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残忍之罪其一（下） ...
-
自那以后，皇上便只在西苑沐浴。
每当沐浴时，必重帷叠帐，不许宫女靠近。
且西苑四周有侍卫与太监把守，中庭开阔，容不下任何行迹可疑之人。
在干燥的秋夜里，皇上卸下一身疲惫，正准备沐浴。
太监们将口脂、面药、熏炉、妙香次第摆放在池边，接着搬来一桶桶冷水，调试温泉的水温。
伺候了些时日的太监都知道，万岁爷喜爱的水温偏烫，但也不能太烫。
手掌泡在水里，数五下后感到发热发痒最宜。
今日，冯公公亲来服侍万岁爷沐浴更衣。
年轻太监们，难得有这个机会，向他讨教万岁爷的偏好习性。
但很可惜的是，冯公公将他们都支了出去，只留他一人。
太监们悻悻退下。
有的还暗骂冯公公不厚道，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居然还霸占着万岁爷不肯放。
不管冯公公多大一把年纪，他始终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即便他这样爱笑，脸上也不见什么皱纹。
朱立匀泡在水中，双臂搭在池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像是吐出了郁结在心头已久的烦闷。
冯公公的手指修长而灵巧，他跪在池边，用柔软的白巾，慢慢为皇上擦拭着肩膀。
顺便给皇上解乏一般，闲聊道：“万岁爷，这几天累着了吧？”
朱立匀双眼微闭，似是感到困倦，叹着应了一声。
冯公公又道：“那公子……还想着离京么？”
朱立匀的眼睛缓缓睁开，却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头稍微往左一偏，冯公公会意地，为他捏起了右边的肩膀。
万岁爷的身体，不像一个久居深宫的帝王，倒像是一个历经沙场的战将。
皇上小的时候，皮肤也是柔嫩白皙，吹弹可破。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材变得越来越高大，肌肉也越来越结实，肤色也变成了稻穗的颜色。
他的手臂上、背上、胸前，甚至腿部，都有一些不甚明显的伤痕，似乎是长年习武所致。
又像是小时候太过顽皮，到处碰撞所落下的。
其中以背部的伤疤最多，最密集。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并不是单纯的受伤。
这是被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伤疤扭曲而狰狞，像是被一头猛兽抓扯过、撕咬过。
冯公公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他轻声道：“其实万岁爷，何必让他知道牛娇儿的死？公子天性淳厚，这几天，想必很不好过。”
他舀起一瓢热水，浇热朱立匀微凉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朱立匀望着重重叠叠的帷幔，像是问他，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对他，太残忍了吗？”
冯公公低头道：“万岁爷仁慈，这么做，也都是为了公子。”
朱立匀露出嘲笑之色，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冯公公。
他疲惫道：“我留不住他，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留不住他。”
说着，他用手捧起热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出：“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万一，他又一次……”
声音渐渐低下去，冯公公略一思量，换了一副轻松些的口吻，道：“万岁爷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朱立匀十分黯淡的神情，稍微有了点起色，道：“我确实很怕，特别是那一年，我几乎要靠服食阿片才能入眠。”
听到“阿片”二字，冯公公的手微微一颤。
从朱立匀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冯公公便开始伺候他了，若论对朱立匀的了解程度，就连关和都望尘莫及。
但是，对于这位兴至皇帝，冯公公有时候，会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虽然一如既往杀伐果断，却少了从小的慈悲之心，更多了几分没来由的暴戾之气。
就像这次胡广怀一案，若不是关和挺身而出，还不知会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在冯公公看来，原本宽厚仁爱的太子，变成如今时而残暴的兴至皇帝，或许就是被阿片残害了心智。
尽管他训练有素，极力隐藏了这一下颤抖，却还是被朱立匀感觉了出来。
“放心吧，我早就戒了。”朱立匀靠在浴桶上，笑得疲倦。
