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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贪渎之罪其三 ...

  •   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三 勾结海盗倭寇,私易货物,计值银二十二万两。

      ————————————————

      后来之事,关和不甚清楚。
      只看到那个黑衣人跟阿烈交谈了两句,便跪下猛磕了几个响头,逮着牙郎一干人筛糠似的溜了。

      经历了惊魂一夜,关和非但不吸取教训,还愈挫愈勇,说自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烈赶紧摆手:“我不想听。”

      关和也不管他想不想听,又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阿烈的脸色骤然一变,断然道:“不行,我不能离开这么长时间。”

      “烈哥哥~~~求你了~~~”关和一副无赖相,满地打滚:“京官离开京城的手续很严格,我肯定出不去的,只能靠你了!”

      阿烈仍是不为所动:“我要走了,金井阑的人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不会的,我好歹是个朝廷命官,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关和见他似有犹豫之态,连忙道:“再说了,最不济,还有那个狗皇帝嘛!”
      听得“狗皇帝”三个字,阿烈才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两句。
      关和也听不进去,自顾自策划起发财大计来。

      翌日,天还未亮。
      关和赶在尚无人应卯之前,在五寺六部衙门口张贴起黑字白纸——

      “市价收购胡椒、苏木、绢布等物,地点棋盘街与三里河街交叉口。收量有限,先到先卖。”

      卯时,几乎全城的京官都看到了这条收购启事。
      不少贫苦的低级官员大喜过望,赶紧联络家仆将搁置已久的实物俸禄拿去变卖。

      只要路过大明门内的官署,就能听到人们在谈及此事。
      关和心里盘算着阿烈今天肯定够呛。

      负责通报传话的胥吏脚不沾地,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还私底下给关和送来了新制的官服与公服。
      两套衣服皆为蓝色纻丝罗绢所制,一圆一方两顶乌纱帽,涂了白底的皂靴很是威风。
      还有一些笏板、腰带等物件,沉甸甸的,令他感到难得的踏实。

      挨时辰到了酉时,关和厚着脸皮去精膳司打包剩菜剩饭。
      主事胡广怀忽然热情地递给他一个竹编双层食盒,里面竟装着热腾腾的红烧猪蹄。

      关和心里“咯噔”一下。

      胡广怀搓着手,似乎也有些馋道:“关司务,这是大人特地让卑职带给您的烧猪爪,可是最正宗的苏州口味儿。”
      关和奇怪道:“你说的大人,是哪位大人啊?”

      胡广怀被他的问题难住了,犹豫再三,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关和只得打消问到底的念头,拎着食盒回家了。

      此刻,他和阿烈租赁的破旧小屋外,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有的用麻袋捆着,有的用破布裹着,大大小小,足有几百来个口袋。

      阿烈正拿着纸笔清点货物,见关和来了,没好气道:“快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关和小心翼翼地从货物间插脚走过去,给阿烈捶着肩膀,道:“烈哥哥,今天收了多少银子的东西?”

      “胡椒八百斤,花了一百三十七两;苏木一千斤,花了一百两整;生绢两千两百匹,四百四十九两;白布三千匹,六百零八两,合计共一千二百九十四两。”阿烈犹如账房老先生一般,将这一摞子货物据实报来。

      关和手指虚拨了几下,默算了一阵,道:“货物不多,总计一百五十石,雇一艘快船便够了,加上船夫,要四十两银子……”
      他喃喃不停,突然打了个响指,道:“一来一回,路费加上食宿杂费,花费最多一千五百两,不亏。”

      阿烈奇怪道:“货还没卖出去呢,你怎么就不知道不会亏?”
      关和得意地笑了笑:“阿烈,之前我告诉你要贩运外地,但还没告诉你要去哪儿吧?”

      阿烈摇了摇头,一副听到去地狱也不会惊讶的淡然。
      关和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经过一整夜的深思熟虑,你要去宁波。”

      “宁波?为何去这么远的地方?”阿烈低头收拾货物,随口问道。
      关和突然低下声,神神秘秘道:“就这么跟你说吧,你此去是要找一个叫李湾的人,他是倭寇。”

      阿烈好像并不奇怪关和为什么会与倭寇勾搭上,继续问:“找到他以后呢?”

