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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贪渎之罪其十八(上) ...

  •   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八 遍置私人、私行盐茶。

      ————————————————

      与皇帝闹了一场之后,关和从东暖阁出来,已接近子时。

      他被打扮成冯公公身边的一个太监,仍穿着进宫时的绿色曳撒。
      一路低头走着,无人注意。

      秋月高悬,似一汪泉水洗涤了皇城,让那红墙碧瓦泛出清澈的光泽,明亮如新。

      从乾清宫到西苑,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旁灯火昏暗。
      此时夜深人静,只能听见秋虫嘶鸣。
      若不是有侍卫经过,以关和的胆子还真不敢走下去。

      侍卫们毕恭毕敬地对冯公公行了礼,继续巡逻。
      待他们走远后,关和听见冯公公的声音,在夜色中幽幽飘了过来:“抱歉,关公子,让你撒了个那么不堪的谎。”

      “冯公公别介意,本来就是我求你相助的。”关和轻声说着,像是生怕惊扰了别人。
      他吐了吐舌头,从胸口里掏出一团东西,道:“不过……这个做得也太逼真了,看着怪恶心的。”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团流脓淌血的烂疮。
      那薄薄的皮肉下,裹着一泡红黑色的淤血,轻轻一戳便会再次破裂流出。

      冯公公歉然一笑:“等会儿到了西苑,公子可得好好洗一洗。”

      现在,关和身上正布满了这种“烂疮”。
      虽然是假的,但浑身黏黏答答,甚是难受。
      他不由叹道:“公公可真是厉害,竟然教我说长了杨梅疮……”

      冯公公手里拿着拂尘,轻轻挥了挥,似在驱赶蚊虫,道:“被囚禁了一年,不长才是奇怪的。虽然犯了欺君之罪,这杨梅疮,倒也比你身上原本的那个东西强。”

      关和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是……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病,若皇上执意不放我走呢?”

      “泡疮即便治好了也会复发,且极易传染,万岁爷必不能再与你……”冯公公看了他一眼。
      关和显然懂了他的话中之意,脸上微微一红,但并未露出嫌恶之色。

      冯公公便继续道:“我也听说,鞑靼大巫师一直觊觎你,来到京城后,你也排斥与万岁爷亲热,所以这个谎言只要你不戳破,万岁爷就不会质疑。加之你祖母将祖宗牌位都送去了南京,便再没有理由留着你了。”

      虽然他排斥与朱立匀亲热另有原因,但正好与冯公公这个计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关和内心感慨,不愧是两朝老宦,心思细密起来,连皇上都一蒙一个准。

      想起祖母,关和神色不由哀戚,低声道:“当年若非冯公公拼死搭救,关家祖宗的神灵肯定会遭到亵渎。”

      听了这话,冯公公脸上也稍有愧色:“只可惜,我没能救下关家血脉……”

      关和摇头,连忙道:“千万别这么说,当时只要与关家扯上一点关系,便是万劫不复。冯公公肯出手相助,便是关家的恩人,我一辈子都记着。”

      大约一年前,他作为关家仅存的一人,正流亡各地。
      阿烈忽然带来这三年内,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关老太太带出来的祖宗牌位,都被人秘密护送到了南京。

      两人顺长江而下,牌位果然保存完好,安放在江宁县,一个偏僻空置的寺庙内。
      因冯公公嘱托,阿烈一直没有告诉他,这些牌位是谁保存并护送的。

      关和便一直以为,是祖母拼死换来的结果。

      在江宁种了一年的田,关和尝尽农民辛酸,发现只凭种田,不可能为祖宗重建祠堂。
      正如高世蕃所言,他需要更多的钱和权,才能保证同样的惨剧,不会再次发生在关家头上。

      只要朱立匀还是皇帝,权的问题他就不用担心。
      至于钱的问题……

      这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朱立匀是万岁爷,并不是财神爷。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关和回过神来,又道:“其实冯公公大可不必委托萧兄,直接与我说就是了。不论是为了报答你,还是为了皇上,我都一定会出言劝阻的。”
      实际上,他是为了在“望海潮”白花了三十两银子而感到心疼。

      冯公公略显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萧海是听了我的话?”

      关和挤了挤眼,笑道:“萧兄又不知道我与皇上的关系,且我又是个怂包,以他的性子,宁可抬棺死谏,也不会想到我的。”
      说罢他缓缓摇头,无奈道:“要是皇上知道,我们三个人联起手来蒙骗他,恐怕连我的头也要保不住了……”

      但他忽然想起冯公公之前,一直表现得对皇上的决策十分赞同。
      还刻意隐瞒株连之事,也不让他和萧海觐见皇上。
      一副忠心耿耿,誓死捍卫万岁爷的模样。

      即便事情败露,怪罪下来,也是关和与萧海的主意。
      只要关和不说,就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关和为了报恩,自然不会说。

