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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贪渎之罪其十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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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七 贪污关氏祠堂、娘娘庙香油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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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内。
被打扮成一个小内使的关和,见到皇上的第一句话是:“你打算如何处置贾浩然,还有刑部那些人?”
朱立匀气得脸色发绿,沉声道:“你和萧海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对彼此的问题不感兴趣,还是一旁的冯公公笑呵呵,化解道:“关公子,皇上的决策都是与内阁商议过的,绝对公允。再说了,您是礼部司务,这事儿与您也挨不着。”
关和气道:“可这件事因我而起,若牵涉无辜之人,那不就是我的罪孽?”
说着他转向朱立匀,道:“你说过,要按照我的办法行事,那我就要看你的批红!”
自太-祖爷废除丞相之位,燕朝便是皇帝一人独大。
但有了内阁之后,皇帝要想指挥朝廷,号令天下,就必须要有两只手。
一只手叫做“票拟”,即内阁为奏疏拟写对策,譬如这次京官俸禄支折一事,便是户部呈奏太仓银告罄,张阁老票拟建议以实物折俸。
另一只手,则是皇上的批红。
只有经过批红的票拟才能实施,否则便只能将呈奏的事宜搁置。
当然,如果一个皇帝不想工作,只想偷懒,便会把“批红”的权力下放给身边的太监。
如果这个太监再不自觉点,就会造成所谓的“宦官干政”。
当年的姜林与高严山,就是这样一手遮天的。
听见他要看批红,朱立匀别过头,似是转移话题道:“这件事你立了功,我自会奖赏你,剩下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关和的注意力,却没有这么容易被带偏,两步走到他面前,故意拿话激他,道:“好啊,你要赏我的话,就赏我到南京去吧!”
自从关和来了京城,朱立匀已不知听过多少次这样的话。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道:“你非要闹着去南京,是因为你姐姐吗?”
仿佛被人点中了死穴,关和全身一滞,如泥塑般呆住了。
朱立匀的眼神冷如冰霜,道:“那我也实话告诉你,她已经死了。”
关家被抄没后不过一年,民间就有一个传闻:
东阳郡主关山月天姿国色,引诱了当时负责逮捕关家的众多将官,逃过一劫。
后藏匿于青楼之中,直至新帝登基。
其实关和也知道,这种龌龊不堪的流言,是那些无耻商户,为了博人眼球而故意散播的。
尤其是秦楼楚馆繁盛的秦淮河一带,竟同一时间冒出了好几个自称“关山月”的头牌。
如果关和有足够的权势,他绝对会一把火,将秦淮河畔烧个精光。
他姐姐守卫疆土多年,这些人非但不感念她戎马一生,还以最下流的方式侮辱她。
甚至将她撕扯殆尽,哄抢蘸着关家人血的馒头。
那些自称“关山月”的商女,不知何为亡国之恨。
那些醉倒秦淮的男人,无能懦弱,自己不能保家卫国,却只会刻毒地将她贬低为“狐媚将军”。
关和对于这类人的憎恨,远远超过贾浩然那批人。
可万一……
万一其中一个“关山月”,是真的呢?
他的姐姐,就是像传闻中那样不堪呢?
几年来,关和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悖论之中。
一方面,他明白姐姐烈火般的性子,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另一方面,在心底最深处。
他宁愿相信姐姐,就是如此不堪之人。
至少这样,她还活着。
他为自己龌龊的想法感到羞愧,却又忍不住怀着一丝侥幸。
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去确认。
他怕传闻是真的,更怕是假的。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羞愧、侥幸、虚妄……
都被朱立匀的一句话,统统捏碎。
关和愣愣地立着。
恍惚间,忘了自己到底所为何事,才站在这里。
直到朱立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件事到此为止,今晚我还有许多奏本要批,你便睡在西苑,免了你明日的早朝。”
关和一怔,看向朱立匀背后的冯公公,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他强打起精神,靠近朱立匀身侧,还是那句话:“我要看你的批红!”
朱立匀原以为,一提到关山月,关和就会茫然不知所措。
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固执。
朱立匀脸上,微有诧异。
默然沉思了片刻,便对冯公公点了点头。
冯公公会意地将关和拉到御案旁,将一本奏疏递给他。
关和连忙打开,只见墨字整齐的奏本上,用朱笔勾了许多名字,而旁边只写了三个字:
斩立决。
奏疏以都察院的名义呈上,写着与此次胡广怀案有干系的官员,包括三法司、礼部、锦衣卫等部门上百人。
而批注了“斩立决”的红勾就有数十人之多,还不包括只批了“斩监侯”的。
贾浩然等核心人犯的名字上,除了“斩立决”外,还有“株连三族”的字样。
关和双手颤抖,仿佛手里捧的不是奏疏,而是一柄血淋淋的铡刀。
他将奏疏摊开,指着上面的名字,不可置信道:“那两个礼部官员,不过是受人利用罢了,何至于斩立决?”
