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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贪渎之罪其十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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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九 私占四川浙江十八处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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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萧海当先开口,义正言辞道:“兴德,虽然你品德有缺陷,但我十分敬仰关总督和关御史的品行,我不相信他们是逆贼!”
关和歪左脸,余世贞歪右脸,刚好对称。
什么叫品德有缺陷?
余世贞也连忙剖白,道:“我早就听闻‘燕七子’关梦阳,还有巾帼英雄东阳郡主的美名,真是绝代佳人……咳,我也不相信他们是逆贼!”
二人神情真挚,态度诚恳。
关和心头不由一暖,感激道:“多谢汉云兄,多谢元美兄,我……我也不瞒你们,我的确是平阳关氏。”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苦笑着说道:“所以也请二位……只当从未见过我,否则一旦被扯进关家的事端,凶多吉少。”
“你把我看做什么人!”萧海突然一拍桌子,把关和吓了一跳。
这句显然不是疑问,而是怒斥。
萧海继续用那副大嗓门道:“我既为大理寺少卿,将来若有机会,定向皇上进言重审关宁一案!”
关和大惊,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结果另一边的余世贞也不甘示弱,粗着嗓门道:“皇上委任我到江西,就因为那里是高严山的老家。皇上何等英明,岂会黑白不分?我定不负圣望,揭露高氏所有的的卑劣行迹,为关家报仇雪恨!”
他的声音虽然不如萧海洪亮,却说得又快又急,关和连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边的萧海口没了遮拦,又继续关宁长关盛短。
关和只得双手各按住一张嘴。
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萧海拨开他的手,终于放低了声音,道:“兴德,你莫要担心,这里必不会有人偷听或告密。川中袍哥与那徐化的枪手不同,他们都是讲道义的好汉,关家的事迹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心底雪亮。”
余世贞点头赞同:“是了,京城百姓,庚戌之后谁不怀念关宁和关山月?他们都是英雄。其实我早为他们写了本书,一直在坊间悄悄流传,颇得好评,可见民心所向。”
闻言,关和心底直犯嘀咕,该不会跟那本《银壶兰》一样,这家伙又写了一本不正经的床头文学吧?
但一码归一码,余世贞的语气倒是十分真诚。
关和看着他们两人,不能说不感动。
听着家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从别人嘴里蹦出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些熟悉至极的名字,曾经像毒咒一样令人忌讳。
就连自己也不得不改名,才能于世间苟延残喘下去。
他眼眶湿润,心绪激动,好像一直憋在心底的不甘与委屈,终于得到了些许释放。
原来……原来关家的冤情,关家的付出,有那么多人知道。
视线有些模糊,关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忍住哽咽道:“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前路漫漫,从此一别,我只希望大家平安无事,至于其它的……便听天由命吧!”
萧海和余世贞对视一眼,均低头不语。
这话虽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明白,就是说关和不希望他们插手。
关宁谋逆案能不能平反,全看皇帝和老天爷的安排。
若皇上并无平反之意,或无法平反,他们万不可进言,徒惹杀身之祸。
但萧海始终是个不信命的人,他既然决定了要做,就会贯彻到底,就如他爱的蜀酒川辣,一定要浓得猛烈辣得呛人。
他仰头喝了一口剑南烧春,慢慢吞下去,感受着热辣的温度,在喉咙与肺腑间徘徊,沉声道:“但是,要想为关宁平反,必须先得平反另一个人的案子。”
关和跟余世贞同时问:“谁?”
萧海抬起眼,神色坚定地看着他们:“余子谦。”
对于这个名字,关和一直听闻却不知底细。
但大概可以猜到,他也是被关家所牵连的人之一。
余世贞的脸色,突然有些难看,叹气道:“伯父他……恐怕没有什么希望。”
“为何?”关和不明所以,连他家的案子,余世贞都写了本书喊冤。
怎么轮到自己家头上,反而彻底绝望了呢?
萧海也道:“未必,元美你说得不错,皇上圣明,既然他有意为关家翻案,更不会就此叫余大人冤死。”
余世贞连连摇头:“那不一样,关家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可是伯父他却……却……”
听见他们欲言又止,关和急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你那位余大伯曾经背叛过皇上?”
余世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萧海看向关和,疑惑道:“当年余子谦的案子,你不知道?”
关和回想了一阵,摇头道:“我只知道,三年前庚戌之变,是当时的兵部尚书余子谦带兵平定的,但当时我流亡各地,许多事情不甚明了。”
萧海突然怒发冲冠,将酒杯摔在地上,咬牙道:“关家灭门后仅仅半年,鞑靼就与东真联合,攻破了宣同、蓟辽两处防线,直逼京城,若说是巧合,我真是半点不信。”
这句话暗藏深意,关和惊愕之下,却想不通跟余子谦有什么关系。
还是余世贞担心萧海会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便插嘴道:“算了,伯父的事,我自然最清楚,还是我来说吧。”
他缓缓道来:“皇上与伯父的过节,还得从八年前说起。当时,太子还在北狩……先帝龙体欠安,又没有其他皇嗣,便打算从各位王爷中选取贤明者,另立储君。”
说到“北狩”二字时,他与萧海都低了一下头,似乎在忌讳着什么。
只有关和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沉痛的哀戚。
“当时,除了关家一直主张迎回太子外,其他人都开始各自为营。其中呼声最大的,是山西晋王,与山东沂王。”
余世贞抿了抿唇,好像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伯父拥立的,就是沂王。后来的事,想必你们也略有耳闻,先帝将沂王立为储君,只是没想到才过了三年,前太子就归国了……”
萧海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但前太子归国后不久,沂王突然薨逝,太子便顺理成章地复位。”
关和心下大惊,猛然回想起高世蕃送给他的信。
信中除了北蒙王密信、关家账册以外,还有一张纸上记载着阿烈多年来的行迹。
其中一条,就是在沂王府。
如果高世蕃没有刻意捏造,那么当年沂王暴毙,就是朱立匀为了夺回太子之位而……
关和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不可置信道:“所以拥立沂王的余子谦,就被下了大牢?”