      “诶,准确地说是个假倭寇,他其实是个徽商。”关和解释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烈的脸色,“如今他的身份是——海盗。”

      阿烈不由挑了挑眉:“你是叫我去送货,还是叫我去送死?”
      关和道:“当然是去做买卖了,不过这个李湾十分危险,只有像你这种鬼都怕的人物才治得住他。”

      “那你何必还让我带这么多累赘?直接让我把这个李湾绑回来不就行了。”阿烈把一袋胡椒扔在地上,脸色有些难看。
      关和赶紧给他捏肩捶背,道:“好阿烈,你只管去便是了,我还会害你不成?”

      受不了他献殷勤,阿烈只得点头道:“好吧,这些货你要卖多少银子?总得给我一个数。”
      关和翘起食指晃了晃:“随他高兴。”

      表情一向波澜不惊的阿烈也愣住了:“什么?随那个李湾开价?”
      “对,随他开价。”关和笃定地点点头。

      “若他只出一个铜板?”
      “那便赚他一个铜板。”

      阿烈揪起关和的脸蛋儿,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从实招来。”
      被他揪得龇牙咧嘴的关和忙道:“哎呀呀,你别急,总之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行,我的五千两你得先给我。”阿烈手劲加大,关和的眼泪都快被他掐出来了。
      “你、你这是诏狱逼供的手段!哎呦呦,我错了我错了,给你给你都给你!”关和边哭边从兜里掏出银票,阿烈这才松开手,接过银票数了起来。

      关和可怜兮兮地捧着红肿的脸蛋儿,于腹中吟诗一首:
      情谊诚可贵,银票价更高。就算是阿烈,兄弟也可抛。

      又过了两天,不知为何,变卖实物俸禄的人锐减。
      关和决定,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于是拿着用三两银子买来的路引,阿烈踏上了去宁波的旅程。
      临别时,仍是一百个不放心,对关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搬出永定街,暂时住在礼部值房。

      关和口头上好好好你放心,等阿烈一走,他又回了永定街的破房子。
      因为这里已被他当成了仓库,打算用来存放新收的胡椒苏木绢布,为了避免受潮,他还请工匠来搭了个阁楼。

      他倒不担心有小偷,毕竟整个京城都知道实物折俸之事,这些东西贱卖如草,除了他更无人收购。
      看着自己的小仓库,幻想着发财大梦,还有那一身崭新的官服,关和的眼嘴都乐弯了。

      但他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
      按照京官人数之多,那阿烈带走的货物,其实连折俸总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么剩下的那些官员,为何不变卖这些无用的实物俸禄呢?

      阿烈走的第二天,他便悄悄问了礼部的几个官员,他们有没有卖掉折俸实物。
      毕竟秉持着“无名”的原则,他不再敢张贴收购告示。

      礼部几个官员不屑地告诉他,只有清水衙门,和低阶的小官新官才会拿这些东西去变卖,其他官员哪个不是靠外快吃饭?
      不然就这点薪水,举国官吏早就死绝了。

      关和问他们,可这些东西放家里也是浪费,卖掉赚几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礼部官员顿时都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他,表示与商贾打交道,乃为官者所不齿之事。

      这个理由乍看冠冕堂皇,但关和深知,他们是嫌收价太低。
      大多数京官不肯低价变卖自己的“俸禄”,即便这个价格本来就与他们原本的俸银数额相抵。

      这种心理乍听难以理解,但举个例子就能明白。

      比如关和自己就是个没钱没地位的新官,如果不变卖实物俸禄,他就会饿死,所以他只有变卖一个选择。
      但如果是余尚书,设若有人想巴结他,便会主动高价收购他的实物俸禄,成为合法的行贿。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被合法行贿的资格。
      但碍于面子,大多数京官在不至于饿死的前提下,都不愿承认自己是个无权无势,无人巴结的“清官”。

      要怎么才能让京官放下面子,变卖实物俸禄呢?
      关和突然想起,那个脾气有点古怪的狗皇帝。
      他总说面子都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总有一天,狗皇帝会干出庭杖百官这种事。
      关和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他并不打算靠这个最大的靠山。
      他就是要让狗皇帝知道:就算没有你,我关兴德也能过得好好的。

