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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狂悖之罪其十一(上) ...

  •   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十一 妄称上为海东青。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十五岁的关幸,走下马车。
      一双厚厚的棕色鹿皮靴,踏在同样厚厚的雪地上。

      他披着一件鲜红的斗篷,鹅毛大的雪花,顷刻间就落了一身,像一株被白雪覆盖的红梅,艳丽而不染纤尘。
      那张褪去了些许稚气的面庞,被隐藏在兜帽下,像一只偶然闯入阔大森林的小鹿,激动地四处张望。

      这里就是北京,是天子所在的地方。
      当然,也是太子所在的地方。

      关幸才张望了两下,只见一个高大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个男子年约三十,相貌英俊,身着一品大员的红色公服。

      神情与官阶成正比,看上去特别严肃。
      像一个升堂的青天大老爷,一副六亲不认,违法必究的凶相,哪怕是鬼见了都犯愁。

      关幸见了他,却一点也不怕,软糯糯地唤了一声:“大哥!”

      男子紧皱的眉微微有一丝松动,一只手矜持地放在腰带上,十分郑重地点头“嗯”了一声。
      不愧是部堂级别的官老爷,真是派头十足呢。

      此时,他身后跟上来一个女子,模样清丽。
      她虽不如关夫人、关山月那样美得光彩夺目,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所没有的傲然与冰冷。
      好像这京城里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直到关幸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她突然双目放光地喊道:“幸哥儿!”

      关幸听见这个声音在叫他,头往旁边一歪,饶过男子高大的身躯,正瞧见一个穿着水墨披风,鹅黄裙的妇人走来,也不由兴奋地喊道:“嫂嫂!”

      “快过来,让我瞧瞧!”被称作嫂嫂的妇人,将丈夫一把撞开几步开外,揽过关幸,细细打量起来,激动道:“哎呀,幸哥儿几年不见,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被撞飞的一品大官人,不无尴尬地咳了一声。
      妇人浑然不觉,只当他不存在似的,仍旧摸着关幸的头,忽然道:“咦?怎么个头一点儿没见长?”

      关幸刚想表现得腼腆一点,突然就被嫂嫂这句话给噎住了,挠着头苦恼道:“我也想长高啊……嫂嫂可有什么千金良方?吃了就能跟竹节一样,蹭蹭往上冒的那种。”

      妇人掩唇而笑,似乎被关幸给逗乐了:“哥儿可真是愈发会说笑话了,幸亏没赶着你哥这副臭脾气。”
      说着,神色陡然一冷,对一旁的丈夫道:“你还愣着作甚?想让我家幸哥儿冻着吗?”

      已经荣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关盛,只敢腹诽:这不是我亲弟弟吗?
      但表面上,却乖乖领着关幸,以及关府一众人等回府了。

      这次来到京城的,可不止关幸一个。
      另外两辆马车内,一辆坐着关夫人小月儿,一辆坐着乐师江葵。

      关宁与关山月因战事吃紧,各自镇守在山西、辽东,没有办法与家人一同进京。
      二哥关梦阳留在蓟州,负责料理总督府上下一应事务。

      其实他很想跟着来,只是总督府不能无人管理。
      更不能交给关幸管理。

      而关家三人此次进京,则是为着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盛的夫人——忽斯惠临盆之日将近。
      小月儿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当祖母了,简直兴奋得睡不着觉,若不是关梦阳和关幸劝着,她恨不得把自己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忽斯惠和小月儿一样,都是北蒙女子,性子耿直,有一说一,客套什么的,不存在的。
      对厌恶之人如严冬般残酷无情,但对喜爱之人,却如夏日般热情似火。

      她待人接物原本十分冷漠,只一心扑在医术上,乃京城头号名医。
      没想到,对夫君依然如此。

      据说她和关盛的相遇也十分奇妙。
      关盛因直谏而闻名,常一言不合,就被隆裕皇帝打板子。
      每次一被打得要死不活,就被送到忽斯惠的医馆医治。

      一来二去,忽斯惠竟发现这个男子骨骼清奇,被打成一滩烂泥都可以重新组装,完好复原。
      久而久之,两个人就结下了深厚的……呃,战斗情义?

      听了这些传闻的关幸,不得不怀疑,其实嫂嫂爱的不是大哥。
      而是大哥的肉-体。

      嫂嫂喜欢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这一身七灾八难的病。

      真是易求有情郎,难得小白鼠。
      更何况是两只!

