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37、贪渎之罪其十八（下）

　　三司会审结束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判决颁布后的第二天。
　　该杀的杀，该滚的滚。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无人敢有异议。

　　在京城混的官员，个个都是人精。
　　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要立马开始盘算未来十年的事情。

　　许多与刑部贾浩然、锦衣卫徐化有牵扯的人，从三司会审结束那天起便悬着一颗心。
　　直到见了皇上亲笔批的圣裁，一颗心才敢放下。
　　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都是死里逃生，大大松了一口气。

　　于是侥幸逃生的人中，有一部分开始疏离高氏。
　　既然是混口饭吃，与其去哄抢高氏的金碗银碗，为什么不捧着皇帝的铁饭碗过日子呢？

　　也有些脑子里进了水的，以为皇上这是在忌惮高家的权势，愈发巴结奉承起高氏一党来。

　　但这些心怀鬼胎的人，都与一个即将发配南京的官员毫无关系。

　　关和在家里打点行李，开开心心。
　　实在不像被贬，倒更像是去旅游。

　　他雇了两辆马车，都用来拉折俸的货物。
　　这些东西在京城一文不值，到了南京却不一定，他忍不住开始畅想起美好的未来。

　　阿烈回来后找不到他，自会去找冯公公和皇上。
　　到时候，他就把消息和情报，一并交给他们定夺。
　　然后留在京城好好当他的“刽子手”，回归十三太保之列。

　　他自己呢，则回到南京，带着坑蒙拐骗来的五万多两银子。
　　先建一个小些的祠堂，将祖宗牌位供起来，再置办田地、房产、商铺……

　　等过些年，做大做强了，皇上也帮关家翻了案。
　　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回到山西老家，修建一座最大的祠堂，把祖母、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所有家人的名字刻在牌位上，供奉于祠堂之内。

　　他还要赚更多的钱，每天坚持施粥舍饭，让后来人记住关家的良善与忠烈。

　　香火不断，永世铭记。

　　至于答应阿烈的那九万五千两，就等以后飞黄腾达了再给他。

　　哎呀，反正他作为榜上有名的二老爷，还会缺这九万五千两吗？

　　关和鸡贼地宽慰自己，不由哼起小调。
　　哼着哼着，才发现哼的竟是那支再熟悉不过的北蒙牧歌，《乌里雅苏台之月》。

　　他虽然立即收了声，那旋律却仍自回荡。
　　好似一缕轻烟，依稀飘渺，却始终不肯散去。

　　拾掇行李的动作，也缓缓停了下来。
　　关和盯着自己的右手，那缺了一截的尾指，并不十分明显，也不会感到痛楚。

　　此刻，却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才发现，经历了家破人亡、奔波逃命之后，他还从未在朱立匀的怀中，大哭过一次。
　　而朱立匀，也从未与他提起过，这几年的遭遇。

　　彼此都在隐瞒、顾忌、猜疑……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传来，将关和惊醒。
　　他赶紧摇了摇头，起身前去开门。

　　来人是个才留头的小厮，递了个名帖，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道：“我家公子请你到馆子头一聚，还望公子莫得推辞。”

　　关和打开名帖一看，不由咋舌。
　　想了想，还是跟着小厮去了。

　　城西一家比较偏僻，却十分干净朴素的酒楼前，站着萧海。
　　只见关和远远走来，问道：“萧兄久等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萧海见他双眼红肿，像是知道了什么，表情竟有些歉然，道：“我问了冯公公，他告诉我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去南京，我今日置了一桌酒，算是为你送行。”

　　关和本来打算明日启程，可雇的车夫突然病了，又得重新再找一个，便爽快答应：“让萧兄破费了。”

　　还好萧海置办的酒席不是在“望海潮”，只是这家客栈的名字十分新奇。
　　叫“海底捞”。

　　关和不由好奇地问：“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萧海一边领着他往楼上雅间走，一边解释道：“这家店主是我江湖上的朋友，他是个袍哥。据说他们的祖师爷在码头卸货时，看见海中浮上来一个箱子，里面装满帮会的规章记录、仪式用具和暗语，便认为是顺应天命，创立了哥老会。后来，哥老会传入四川，变成袍哥，帮内就把这本必须遵守的规章叫做《海底》。”

