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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贪渎之罪其十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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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立匀阴沉的脸色稍有缓和,嗤笑道:“跟我谈条件?”
“当然,都说君无戏言,跟你谈条件,也省了约法三章。”关和想了想,一副血亏的表情,叹道:“你若去了株连之刑,我就给你银子。”
朱立匀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浓眉一挑:“给我什么?”
“银子,钱。”关和将拇指与食指,扣成一个象征铜钱的圆圈,郑重强调了一遍。
朱立匀先是一愣,顿时大笑起来:“你这是要贿赂朕?”
发现的确是这个意思,关和点了点头。
朱立匀忽然伸手揽过他的腰,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低声笑道:“你若要贿赂朕,不必用银子,用身子就好。”
这副浪荡促狭的样子,关和还是很不习惯。
连忙推开他,道:“其实胡广怀的案子,皆因拖欠官员的俸禄而起,若不解决这个根本问题,那便还会有下一个胡广怀。”
朱立匀收回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关司务有何高见?”
听他故意叫自己的官职,似是嘲讽。
关和不悦,便也故意卖着关子道:“两个月后阿烈回京,我自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两个月后?”朱立匀失笑,摇头道:“按照张阁老的法子,下个月就能按时发放俸禄,要是再等你两个月,朝廷都乱了。”
意识到自己又天真了,关和不免涨红了脸。
但又很快镇定道:“但我的办法,是一劳永逸,保证不会再出现实物折俸的事情!”
听了这话,朱立匀才稍微正了正神色,道:“什么办法?”
“等阿烈回来,我才能告诉你。”关和故作高深状,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
真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事情究竟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没底。
这会儿,若想要朱立匀打消株连的念头,只得用此缓兵之计。
反正就算事情成不了,朱立匀也不会砍了他的脑袋。
最多盛怒之下,把他扔进诏狱里待几天。
等他装个病要死要活的时候,自然就饶了他了。
这是关和的惯用伎俩。
对别人兴许不管用,但专治朱立匀,十年未尝败绩。
没错,这就是赤-裸裸的不诚信。
说难听点,就是坑蒙拐骗。
就算朱立匀要与他约法三章,也是不平等条约。
但朱立匀毕竟被他坑了十年,已经养成了防骗意识,冷哼道:“那我也不必听了,你去西苑歇着吧!”
见他不上钩,关和急道:“那等阿烈回来,我与他赚个金山银山,盆满钵满,你可不许眼红!”
朱立匀无所谓道:“眼红?莫说你现在孑然一身,就算你富甲一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钱就是我的。”
流氓!土匪!
关和在心里大骂,难道当了皇帝,脸皮会自然变厚?以前的太子爷,可不这样啊?
眼看土办法不抵用,关和只得另辟蹊径,道:“实话告诉你,我是让阿烈去找倭国的海盗头领,等他办完我交代的差事,我就能在海上通商做买卖。那倭国,总不是你的王土了吧?”
这话就是明摆着告诉朱立匀,他要跑到倭国去。
朱立匀不由瞪了他一眼,疑惑道:“冯永烈他……居然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关和灵机一动,立即叉着手,得意道:“那是自然,阿烈哥哥最疼我了,什么事都愿意为我做。”
这又是在疯狂暗示,他即将同阿烈“私奔”。
听得他喊“阿烈哥哥”,又想起他说的“红杏出墙”。
朱立匀一双乌黑的眸子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关和在心底忏悔:阿烈,兄弟对不住你,把你给卖了,等你回来一定加倍补偿!
嘴上却道:“这几年阿烈一直跟着我逃难,你又不管,他当然不肯听从于你。这件事我们已经打点好了,等时机成熟,就一起……”
他正满口胡诌得兴起,猛地发现,朱立匀的脸色极为难看。
阴沉有如暴风雪前的乌云。
顿时让他想起,那个恐怖的威胁——把他关进小黑屋。
关和感到一阵悚然,忙咳了一声,道:“只要你去了他们的株连之刑,不管你是想打开海禁,与倭国通商赚钱也好;还是想借机除去海盗,扫清倭寇也罢,我……”
但朱立匀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
关和心生畏惧,不敢再多一句嘴。
他暗忖,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触到龙的逆鳞了。
“你觉得没有你和冯永烈,我便不能取消海禁,也不能剿清倭寇了吗?”朱立匀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次胡广怀一案,是你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你真以为自己是张良之才,算无遗计?”
