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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狂悖之罪其十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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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的两天时间,过得很快。
关盛的宅邸位于城东三里河街,坐北朝南,地段安静却不偏僻,虽比不得那些皇帝御赐的大宅子,却也算得上极好。
府邸南面朱门高檐悬挂着“关府”二字,威严肃穆。
北面则仍旧为忽斯惠的“饮膳堂”,求医问药之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关幸这两天的主要任务,是跟大哥突击学习基本规矩,以及面圣的礼仪。
自从关幸立志奋发图强以来,他对礼仪规矩就不再像以前那般排斥,关宁与关梦阳,都教了他许多。
因此这会儿,他学习起来也格外迅速、清楚,让关盛不由吃惊。
关盛可以说是本朝文官群体中,最年轻的一品大员。
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倒不是装的,天生面瘫。
若不是继承了父母的英俊与美貌,那就跟木头差不多。
可要是有人敢惹怒他,木头就会变得比铡刀上的虎头还恐怖。
唯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关幸。
关幸虽然体弱多病,却是个破拆天才,不知玩坏了多少家里的东西。
什么笔墨纸砚,古玩珍宝都不说了。
最要命的一次,关幸居然把大哥参加“恩荣宴”后,皇帝御赐的翠羽银牌给掰成两半了!
翠羽银牌可是只有状元、榜眼、探花才能获得的荣誉,足以光宗耀祖,裱起来挂墙上。
当全家人都陷入“这下完了”的情绪中时,关盛那张木头脸上,却荡漾开一抹笑意。
什么话都没说,但给人感觉就像是:“看我弟弟,多能干啊!”
古有暴君夏桀,为博妺喜一笑而裂帛。
如果进士能重复考,关盛一定每回都参加,将翠羽银牌送给弟弟掰着玩儿。
这次关幸进京,他得知少不更事的弟弟有意于仕途,怕宠坏了关幸,已经是收敛收敛再收敛,克制克制再克制了。
此时的关幸,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朝服,站在书房里,等候大哥前来指教。
燕国的朝服,不论品级大小,皆为红色,只是在衣饰、礼冠等处会有所区分。
关幸这一身的规制,其实是八-九品官员所穿戴的。
此次大朝会,关幸代表的可是远在战场的蓟辽总督关宁,应为一品文官规制。
可是关盛却认为,小弟本无官职,且此次进京主要是为了历练,见识一下大场面。
若按照一品规制穿戴,难免招人议论,倒显得关宁仗着功勋,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关幸虽无官职,可凭着家族实力,混个六七品,轻而易举。
现在用八-九品的规制,既显得关家谦逊,又能让他深入实地学习,两全其美。
朝服须搭配梁冠,上着红罗衣,下着赤罗裳。
腰间系乌角带,因为关幸腰细,只得卸下几寸重新衔接,还挂着犹如珠帘的药玉佩,直垂到脚踝。
手里拿着笏板的关幸,想到明天要在皇宫里,或挺直,或俯身,或跪拜三四个时辰,着实是一件体力活。
当关盛走到屋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隆重装扮的小弟。
那一张月牙般剔透出尘的面庞,那两汪银河般璀璨晶莹的眼睛,身姿挺拔,华茂春松。
稚嫩中透着庄重,威严中又带着俏皮。
啊!关盛在心底大叫一声——
本官的弟弟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关幸当然不知道,表面上一脸正经的大哥,内心已然是个花痴。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道:“大哥,你看这样走得端正吗?玉佩的声音会不会太吵了?”
在朝会,尤其是大朝会上,走得太急或太慢,甚至玉佩左右摇晃叮叮当当,都会被言官御史批-斗一番。
关幸不想给关家丢脸,更何况大哥还是京城“头号御史”。
若失了礼仪,那就是翻倍丢脸了。
关盛看见从小顽皮不懂规矩的弟弟,此刻居然在向自己请教礼仪,而且如此知书达礼,俨然一位谦谦君子。
御史大人平静如水的眼底,是爆炸的五彩烟花。
亏得他久经历练,还能面不改色,道:“很好,手臂要保持平稳,不能乱晃。”
关幸的声音带着不悦:“我当然知道!明日大朝会,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关盛哪还有心思指教,只想把小弟抱起来举高高,转两圈猛夸几句“你是最棒的”!
见大哥板着脸不言语,关幸还以为他识破了自己的奸计,低声细气道:“那个……我不可以站在最前面吗?”
“站在最前面?”关盛终于从抱弟幻想中回过神来,问了一句。
关幸拿出看家本领,走上前晃了晃他的手臂,道:“大哥,我想看……看当今天子的圣颜,求你了!”