突然像是梦呓，他闭着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他，这几年过去，居然变得这么好看，这么聪明了……哪像我？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
“万岁爷！”冯公公有些严厉地，喝止了他的丧气话，断然道：“您是天下人的主子，怎可如此妄自菲薄？若不是您，这大燕，还不知生灵涂炭到何种境地！”
朱立匀也情知失言，并不因大伴的严厉而恼怒。
他正欲换个话题，突然闻到温泉中，淡淡的硫磺味。
不由想起关和身上的烂疮，皱着眉道：“他的病，倒应该多泡一泡。”
冯公公拨了拨熏炉，想起他们的计策，以及关和身上的东西，只得佯装惋惜道：“想必公子是不肯的，万岁爷可莫要再强迫他了。”
听得“强迫”二字，朱立匀不禁揉了揉眉心，嗤笑道：“你不是说朕是天下人的主子么？怎么，关和他不是大燕子民？”
冯公公听他语气松缓，便也笑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大燕子民啊。”
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朱立匀唇角莞尔，眼底如温泉般荡漾起一股暖意。
冯公公看了，心下慨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朱立匀摇头，道：“我不想强迫他，也想对他好，可是……”
眼底那抹暖意骤然消失，温度降到冰点，他顿了一下：“我的时间，不多了。”
冯公公的神色也忽然一凛，以极低的声音，询问道：“万岁爷，你决定了？”
朱立匀从池中站起身，没有回答。
没有礼冠的束缚，那随意挽起的黑发，湿漉漉地纠缠在鬓边。
没有繁复华丽的衣饰遮掩，他健壮的身体，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是为了确定什么。
冯公公皱眉轻叹，被称为“笑面佛”的他，从未显得如此忧心忡忡过。
他取过一个小巧的瓶子，将瓶中药粉倒入旁边的香炉内。
一阵青烟，如薄纱飘渺升起。
片刻之后，朱立匀渐渐感到晕眩，紧接着，头疼欲裂之感袭来。
胸腔内似有一股浊气，令他呼吸沉滞，绞痛难耐。
只见他的口中，突然呕出一滩鲜血！
“哗啦”一声，前一刻还绷紧的高大身躯，猛地向后栽倒在池水中。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帷幔，扑灭了熏炉，响起“呲呲”的声音。
冯公公跪坐在池边，似乎早已知道，会发生这种状况。
没有一丝慌乱，只是轻声呢喃了一句：“万岁爷，你为了他，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吗……”
鲜血漂浮着，犹如一条蜿蜒的毒蛇。
刚沉入水中的朱立匀，并未听到他的声音。
滚烫呛人的温泉水钻入口鼻。
那股硫磺味，几乎灼烧了他的肺腑。
在沉入水底那一刻，他似乎看见一个人缓缓回过头，笑着唤他：
羽郎！
那残留着鲜血的唇角，再次漾起一抹笑意。
……
当天夜里，皇上在西苑沐浴晕倒一事，被冯公公按了下去。
凡是在西苑服侍的人，都被封上了嘴巴，无一人敢声张。
可这个消息，仍是不胫而走。
皇上病重的传言，就此埋下祸根。
在不久的将来，长成一棵参天巨树。
恐怖的阴影，将笼罩整座京城，乃至整个大燕。
在阴影背后，一双眼睛陡然睁开，布满血红。
正缓缓盯着城墙里，发生的这一切……
朱立匀晕倒的同时。
关和却在胡广怀家中呆坐。
关和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胡广怀的这所小宅子。
这宅子是胡家租住的，因着胡广怀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地段也不太好，房租一落千丈，人们都觉着这是凶宅。
听到有人想买，房东都高兴坏了。
生怕关和反悔似的，当天就把房契送了过来。
这是关和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并没有歇息。
他走进胡广怀的书房，见里面的布置一如三司会审前的模样。
牛娇儿很守信，果然一分没动。
书桌上仍摊着未写完的奏疏，和几篇腐儒酸诗。
关和拿起来一一看了。
摸着粗糙泛黄的纸张，关和的眼底，泛起一股浓稠的悲凉。
与恨意。
其中有一篇，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令他无法挪动分毫。
那篇并不是胡广怀写的诗，而是《诗经》中最出名的一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关和已无法得知，胡广怀为何写下这一句诗？又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肠？
但关和知道，这句诗为何触动了自己。
他的思绪，突然飘回到很久以前。
初见朱立匀时，就是杨柳依依的时节。
当二人再次见面。
又那么巧，正好是大雪纷飞的光景。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残忍之罪其一（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