      一直在考虑这些事的关和,走回家后才发现,他忘记去精膳司打包剩菜剩饭了。

      他“哎呀”一声,心想只能去买个烧饼凑合吃了。
      即使一夜暴富,关和仍秉着抠门持家的寒酸品德。

      刚转身准备出门,却猛然看见一个人杵在门口。

      这人脸上戴着一张灰黑色面具,似犬又似狼,正是北蒙特有的“狼面”。
      狼面原本为北蒙勇士所专有,但自从流入燕国后,便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此刻戴在一个八尺多高的男子脸上,乍看十分惊悚。

      关和的腿止不住哆嗦起来。
      让他发自内心害怕的,并不是这张狼面,而是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罩甲,腰间别着佩刀。
      典型的锦衣卫打扮。

      完了,不听阿烈言吃亏在眼前。
      关和在心底叫苦不迭,没想到阿烈前脚刚走,冤家后脚就找上门来了。

      关和强作镇定,道:“咳,我、我兄弟可是恶名昭彰的御用刽子手冯永烈,你、你可自个儿掂量掂量啊!”
      闻言,狼面锦衣卫就几步跨了进来,吓得关和叫了一声:“哎!你至少掂量一下再动手啊!”

      狼面锦衣卫越走越近,直至把他逼到墙角。
      关和腿筛糠一样抖着——与在金井阑的做戏不同,这都是发自内心的。
      这些酷吏的下作手段,他真是再清楚不过。

      两人挨得很紧,此人投下的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了关和。
      仰视着这张有些狰狞的狼面,关和不知哪来的勇气,挺胸抬头,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你想作甚?”

      他这一挺,脸几乎都快贴上面具了。
      只见锦衣卫的手伸向腰间,关和以为他要拔刀,立马怂得像条狗,闭眼叫道:“亲爷爷饶命啊!银票都给你!”

      随即只觉手上一痒。
      睁眼一看,原来是锦衣卫掏出了一封信放在他的手上。
          
        关和愣了愣,这才注意到锦衣卫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不是刀,而是一提精致绝伦的紫檀木食盒。

      关和指着食盒,问:“这是……给我的?”
      狼面点了点头,关和心说难道下了毒?
      揭开食盒一看,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

      食盒里是他最爱吃的烧猪爪。

      手中那封信上,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笔迹。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见信如晤。
      其实他爱吃烧猪爪,完全是因为“猪”与某个字同音,封面上这四个字,就像是知道关和所想,故意逗他开心似的。

      可关和却不觉得好玩,就像摸到烙铁似的,猛地将那封信甩回去,指着食盒怒道:“都给我拿走!”

      锦衣卫捏着那封信,只字不言,竟然又木愣愣地把信递了过来。
      关和厌恶地拍开伸过来的手,道:“你若是觉得不好交差,那这猪蹄我留下了,这封信你带回去,我是绝对不会看的!”

      锦衣卫的手悬了良久,才默默将信收了回去。

      见他转身要走,关和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狼面下的人立即回过头,一言不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关和道:“你告诉他,如果真的为我好,就把我弄到南京去,我不想呆在京城,更不想看到他。”
      锦衣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然走了。

      不知为何,关和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竟有一种熟悉的寂寥之感。

      站在门口一直盯着锦衣卫离开永定街,关和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嫌弃地撇了食盒一眼,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这几天皇帝在举行秋祀,不上早朝,他得以逃过一劫。
      逃避不是个好办法,但却最有用。

      他正要回屋吃猪蹄,却冷不丁地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
      因为是从背后抱着的,他看不见此人相貌,只以为是刚才的锦衣卫,大呼救命!

      这一喊,顿时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这些人好像是不嫌事儿大,一个个都没有伸手相助的意思,还在窃窃私语。

      “真可怜哟,想要媳妇儿想疯了,抱着个男人就当女人使了……”

      “是啊,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痴痴傻傻的。”

      关和心说我看起来有这么傻吗?难道是装傻装习惯了,都成本色演出了?
      然后他就感到耳朵一热,一条热乎乎的涎水沿着耳垂流下,还响起了闷声闷气、咬字不清的粗喘声:“新娘子,我……要新娘子!”