他对年纪比他爹还大的隆裕皇帝当然不感兴趣,他想看的,是下一届天子的圣颜。
关盛哪里想得到,从小疼爱的弟弟,胳膊肘已经拐到别人家里了。
他叹气道:“只可惜皇上龙体欠安,前几日,吩咐由太子殿下主持大朝会,皇上并不参与。”
心里砰砰一跳,关幸并不在乎皇上参不参与,继续央求。
面对杀伤力极大的撒娇功夫,关盛一时招架不住,答应了下来,随即敛容,正色道:“你可以站在我之前,但恐怕会有人存心刁难,到时候,你不怕吗?”
关幸想了想,道:“只要我对皇上,对太子殿下心存恭敬,就不怕人刁难!”
听了这话,关盛有些恍惚。
仿佛那个天真顽皮的小弟一点没变,又仿佛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翌日,天还未亮。
天空飘着小雪,预示着来年,或许也是一个丰收之年。
不论在京官员,还是千里迢迢赶来觐见的王侯,都顺着午门鱼贯而入,安静整肃的氛围中,只闻得细碎的脚步声,细微的玉佩声。
在朝见队伍中,还有许多奇装异服的外国使节。
关幸好奇,又想看个究竟,又怕坏了规矩,心里实在憋得慌。
此时的关幸,离大哥非常远。
因着他代表的是蓟辽总督,便只能走在封疆大吏的队伍当中。
更要命的是,他是打头的。
屁股后面是山西巡抚萧某某,和浙直总督胡某某。
名字他都记不清楚,反正开口也是“姓氏+职位”的模式,记得他们贵姓就够用了。
关盛也打了头阵,所在的都察院那一列属于在京官员,处于关幸这支队伍的前方,显然更挨近圣颜。
见状,关幸心底不由直犯嘀咕。
原来关盛指的,让小弟站在自己之前,是指地位上的“前”,并非地理上的“前”啊……
事已至此,关幸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他悄悄望了望四周,天色渐亮,宽阔的广场仿佛一望无际,寒风凛冽,将他持笏板的手吹得通红。
一片赤红的人群,犹如一尾亮丽的锦鲤,在白雪中迤逦而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就在关幸腿酸腰疼之际,忽见一座无比巍峨的宫殿拔地而起,犹如海中仙境,恢弘壮丽。
关幸不由一惊,他以为蓟州总督府的衙门已经够气派了。
可跟这座宫殿一比,就好像虫鱼见了鲲鹏。
黄琉璃铺设的重檐高耸,即使没有阳光高照,也足以晃花他的眼睛。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种雄伟,逐渐变成了一种强烈的压迫。
关幸感到这座宫殿,就像一个戴着金冠,穿着红色上衣的巨人。
正低着头,张开巨大的双臂,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就好像盯着一只蚂蚁那样。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座宫殿,有一点像朱立匀。
这做宫殿,就是皇极殿,是皇城的中心,也是整个大燕的中心。
前一个中心是地理上的,后一个是地位上的。
关幸如是补充。
众人从皇极殿两侧的次间而进,在殿中按照规划好的次序站定。
皇极殿内,安静如鸡。
只听得见殿外矗立的,足有两人高的垂帘宫灯,在风中猎猎作响。
很快就有一名司礼太监走出来,宣读隆裕皇帝身体不适,朝会事务交由太子主持,并嘉奖使节,鼓励百官继续为大燕服务云云的圣旨。
跪在地上的关幸,除了努力不让自己打瞌睡外,还提炼出了圣旨当中有用的信息。
比如本次大朝会分为三项议程。
第一项是陈设,也就是做准备工作。将舆辇、伞扇、御马、黄麾仗、方镇表案、祥瑞案,以及各地外国进贡之物,先陈列于指定地点。
然后派几个人去守着,并歌唱一下美好山河。
这当然是司礼监、鸿胪寺等部门的工作,没关幸的事。
第二项是朝贺。这时皇帝才会隆重登场。
皇帝要乘坐由八个大汉将军才能扛动的御辇,直接坐到早已经陈设好的御榻上。
在关盛的提点,与以往的学习中,关幸发现这一步其实是最累的。
因为皇帝的每做一个动作,臣子们就要跪拜问安一次。
比如皇帝的御辇进来,然后放下,关幸就要跪下喊“万岁”。
接着,皇帝的屁股从御辇上抬起来,坐到御榻上,关幸还没站直的双腿,就又要跪下了。
但今天应该是个例外。
太子主持大朝会,必然不会按照他爹的规制行事。
关幸想到这儿,不由松了一口气。
朝贺的侧重点在于“贺”。
除了喊几句吉祥口号外,各部门还要根据自己的职责,进献祥瑞之物,外国使节则要奉上自己家的土特产。
也没关幸什么事。
第三项就是上寿。
这一环节,主要就是送生日礼物。
收了礼物,太子殿下肯定就要请大家吃饭喝酒了。
关幸的价值就体现在这一环节。
他赶紧把昨天的知识点,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生怕等会儿出错。
不过,一想到喝酒,关幸就有点发虚。
毕竟酒量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后天再努力,也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