　　关和听得津津有味，赞道：“所以‘海底捞’的意思，就是为了纪念祖师爷当年从海底捞起那个箱子，饮水思源，不忘祖本咯？”

　　“差不多吧。”萧海说着，两人已走上二楼的雅间。

　　关和暗忖，萧海现在炙手可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既然如此小心谨慎，选择了这么个隐蔽安全之处，恐怕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当萧海推开门时，屋内坐着的一个人，证实了关和的猜想。

　　那人是余世贞。

　　见二人进来，余世贞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三司会审那天，他一直跪在午门外，忐忑不安地等着判决结果。

　　当他看见老爹平安无事走出午门，那一刹那，泪如泉涌。

　　他拉着一旁的萧海千恩万谢，私底下，萧海便悄悄告诉他，这事其实多亏了关和。
　　但关和的身份很尴尬，毕竟在众人眼里，他是高世蕃的人，若冒然对他表示感谢，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因此，一直到听说关和要离京，余世贞才拜托萧海找了这么一个安全稳妥的地点，好好感谢关和的救命之恩。

　　关和明白他的好意，自然不会说其实你老爹下了大牢，跟我也脱不了干系。
　　不然，这顿饭吃着多尴尬。

　　这是三人头一次正式会面，先是客客气气叙了年齿，萧海最大，关和最小。
　　也不知为何，一个蜀地豪门，一个九卿公子，竟然和一个来路不明、连进士出身也不是的小子很是投缘。

　　三人刚开始还有些拘束，你一言我一语，没过多久便交谈甚欢，加上酒饭助兴，很快热闹起来。

　　萧海似乎心情大好，指着桌上的浮雕錾花银酒壶，带着得意的笑色，道：“昔年杜工部有诗云：‘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剑南烧春酒，再配上鲜美的水煮鱼，都是最正宗的川味儿，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很难见他笑得比喷人好看，关和不由凑趣奉承道：“怪不得这酒还没倒出来，我闻着都快醉了！听说蜀中白酒可是一绝，不知比之黄酒如何呢？”

　　身为江浙人的余世贞，乃忠实的黄酒拥护者。
　　他今天做东，自然也带了一坛上好的花雕来，不屑道：“哼，这白酒味辣性烈，跟川饭一个样，不喝不喝！”

　　萧海什么火爆脾气，岂容他在此放肆？
　　余世贞也是京城里的混世魔王，没有关和那样好的性子。

　　两人立即开了擂台一般，一边可劲夸白酒的浓烈、爽净，一边拼命捧黄酒的甘甜、醇厚，像是两个人武林高手过招，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在他二人酣战之际，身为导-火-索的关和反而端起饭碗，从容不迫地扫光了桌上的鸡鸭肉。
　　鱼没吃，太辣了。

　　理论了半天，他们才发现对方都是不蒸馒头争口气的角色，没法说服。
　　但非要分个高低上下，顿时朝着一旁无辜扒饭的关和，齐声道：“兴德，你来评评理！”

　　关和脖子一缩，心里嘀咕，关我屁事。
　　表面上却作理中客状，道：“嗯……我不白不黄，纯喝茶的，就说两句。这个白酒嘛，味道忒辛辣，吞下去跟受刑似的，不好；至于这个黄酒嘛，也不是什么好酒，又柔又甜，哪有半点酒的样子？”

　　听得他各打五十大板，二人皆是不服气，萧海咄咄逼人道：“照你这么说，什么酒才是最好？”

　　关和得意一笑：“自然是我老家的酒。”
　　余世贞追问：“哪儿？”

　　关和一脸自豪道：“山西平阳，那可是关公的故乡！”

　　萧海“咦”了一声：“你不是说，你是蓟州人……”
　　但他话只说了一半，便生生咽了回去。

　　关和脸色僵硬，那种骄傲的神色也瞬间消失。

　　只有余世贞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怪道：“怎么了？祖籍山西，生长蓟州，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当他把话捋顺了之后，顿时发现个中蹊跷。

　　祖籍山西，还是关二爷故里，又长在蓟州。
　　这不就是那位被满门抄斩，株连十族的蓟辽总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