      一个不足六尺的男子正抱着关和,约莫有三十上下的年纪,哈喇子直流,表情痴呆,一看便知是个傻子。

      这傻子个头虽然短小,蛮力却是惊人。
      关和动弹不得,更别提挣脱了,任凭口水在脸上流,恶心得他直反胃。

      这时一个白发老头儿挤了出来,看到关和一身蓝色官服,三魂顿时吓掉两个,急忙对傻子喊道:“唉哟我的少爷!你快放开那位大人,他是男的,如何做新娘子?”

      “男的……好、好看!”傻子盯着关和的脸,口水又流了下来,意思大概是男的也可以做新娘子,只要脸蛋够好看。

      老头提着两个口袋,走到关和旁边。
      他想把傻子的臂膀掰开,可使了吃奶的劲也掰不开一丝缝儿,突然把口袋一扔,哭丧着脸道:“老奴一时疏忽,没看紧少爷,他就对官人如此无礼,老爷养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何用?不如这就一头撞死罢了!”

      说着老头也不拦着傻子了,径自蹲下身呜呜哭了起来。

      关和心说你装可怜也不是这个装法,得先把这傻子给我拉开再去撞死啊!
      嘴里却是耐着性子,安慰道:“老人家,你先劝你家少爷把我放了,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老爷官低禄薄,夫人死后一直没续弦,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全靠老奴照料,如今连微薄薪水也没了,家里已好几天没开过火,老奴如今饿得老眼昏花,哪劝得开体壮如牛的少爷?”
      老头呜呜咽咽说了一大通,俨然由刚开始的无能为力,演变成了单纯的发牢骚。

      傻子好像十分喜爱关和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抱得更紧。
      关和心说今天难不成真的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傻子强-暴?顿时又急又怕,奋力挣扎了起来。
      傻子被他一刺激,也加大了力道,抱着他更不肯松开:“新娘子!要跑!洞房!”

      “洞个屁的房!撒手!来人啊!有人要强-暴朝廷命官!”关和嚎了两声,周围的人见傻子不好对付,都瑟缩不前。

      突然间,关和只觉双脚腾空而起,是傻子从背后抱着他来了个背摔。
      关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赞叹——好一个北蒙摔跤!

      他决然地闭上眼,迎接即将到来的头顶撞地。
      不知为何,他回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被这样摔过一次。
      那一次,是谁救了他来着?……

      下一刻,他感到脑袋被一只手轻柔地拖了起来。
      这只手的触感,仿佛与多年前那人一模一样。

      随即,傻子粗笨的惨叫声响起,紧紧箍着关和的手也应声松开。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骚动,似乎还有仓皇奔逃的声音。
      那个老头也不哭了,整条大街顿时安静了下去。

      关和睁开眼,只见自己正被那个狼面锦衣卫单手抱着。
      他看了看那只手,宽大修长,不禁有些恍惚。

      锦衣卫另一只手里握着未出鞘的佩刀,而傻子捂着脸趴在地上,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显然是方才结结实实挨了刀鞘一下。

      老头“唉哟”了一声,脸色惨白地去扶起那个傻子,但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绝望了。

      傻子满脸是血,看得关和心里难受。
      虽然他对自己无礼在先,可毕竟只是个不醒事的傻子。
      老头掏出手帕给傻子抹了抹,还好只是鼻血,并无其他外伤,关和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挣开狼面锦衣卫的手,警惕地盯着他。

      这家伙,为了避免被怀疑,居然绕一圈又回来了,肯定是来监视他的。
      关和这么想着,对救命恩人没好气道:“喂,把那封信给我吧。”

      狼面锦衣卫显然有些出乎意料,忙掏出信递给他。

      接过信封,关和看也不看,两把撕了,拍拍手道:“好了,你回去交差吧。”

      也不管愣在原地的锦衣卫,关和走到傻子和老头跟前,对老头道:“你方才说你家老爷的薪水没了,可指的是实物折俸一事?”

