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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贪渎之罪其十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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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关和便垂下眼睑,低头沉思。
原本愉快的气氛,此时也变得无比沉重。
萧海慢慢啜饮着他的剑南烧春。
余世贞细细品着他的花雕。
关和拨弄着一钵辣死人的水煮鱼。
三人一时无话。
忽然间,关和猛地站起身,劈手夺过萧海和余世贞两人的酒杯,往自己空空的杯中一倒。
那混合了黄白两种好酒的瓷杯中,泛着浓郁的色泽。
关和捧着酒杯,凛然道:“汉云兄,元美兄,不管你们是为关家说话,还是向我隐瞒奸细一事,我心底明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他顿了顿,想到这几年,除了阿烈以外,再没有人如此关心过自己。
今日一下就得了双份关怀,心中感动不已,脸上的笑意却显得有些哀伤。
关和接着说道:“你们便如我两位长兄一般,照顾我,为我打抱不平。但是,既然我们都怕牵连彼此,今日索性饮了这杯酒,出了这门,只当……只当从未相识一场罢了!”
言毕,一股酸涩的不忍之情,顿时泛滥。
就像他舍不得朱立匀,他也舍不得这两位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
他仰头灌下一杯黄白混杂的烈酒,决然得就像一个即将押赴刑场的死囚。
只听萧海、余世贞的声音同时响起:“等等!——”
话音未落,酒已入喉。
关和本想潇洒地摔杯而去,只留下一抹不必追寻的孤傲身影。
但下一刻,胸腔内顿时窜出一股烈火,直冲脑门!
关和只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
剩下的事,关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日头高照,气温燥热。
看阳光照射出的影子,应该是晌午时分。
关和抚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头疼欲裂地“嘶”了一声。
立即有人递了一杯茶过来,关和想也没想,接过便喝。
喝了茶才觉得舒服一些,睁着泡肿的双眼环顾四周。
熟悉的景致,竟然是上次他在高世蕃别业昏迷,被锦衣卫搭救后睡的那间雅致小院。
意识到自己又在冯公公府上昏迷了一夜,关和不禁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定睛一看——
果然又是那个倒霉催的狼面。
关和假装看不见,自言自语道:“咦?汉云兄和元美兄呢?”
那人摘下狼面,坐在床边,对关和冷冷道:“昨天,你跟那两个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只见朱立匀神色淡漠,好像并不是十分在意。
但关和最怕他这副表情,因为这恰恰代表他在意得要死。
关和只得如实回答:“他们设宴为我饯行,吃饭喝酒而已。”
“吃饭喝酒?”朱立匀冷哼一声,道:“你酒量奇差,跟我吃饭都很少饮酒,跟他们吃居然会喝到昏迷不醒?”
也是年少轻狂,被当时悲壮的气氛冲昏了头脑。
关和小瞧了黄白混合的威力,嘟囔道:“我也没想到,那杯酒会这么烈啊……”
“没想到?”朱立匀气不打一处来,以下旨的口吻道:“以后没有我在,你不准喝酒,明白了吗?”
关和小小声道:“哦……”
过了一会儿,朱立匀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问过太医,那个病……可以治好,我已安排名医为你诊治,你且在这里修养一段时日吧。”
关和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惊愕道:“你不是答应让我去南京了吗?”
朱立匀的脸色微沉,却依然保持着柔和的语气,道:“我不想你再漂泊下去。”
关和感到不可置信,他都做好了诀别的准备,结果到头来,又是白忙活一场?
他有些怨怼地瞪着朱立匀,不解道:“漂泊?关家祖宗牌位都在南京,我呆在这里才是漂泊!”
像是被这句话深深刺痛,朱立匀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
但看见关和吃痛的表情,他便只能尽力平复心绪,道:“我会安排大伴,或者等冯永烈回来,我让他们帮你重建祠堂,调查你姐姐的事。”
一阵疑虑,还有愤怒掠过关和的脑海。
他又不是朱立匀的囚犯。
不论是重建祠堂,还是调查那些个“关山月”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最最重要的,怎么可能交给其他人去做?
也不想跟朱立匀急眼,关和深吸两口气,道:“这样吧……待我去南京重建关家祠堂之后,我再回来。”
“不行。”朱立匀断然否决,似乎已经看破了他的心思。
一旦放走这个人,便如飞鸟投林,一去不回。
饶是关和磨炼出了强忍的性子,也不禁被朱立匀激怒,气道:“你……你可知道我身上这种病,是会过人的!”
“那又如何?”朱立匀不以为意,丝毫没有让步的迹象。
他这副独断专行的样子,让关和愈发恼火:“什么叫那又如何?这种病,就像……就像我的心被虫蛀烂了,即便治好,病灶也会一直存在,再好的大夫,也不可能摘了我的心去洗!”