      所以关幸每次看见嫂嫂亲切无比的微笑时,都有些胆战心惊。
      生怕又被灌什么莫名其妙的药,扎什么稀奇古怪的针。

      第二件事,就是请忽斯惠为江葵医治怪病。
      江葵的病,这一年来愈发加重。
      最开始只是须发皆白,后来这雪白又蔓延到四肢,渗入皮肤。

      近来,他双目原本附着的白翳褪去,竟然变得一片血红。
      只要阳光一照,便如针扎锥刺般,疼得睁不开眼睛。

      关幸看了甚是担忧,关梦阳更是心急如焚。
      若不是为了总督府,还有娘亲陪同,他是断不肯让这位同窗好友独自前往京城的。

      唯恐天下无病的,也只有忽斯惠了。
      她见了江葵,就跟见了宝似的。
      若不是丈夫和小月儿,提醒她还有身孕,她早就把江葵提到医馆里,大胆开刀,小心缝合。

      是以处变不惊的“燕七子”江葵,见了这一位关夫人,心里也难免发虚。

      至于这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事嘛……
      想到这里,关幸的心情不由激动起来。

      后天,就是冬至。
      自冬至起,天地阳气回升。
      皇帝将会在南郊圜丘,举行一年之中最隆重的祭祀,是谓祭天大典。

      但隆裕皇帝立了皇太子后,便把祀天典礼改在了元正日。
      冬至也是太子的千秋节,两件大事一合并,就改为在皇极殿内举行各方来朝的“大朝会”。

      想起朱立匀的模样,关幸不禁有些激动与好奇。
      不知道近两年来,太子爷有没有长高?样貌是否有了变化?

      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念及此,关幸的情绪不由忽高忽低,起伏不定。
      初次进京,他带来了太子爷的“不忧”。
      却无法履行当初的承诺。

      因为,他实在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啊!
      尽管他头悬梁锥刺股,燕国七大才子,两个在给他当家教。

      都不顶用。
      他悬着头,刺着股,照样睡得不亦乐乎。

      关梦阳教着四书,转眼又成了诗词欣赏大会。
      江葵讲着五经,不一会儿,只闻丝竹之音渐起。

      把两大才子挫败得五体投地。
      只求给关幸聘个严师,不要再来带歪他们的名声。

      然后,关幸又光荣地一连气走三个老师,连束脩都退还了。
      接着,又赶走两个企图对他动手动脚的败类。

      自此,关家三少的进士及第计划,宣告破产!

      但因祸得福,关家发现这个小少爷,居然还有一种隐藏天赋。
      那就是会赚钱。

      起因是有一天,关山月捧着几册账本,一筹莫展。
      关幸刚气走第三位老师,下一个倒霉蛋还未出现,闲来无事,便问姐姐怎么了。

      关山月随口说了句:好穷啊好穷!
      闻言,关幸便看了看她捧的那本账册,也随口说了一句:你这样乱花,当然穷了。

      一时间,关山月仿佛得了什么提点,就与小弟试探性地交谈了几句,关幸也支了几招。
      这一番下来,关山月还真得了些门道。

      后来,这事儿被关宁知道了,他细细一思忖:
      他的儿女文武俱全,就差个经商的,这可不是天赐良机?

      关宁大手一挥,当即宣布关幸不用读书,也不用考试了。

      那干嘛呢?
      下放基层。

      山西关氏的族人当中,有许多是鼎鼎大名的晋商。
      关幸便被送到关老太太身边,呆了大半年。

      在山西平阳府这大半年中,关幸欣喜地发现,自己还真有一点经商的天赋。
      事情是这样的。
      他在一家珍奇古玩店内,相中一件宝物。

      但掌柜的开口就是一千两。
      关幸好说歹说,左求右求,掌柜的才答应压价到八百八十八两。

      可是,对于一个被下放到基层历练,又没有存款的少年来说。
      八百八十八两,其实和八十八两没差。
      反正他都付不起。

      但他真的非常非常想要这件宝物。
      因为他敢肯定,朱立匀一定会喜欢。

      被关幸央求不过,掌柜的也常和关氏打交道,只能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就是让关幸帮他看铺子,做买卖。

      若挣的钱多,自然就能买下这件宝物。
      若挣不到那么多钱,也就不能怪谁了。

      关幸一听,当即同意了这个办法。
      于是他就在珍奇古玩店里,当了大半年的伙计。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大半年里,这家店竟然越做越红火。

      连掌柜的都没想到,关幸这孩子有这么大能耐。
      但掌柜的毕竟是生意人,善于总结经验,透过现象看本质。

      他认为红火的原因有二:
      一是关幸伶牙俐齿,胡编乱诌的功底扎实,忽悠起客户来一套一套的。
      二是被忽悠的客户回过味来,要退货时,被关幸或俏皮一逗,或卖乖一笑,就给搪塞回去了。
      吃了哑巴亏,还个个喜滋滋的。

      毕竟这位哥儿的美貌,可是有诗为证:

      岂是蓟州城,还疑陌上桑。
      来者忘其行,去者忘其向。
      来去相怨怒,但坐观幸郎。

      不管美人丑人,能赚到钱的就是好人。
      虽然这段时间,关幸带来的收益并不足以抵扣八百八十八两。
      但掌柜的觉得这孩子讨喜,就跟一只会招财的猫儿似的,也算卖关氏一个面子,便将那件宝物送给了关幸。

      关幸喜不自胜。
      毕竟这是他凭借自己的实力,第一次真正获得的报酬。
      而他要把这全部的酬劳,都送给朱立匀。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当他在古玩店里,整日为客人和货物发愁。
      看着厚厚的、复杂的账簿,每当快要坚持不下去时,他就会看看那件宝物,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努力干活。

      之前,他读书读不下去时,也会看着不忧琴为自己打气,结果还是没有坚持下去。
      可为了这件宝物,他坚持下来了。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但不论如何,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为朱立匀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
      这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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