艺术天赋的,很快便学会了。
关幸只学了文舞《玄德升闻》,大朝会中跳的就是这支。
文舞讲求整肃、威仪,要有古君子之风。
于是在乐部恢弘的演奏声中,他随着诸位中老年男性“红袖起舞”,倒真有点脱颖而出的味道了。
朱立匀一眼瞥见他跳舞的样子,只觉比什么掌中飞燕、霓裳羽衣都要好看百倍。
突然很想把他抱起来,绕场三周。
等炫耀够了,再锁进文华殿里……
唱礼官的一声“拜——”,突然打断了朱立匀的浮想联翩。
他还来不及为适才的邪念忏悔,大朝会便进入了最后一项议程。
送礼环节。
关幸想到自己的任务,突然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