      老头连连点头,苦道:“是啊,老爷上个月借了一两银子的高利贷,本想着这个月领了俸银还上,没想到……”说着又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交谈中,关和才得知,原来这个傻子就是礼部主事胡广怀的独子,名叫胡远达。
      老头姓郑,给胡广怀当了十多年的管家。

      关和赶紧安抚了两句,让他把眼泪收回去,道:“我最近正好在收购这些折俸实物,我给你二两银子,你把这些胡椒苏木,还有本月才发的生绢白布一起卖给我,如何?”

      老头一脸目瞪口呆,想着这位年轻官爷被无礼轻薄,本可趁机敲诈一笔,不与他们计较已是格外开恩。
      现在竟然还雪中送炭,解救胡家于绝望之间。
      他不禁喃喃道:“大人,您是观音在世吗?”

      “对,在下姓关单名一个音字。”关和懒得与他啰嗦,好笑道:“这两个口袋我先拿走了,等会我和你去取绢布,这二两银子,我要亲手给你家老爷送去。”

      胡广怀对帮助他的那位“大人”一直讳莫如深,他现在拿着银子去,就不怕胡广怀不开口告诉他“大人”的真实身份了。

      老头千恩万谢,傻子不知发生何事,也跟着老头一起打躬作揖,像杂剧丑角一样滑稽。

      关和正要同他们一路回家,却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人。

      狼面锦衣卫紧紧跟在他身后,仍旧一言不发。

      关和瞪了他一眼,刚要撵人,转念一想他跟着也不错。
      万一这傻子又犯毛病,抱着自己不撒手那就糟了。

      就这样,一个老头、一个傻子、一个六品官,再加一个戴着面具的锦衣卫。
      四个人组成一支奇妙的队伍,往另一条街走去,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途中,老郑讲起胡远达并非天生痴傻。
      他年纪已有三十二岁,本是个武进士,担任京城守备。
      在三年前北蒙铁蹄踏破京城的“庚戌事变”中浴血奋战,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以后,就变成了这副痴傻的样子。

      因为家境贫寒,加上胡远达本身性格木讷,形貌矮丑,拖到二十七八岁,好不容易才相了一门亲事。
      结果不但人傻了,还落得个退亲的下场。

      所以他事事不知,只知要讨个媳妇儿。
      大街上看见衣服鲜亮的女人,他都要去讨,惹出不少乱子。
      若不是家中无人照料,担心饿坏了的胡远达把破屋给拆了,老爷断不肯放他出门。

      关和点了点头,怪不得这傻子会北蒙摔跤的技法。
      北蒙摔跤首屈一指,早年两国交好时传入军中。
      大燕军队操练时,都会专门习练,一方面是竞技玩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培养士兵的血性与体魄。

      “可是,他为何单单冲我来?”关和指着自己,心有余悸地瞄了一眼傻子胡远达。
      见他口水直流,就像美食当前马上要扑过去一般,关和往锦衣卫的身后挪了挪。
      胡远达看见那张狼面,口水一收,变得又怕又愤,嘴里“昂昂”乱语着什么。

      老头只得掏出手帕给他擦拭,犹豫道:“诶……大概是因为,关大人长得好看吧。”
      说着小心观察着关和的神情,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他对自己的相貌十分得意,连忙赶着夸了几句貌比潘安,玉树临风,把关和夸得一脸通红。
      要不是锦衣卫突然对他比了一个砍头的动作,他真能把关和捧上天去当观音。

      老郑说,胡广怀十分怀念以前在地方州府上的日子,比在京城的时候好过很多。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关和也能猜到。
      胡主事在地方任上想必还是捞了一些钱的,只不过心不够狠,捞得不够多,如今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了。

      三人说着,已经走到了胡广怀家所在的烟袋胡同。
      老郑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老爷,咱家有救了,关音大人用二两银子收了您的实物月俸呢!”

      傻子胡远达也学着老郑的样子冲进去,嘴里高兴地嚷嚷着:“爹!钱!吃肉!”
      然后抱住胡广怀的腿来回摇晃。

      剩下三个人看见眼前这幅诡异的场景,都只觉浑身冰凉。

      此刻的胡广怀正吊在树上,披头散发。
      任儿子怎么摇晃双腿,都没有丝毫反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贪渎之罪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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