听见他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朱立匀觉得既痛心又光火。
脑子一热,突然伸手将关和扑倒在床上,朱立匀也怒火中烧,道:“那就过给我吧!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
说着,他便要扒开关和的衣服。
关和这才慌了神。
此刻身上,并没有那些假的烂疮。
朱立匀发现他胆敢欺君倒是小事,如果那个东西被看见了……
“羽郎!住手!”关和急忙捂住自己的衣襟。
朱立匀却跟着了魔似的,根本听不见他的叫喊,仅用一只手便制服了关和,另一只手解去他的衣带。
关和想起这里是冯公公的宅邸,顿时大叫起来:“冯公公救命!救命啊!皇上要强-暴我!”
下一刻,就听见门扇被推开的声音。
冯公公略带惊讶的声音随即响起:“皇上!……”
他还未来得及说下去,朱立匀已经扒开了关和胸前的衣襟。
关和与冯公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立匀只见关和胸前一片黑紫,以为是毒疮留下的痕迹,竟然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这可不是带着调-情意味的轻咬,而是结结实实的,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撕咬。
关和当场痛得惨叫起来:“冯公公!救命!是真的救命!天啊……皇上要吃人了!”
冯公公被他喊得手足无措,又不可能一把推开皇上的万金之躯,急得在床边团团打转。
位高权重的厂公,司礼监掌印太监,十三太保之首“笑面佛”冯永林,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狼狈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立匀终于放开了关和。
只见他满嘴鲜血,冯公公定睛细看,确认他嘴里没有咬下来的人肉,才脱力地吐出一口气。
关和已经被他咬成了半个死人,紧紧捂着前胸。
伤口略微浸红了白色的单衣。
朱立匀一口咽下关和的血,用手背擦了擦嘴上残余的血迹,低声道:“这样……也能将病过给我吧?”
一开始,关和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当他明白过来时,除了震惊,就只剩下一腔怒火。
虽然这个病是他装出来的,但朱立匀确是信以为真。
这样做,就等同于朱立匀主动让自己染上这种恶心的病。
一国之君染上杨梅疮。
这是多么不堪、多么荒唐的事啊!
关和气极之下,竟也忘了自己的伤势,更忘了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只知道一心护着的人,居然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关和一巴掌打在朱立匀脸上,怒吼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朱立匀挨了一耳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子。
目光缓缓看向关和,沉声道:“我当然知道,既然你的心烂了,就让我的心也跟着你一起烂掉吧。”
“你……你……!”关和从床上爬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朱立匀。
有种陌生的,以及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如果换做以前的关幸,看见他做了这种事,听见他说了这种话,绝对会为爱感动到流泪。
感叹一代帝王,痴情至此,足以感天动地,载入史册。
但如今的关和,只是气得咬牙切齿:“你怎么变得如此任性妄为?一个皇帝,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扮成锦衣卫往外跑!”
他虽然没有儿子,估计以后也不会有儿子。
但他爹教训大哥和二哥时,就是这样一副口气。
不知是自知理亏,还是厚颜无耻。
朱立匀并不搭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想起昨夜萧海和余世贞说的那些话,关和像是对着自己不成器的败家儿子,捶胸顿足道:“你说你!啊?身边的奸细你不管,国境上的奸细你也不管,偏偏就只知道管我一个身无分文的穷苦人!这大燕……真是迟早亡在你手上!”
冯公公继狼狈不堪之后,又久违地目瞪口呆了。
从关和打了皇上一耳光开始,不,应该是从皇上撕咬关和开始,两人之间的对峙就越发狂野,越发不受控制。
他们不再是君臣,也不再是患难之交,也不仅仅是一对怨侣。
冯公公这才发现,他们的关系,竟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许多。
沉默良久,屋子里只剩关和的痛嘶声。
冯公公回过神,出去唤过一名小长随,吩咐他去请大夫。
“你说得对,大燕迟早亡在我手上。”朱立匀神色平静,道了一句。
他蓦然想起,十年前初见关幸的情景。
那时的关幸也是这般没大没小,凡事胡来,被他着实收拾了一顿,才晓得安分守己。
因为那个荒唐至极的梦境,当时的他满脑子里都是关幸,根本无暇他顾。
关幸冒着危险前来探望,还被他一通大骂,赶走了。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对关幸,说过这样一句话——
“若你真的想帮我,就请你立刻消失在我面前,让我重新镇定下来,恢复思考,明白吗?”
十年之后,在这一瞬间。
朱立匀才发现自己说反了。
望着捂胸呼痛的关和,朱立匀缓缓张口,道:“但是,只有你在我身边,在我面前,我才能镇定下来,恢复思考。”
关和没有他这么惊人的记忆力,却也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但朱立匀正好转过头,对冯公公道:“大伴,就把他锁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