余世贞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叹道:“是,但也不止如此。伯父当时被判了斩监侯,是张阁老与关宁为他求情,才免于一死。后来,太子带兵攻打北蒙,将也先斩首,几乎将鞑靼赶到远海,只可惜……”
这段往事,关和并不清楚。
因为朱立匀带兵攻打北蒙那一年,正好是他被囚禁在北蒙的那一年。
萧海接过余世贞的话,也深深叹道:“只可惜太子出兵前过于急躁,落了把柄,被人诬蔑为叛国,再度被废,最后还连累了关家。”
关和只觉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碎片散落一地,却无法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图画。
按照他们二人的叙述,关和能大致推测出,这位余子谦余大人坎坷的经历。
他本是兵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位极人臣,但在太子失势时,转而拥立了沂王。
可是沂王暴毙,朱立匀东山再起,他作为叛徒被下入大牢。
但没过多久,太子被废,关家灭门,庚戌之变发生,他又从牢里放出来,指挥作战,保住了大燕。
后来朱立匀登基,他又再度被下入大牢。
可以说,这位余子谦的命运,一直与朱立匀息息相关。
二者此消彼长,都有再度沦为阶下囚的经历,真是一种诡异的规律与巧合。
关和看了看萧海和余世贞,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迷茫,道:“可是……鞑靼部既然遭受重创,为何短短一年,便能反攻大燕两条防线?还有……既然是太子叛国,为何……?”
这个疑问,高世蕃也有意与他提起过。
只是当时关和不屑与那个胖子多言,更听不进他的挑唆。
太子叛国,毫无疑问,对他忠心不二的关家首当其冲。
可为何太子本人却摇身一变,成了当今皇上?
现在重新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只觉浑身冰凉。
心底莫名开始发慌。
因为听冯公公提过,萧海多多少少知道了关和与皇上的事情。
他大概能猜到关和此时在害怕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你放心,皇上光明磊落,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刚才我说过,鞑靼联合东真,攻破大燕两条最结实的防线,并不是巧合。”
关和愣愣道:“那是?”
“宣同与蓟辽防线之中,有奸细里应外合。”萧海沉声,笃定道。
此话犹如五雷轰顶,关和大为震惊。
宣同连山西,以抗北蒙。
蓟辽向东北,以拒东真。
这两条防线犹如一道长城,让敌人退于关外长达百年。
年少无知时,关和对于这些事情并不清楚。
但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姐姐被封为郡主后,父亲关宁主要镇守宣同一线,而关山月便负责蓟辽一带。
所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关山月,才是真正的蓟辽总督。
父女俩守卫国土多年,几乎未尝败绩。
但是,当关家的势力不再稳固如前,军中被插-进了许多其他人后,北蒙的进攻就常常得逞。
有一次几乎打到了京城北郊,若不是关山月千里勤王,庚戌之变就得提前几年了。
萧海口中的“奸细”,必然不可能是关家的人。
关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喃喃道:“难道是……高氏?”
高严山、高世蕃父子,曾与姜林狼狈为奸,把持朝政多年,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后来关余两家崛起,又有太子作为依附,才不得不有所收敛。
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不仅可以栽赃陷害,还可以罔顾大燕子民,引狼入室。
这一点,关和绝不怀疑。
可萧海却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关和正欲继续追问,却被余世贞抬手打断。
脸上是少有的阴沉,他低声道:“汉云兄,我明白你对关家的扼腕之情,但接下去的话,不是你我能议论的,即使无人传出也不行!”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萧海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大错,重重点了一下头,以示对余世贞的同意及感谢。
只有关和急得满头大汗,道:“奸细究竟是谁?为何不能说?”
余世贞拉过关和的手,他性子看似浮浪,但到了关键时刻,却能给人一种安定的从容。
他抚着关和的肩,笑道:“我们说的这些,其实是几代朝廷遗留下来的积弊,也是如今皇上的心病。既然你决定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关和听得一头雾水,但也隐隐感到其中牵涉颇深。
旁边的萧海又道:“元美说得没错,此次胡广怀一案,看似只与实物折俸有关,却是朝廷病入膏肓的一个征兆。我和余氏一族,算是跟对手摊了牌,倘若最终失败……兴德你去了南京,切记低调行事,别被牵连其中。”
双方忽然调转了位置,先前是关和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他们。
现在却是他们担心在斗争中失利,连累了关和。
但余世贞说了,既然他已下定决心离开,又何必去追究这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事情?
反正这是他最厌恶,也是最害怕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