说着,他又翻到下一页,怒道:“还有郑三儿,他一个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为何也要杀头?”
朱立匀横了他一眼:“以下犯上,忘恩背主,这种十恶不赦之罪,我没有株连他们的族人,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关和冷笑一声,道:“那我从小就是个以下犯上之人,皇上要不要把我一并株连了?”
“关幸!”朱立匀怒声喝止。
他将案上一沓陈旧泛黄的奏本扔给关和,指着道:“这些是司礼监保留下来,与当年关宁谋逆案有关的奏疏,你好好看看吧!”
关和怔在原地,抱着几十本奏疏不知所措。
还是冯公公走过来,一本一本为他整理好,再翻给他看。
有几本奏疏的落款是“贾浩然”,还有“魏明礼”与“杨正清”,仿佛也看到了廖主事的名字……
但更多的,是全然陌生的人名。
这些来自不同之人的奏疏,所奏都是同一件事:
罗列关宁的罪名,请求隆裕皇帝将其与党羽一同诛杀。
至于党羽都有谁,每本奏疏里写的都不一样。
仿佛只要与关宁攀上一点关系,就能将人置于死地。
冯公公有条不紊地为他翻完奏本,轻声道:“关公子,你以为皇上这几日彻夜未眠,就是为了多杀几个不痛不痒之人吗?”
关和微微抬起头,看见朱立匀眼下,多出的两块灰暗。
他心里明白,朱立匀为了自己,不会无端牵连,但也绝不姑息。
这个人,照着多年前的奏本,勾下一个又一个朱批,像是地狱中掌握生死簿的判官。
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看了这堆将关宁贬低为乱臣贼子的奏疏,即便关和是圣人,也肯定受不了打击,放弃为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说话。
朱立匀本来是这么想的,可他没想到关和不是圣人。
而是如郑三儿口中所说的一样,是个观音。
只听关和深吸一口气,道:“贾浩然这种人该当死罪,我无话可说,但累及妻儿已足够。至于礼部那两人与郑三儿,罪不至死。”
他又缓缓补了一句:“所有犯人,都不能株连其家族。”
朱立匀一把抓住他的手,剑眉拧起,愤怒而又不解道:“你疯了?当年你祖母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忘了吗!”
怎么可能会忘?
当年,因着株连之事,关宁年近八十的老母,为了守住一丝关家血脉,在西厂缇骑赶到山西平阳府之前,将几个孩子,与列祖列宗的牌位秘密送往别处。
结果事情败露,关老太太与数十个忠仆被缇骑杀害。
曝尸荒野。
阿烈带着关和逃出蓟州后,辗转各地。
等到事态稍有平息,曾往山西而去。
路上听闻噩耗,关和感到那颗已经痛得麻木了的心,再一次被生生撕裂。
关和眼里泛出泪光,不忍回想那段悲惨往事。
他拨开朱立匀的手,以同样愤怒的神情,对峙道:“你若觉得株连是对的,那就把我也杀了吧!反正在你看来,我也不应该活着!”
这话就是在无理取闹,朱立匀不自觉地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声:“关幸,你这次回来之后,就处处与我作对……你到底是怎么了?”
关和一阵心酸,表面上却冷笑道:“我倒也觉得,你坐上龙椅后,也处处与我作对。”
朱立匀脸色一变:“原来你还知道我的身份,身为臣子,你就这么跟君父说话?”
不提还好,一提君君臣臣那套,关和就有一股委屈与愤懑,直冲心头。
他索性双腿一跪,梗着脖子道:“既然你要用君臣的规矩来压我,当初我一心想考取功名,辅佐你时,又为何对我做出那种事?”
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被人点破,朱立匀一时语塞。
眼见朝堂论战,演变成了两口子吵架。
而且大有翻旧账的意思,冯公公决定先退为妙。
关和见朱立匀一副自知理亏的表情,还以为可以软磨硬泡,让他更改朱批,便继续胡搅蛮缠。
可朱立匀却板起一张俊脸,厉声道:“若按你的做法放了这群人,朝廷百官不会当我心存仁善,只会认为我在纵容高氏,这会导致什么后果,你有想过吗?”
关和心中一凛,还未来得及细想,朱立匀便接着道:“总之,这件事不许你再插手,我会给你换一个宫里的轻松差使。”
听他的口气,关和心知此事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更不是他撒撒泼、卖个乖就能糊弄成功的。
既然私的不行,就来公的。
关和脑子一转,不再去想,自己的做法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既然你不肯放了那些人,那我们就来谈个条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