关和想张口奉承几句“皇上英明神武”,却发现朱立匀的语气和神色,都不太对劲。
只得继续垂下头,低眉顺眼。
见他收敛性子,朱立匀的脸色才和缓了些,道:“之前我一直惯着你,可能让你有所误会,现在你只需记着——我,不会与任何人谈条件!”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提醒他不要耍小聪明,算计到他朱立匀头上。
如果冯永烈能完成他的任务,那么皇上派别人同样也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
其实这些道理,朱立匀不说,关和也知道。
他大部分时候很聪明。
但在某些时候会特别笨,比如现在。
就像他还不习惯朱立匀的促狭调戏,他一样不习惯,与朱立匀的天差地别。
从前的他们,大大小小,不知吵过闹过多少次。
却都是平起平坐,有商有量。
当然,关和承认。
他“偶尔”会单方面逼迫朱立匀就范。
可现在的朱立匀,是九五至尊。
这天下再无人、也不可能有人与他平起平坐,有商有量了。
关和忽然想起,在蓟州总督府被杖责那次,朱立匀曾对他极为不屑地,说过一句“你不配”。
因为什么缘由而起,他都记不得了。
只有那种深深的羞辱感,仍烙印在心间。
提醒着他与这个人,尊卑有别。
一无所有的小吏,与坐拥江山的帝王。
他真是蠢笨如猪,才会想到与朱立匀谈条件。
关和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啐了一口:你也配!
得意忘形,连最基本的经商常识都忘了。
你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的?凭什么谈条件?
……什么东西,是朱立匀没有,而又很想得到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关和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不敢立时下定决心去那么做。
朱立匀唤进冯公公,吩咐他带关和去西苑就寝。
关和看了一眼冯公公,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朱立匀十分厌烦,他不想再听关和提起株连的话题,催促着冯公公将他带走。
关和大声喊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北蒙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东暖阁顿时寂静无声。
仿佛能听见博山炉中,龙涎香灼烧的声响。
只听朱立匀以极低的声音,道:“你在北蒙的事,我一直不敢过问,也不想过问。可是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乎想告诉关和什么,却无奈地闭上眼睛,罕见的,显露出一种绝望的神色。
良久,才咬着牙道:“你怎么忍心拿这件事,跟我谈条件?”
说这话时,他剑眉紧蹙,像是一颗心,被关和紧紧揪着似的疼。
关和心下惨然。
自己半点好处捞不着,只是为了给无辜之人求情,就被他当成是一种背叛了。
而且这些无辜之人,也是间接的仇人。
他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当?
但关和认定是值当的。
并非只为了人命关天,还有更要紧的理由。
为了这些理由,关和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劝阻朱立匀。
可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一直守着的秘密,才配拿来与朱立匀交换。
关和看着朱立匀,什么话也没说,缓缓褪下了自己身上那一袭宦官穿的绿色曳撒。
朱立匀不由诧异。
直到他脱得只剩下贴身的衣衫,卷起袖子,露出肩膀时,朱立匀才震惊得说不出来话来。
在他的记忆中,关和的皮肤一向是白皙细腻,光洁如雪的。
可是此刻关和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烂疮,惨不忍睹。
朱立匀的眼睛死死盯在那些烂疮上,久久不能挪开。
关和脸上毫无表情,淡淡道:“我在北蒙那一年,受尽凌-辱,所以得了……这种病。”
神情淡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听到他的解释,朱立匀脸上的震惊,竟然稍稍褪去了一些。
或许,他早已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他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不复一个帝王的威严。
看见朱立匀灰暗的面容,关和就知道,这个人彻底败了。
现在他提出任何要求,朱立匀都不会再拒绝。
当然,关和也明白。
他离开的时候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