      真是老狐狸啊老狐狸……

      萧海来找自己商议时,关和就觉得有些奇怪。
      后来被锦衣卫绑进宫,冯公公趁着面圣前跟他说了几句。
      一是告诉他救护关家牌位之事。
      二是要他兀必劝阻皇上不得株连。

      当时的关和惊讶得说不出话,不过事后想起来,也是情有可原。
      肯定是冯公公担心,等皇上甩出关山月的事,还有那些奏疏之后,关和也被仇恨所蒙蔽,一心要将贾浩然等人置于死地。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冯公公索性让关和明白,劝阻一事不是讨价还价。
      而是他挟恩情以相求,势在必行。

      就如冯公公所说,这世上哪件事,没有弄虚作伪?
      到头来,他对朱立匀也是一样。

      只要能让他消去连坐之刑,关和可以胡闹,可以商议。
      也可以算计。

      只要能达成目的,哪怕坑蒙拐骗全都用上,也在所不惜。

      冯公公难得愁容满面,叹道:“我也没料到,这一次万岁爷尤为固执,连张先生的话也不听……该说是万岁爷对你一往情深至此,还是对仇敌睚眦必报如许?我真怕他开了株连先河,让天下人以为,他是第二个隆裕皇帝。”

      其实对于皇上的裁决,连既得利益者萧海,都觉得刑罚过重,更遑论其他人。

      单就贾浩然的罪名而言,虽然构陷朝廷重臣,争权夺利是事实。
      但在官场里,这些手段都是公开的秘密,若以后都要株连三族,叫其他官员作何感想?

      他们不会从此以后洗心革面,两袖清风。
      而是会变本加厉,防止曾经做过的恶事泄露出去。

      与此同时,他们还会疯狂搜罗罪证,拿捏住政敌的把柄。

      到时候,皇上若不一并治了株连之罪。
      岂非执法不公,不一碗水端平,威严扫地吗?

      内阁一直不同意,也是这个道理。
      且不说贾浩然他们是高严山的门生,就连与高氏对着干的张阁老,都认为此次重刑不妥。

      一旦牵扯上连坐,便会惊动朝廷。
      高氏一党反而会更加抱团紧密,形成一块铁板,再难攻破。

      皇帝更会背上“残暴”、“嗜杀”的恶名,使得两年才稳固下来的基业,又逐渐崩溃。

      关和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和他三年未见,但他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即便我说了不能株连的理由,他也会给我一百个必须株连的理由,反而把我给说服了。所以我也不与他理论,直接胡闹就是了,幸亏我机灵,事先将你给我装病的烂疮敷在身上。”

      这些“杨梅疮”,就是上次他遭高世蕃非礼,被锦衣卫搭救。
      然后冯公公看到了他的秘密,说要想个法子让他离开京城,隔天就给他送去了。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这一包烂疮,就跟真的一样。
      若不是放了许多天都未曾腐烂,关和还真以为是从人身上剜下来的。
      而且越放,腐臭的味道就越逼真。

      冯公公点点头,苦笑道:“是我将你接来,却又是我将你赶走,弄得里外不是人。也是没办法,毕竟这世上,要为关家仇人求情,只有你的话,万岁爷才听得进去。”

      关和神色笃定,道:“我不是为了救那些人,只是为了他而已。你和萧兄,还有内阁的看法都是对的,这一朝,不能再搞株连那一套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诶,对了,皇上的年号是什么来着?我一直未曾注意。”

      冯公公只觉得这人,有时太过大条,忍俊不禁地回道:“兴至,兴隆昌盛的兴,至高无上的至。”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顿住。

      关和停下步子,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冯公公怪道:“怎么,这个年号有什么不妥吗?”
      关和愣愣的,一反之前的言语敏捷,道:“这……是他自己取的?”

      “是,当时钦天监选了许多年号呈上备选,但万岁爷都没采纳,便自个儿写了这个年号。”冯公公回忆着当年的情景,嗤笑道:“也有人觉得不好的,私底下说是兴旺到了极致,接下来便是衰亡。”

      这话大概也只有冯公公敢说了,关和敢听了。

      关和也浑不介意,醒了醒神,玩笑道:“我的字是兴德,或许皇上盼着我早点来,才取了这么个年号吧?”

      冯公公也笑,手里的拂尘也跟着挥了挥,道:“那倒是,毕竟万岁爷从小就是个情种呢。”

      两人一路低声细语,说说笑笑。
      深夜的皇城也不再那么阴森可怖,这条长长的夹道,眨眼间也就走完了。

      到了西苑,辞别冯公公。
      进屋休息前,关和抬头望了望天上一轮明月。

      秋月皎洁,只是略微缺了一角。
      像是他的心终于得到了宁静,却留下一条不可治愈的伤痕。

      唯一能给予他抱慰的,只有与朱立匀的回忆。

      没来由的,他忽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朱立匀说的第一句话。
      其实说了些什么,他已记不清了。
      只依稀记得,是问他叫什么名字,为着礼数,就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的他,报上大名之后。
      必定会补上一句——幸甚至哉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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