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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贪渎之罪其十六 ...

  •   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六 勒令赌坊妓院交纳例银。

      ————————————————

      案发当日,前一夜正轮到徐化当值。
      当完值后的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回家路上正好遇见廖主事,他们很是相熟,热络地招呼了一会儿。

      廖主事跟他说,自己要去烟袋胡同办一件事,要不了多久,等办完了,哥们俩一起去旁边的百顺胡同喝花酒。

      徐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跟着廖主事一起去了烟袋胡同,胡广怀家里。

      进去后,廖主事才与胡广怀说了几句话,便争吵了起来。

      廖主事吼道:“胡广怀,这事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悔?!……”

      后面的话,他因着酒醉没太听清,只听得“奏本”、“张阁老”几个字,因急着喝花酒,便不耐烦地上去搡了胡广怀一把。
      廖主事在一旁鼓动着,说胡广怀要是不听话,就让他尝尝锦衣卫的手段。

      胡广怀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也因饥饿显得两颊瘦削,却双目明亮,依然固执道:“当初我答应你,也是被欠俸一事逼得急了……现在,我有了活路,更不愿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请另觅他人吧!”

      廖主事指着他的鼻子,无比蔑视道:“你说你,留着这条贱命值几个钱,啊?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肯弹劾张阁老,你和你儿子才有钱活下去!”

      那支指着的手指,几乎戳到自己眼珠上,胡广怀有些害怕,却仍旧不肯松口。

      廖主事气急,像是在徐化跟前丢了面子,一脚踹在胡广怀腰上,骂道:“老不死的!我今天就明摆着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反悔药吃,你现在就给我把奏本写好,明天早朝时上奏!”

      胡广怀毕竟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又饿了这么多天,根本经不住廖主事结实一脚,倒在地上痛呼不已。

      一想到百顺胡同里的窑姐儿,徐化心里又痒又急,对着胡广怀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廖主事让徐化将他拖到书房去,要逼着他写奏本,道:“再警告你一次,要是敢毁约,我就告你儿子奸-□□女,反正他是个傻子,死在牢里也闹不起什么事儿!”

      话音未落,本来奄奄一息的胡广怀,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拼尽全力挣脱了徐化,伸出那双干枯的手臂扑向廖主事,声音嘶哑地吼着:“别动我儿子!——”

      后来的事,据廖主事说,是徐化用力推了胡广怀一把,他才撞到了桌角。
      而据徐化说,是胡广怀与廖主事缠斗,不小心撞在了桌子上。

      总之,胡广怀就这么死了。
      原来他的死,是这样平白无故,这样的不值得。

      三司会审上,徐化和廖主事还在各执一词,争论到底是谁的手,误杀了胡广怀。

      “够了!”
      一声怒吼冲上云霄,两人回过头,发现双目瞪得血红的萧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为胡广怀抱不平的时候,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分辨这些人的话里,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萧海道:“你们说胡广怀突然反悔,所为何事?”

      廖主事呼吸一窒,吞吞吐吐道:“这……恐怕是徐化听岔了……并无……”

      冯公公轻咳一声,廖主事便得了阎王的催命符般,低声改口道:“胡广怀原本答应,要上一道奏疏弹劾张阁老,但……”

      萧海立即打断道:“胡广怀要弹劾谁,又与你何干?”

      廖主事迟疑一阵,道:“因为这封奏疏是……是我让他写的。”

      “你为何要指使他弹劾张阁老?”萧海的质问并不像贾浩然那般气势轩昂、咄咄逼人,却犹如卯榫般,一环扣一环,让对手难以招架斡旋。

      廖主事咽了口唾沫,道:“因为……我让他弹劾张阁老的内容是……”
      他看了看周围满满坐着的官员,继续道:“弹劾张阁老的内容,是二十条罪状,其中包括勾结余子谦、余子谟二人……”

      百官顿时哗然,纷纷感叹这哪是什么弹劾,分明是要了张阁老的命啊!

      萧海却依旧淡然:“既然是二十条罪状,还有呢?”

      廖主事惊惧地看了冯公公一眼,颤颤道:“还有……与……与内官里应外合,蒙蔽皇上,怂恿太后……”

      这回,却没有人敢吱一声。

      前一条罪状若是要命,这一条,就是诛心。

      人人都知道,张阁老是当今皇上的老师。
      他教导皇帝时,皇帝还不到十岁。
      为此,张先生还特地编了一本图文并茂的少儿读物《帝鉴图说》,如今已是风靡天下,成为世家子弟的童年必读书目之一。

      当然,不是让他们学习怎么当皇帝,是为了让他们辅佐圣上成为更好的皇帝。

      而冯公公,则是皇上的大伴。
      从皇上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照顾、服侍他。

      至于太后。
      众所周知,她与皇上虽是亲生母子,关系却算不得融洽。

      更为重要的是,皇帝登基两年以来,太后一直不肯接受封号。
      所以按礼数说来,她现在并不算真正的太后,仍是“月贵妃”。

      若太后当真是受此二人怂恿,加上一个礼部尚书余子谟,本就负责封号一事,更是明摆了拉着太后团结一心,与皇上对着干。

      往虚了说,这是让皇室违背了母慈子孝的传统,不符合礼仪孝道,皇上又如何治理大燕天下?
      往实了说,这就是权臣勾结内官外戚,企图干政。
      尤其这个外戚,还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北蒙公主。

      可想而知,这一封奏疏若呈上去,将会在朝廷上掀起多大的波澜?

      这注定是一场豪赌。
      皇帝是赌场上的主宰,赌徒们要想赢,只能拼命去揣摩这位主宰的心思。

      赌赢了,张阁老与冯公公便是谋逆,结局就跟当年的关宁一样,凌迟、诛十族。
      赌输了,必然受到皇上,还有张冯二人的清算,治一个欺君罔上的大罪,结局也是凌迟、诛十族。

      所以,赌徒们兀必要将代价,降到最低。

      最后被选中的,就是走投无路的胡广怀。

      他身为礼部主事,对余子谟而言可谓致命一击。
      他身无分文,又有个痴傻儿子,能任人随意拿捏。

      可令廖主事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胡广怀最后会反悔?会拼命挣扎?
      若不是他突然变得那么疯狂,也不至于落得殒命的下场。

      在廖主事眼里,这种无权无势的小官,就跟街边的乞丐一样,应该求着自己,对赏的一碗剩饭感激涕零。

      一个六品官员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又算什么?
      乞丐尚且是人。
      平民百姓,能算是人吗?

      其实萧海与胡广怀并不认识,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只是这一刻,萧海感到了深深的不甘。

      若不是机缘巧合,他得以将真相公之于众。
      从胡广怀一个六品主事开始,九卿余子谟、次辅张阁老、掌印太监冯公公……
      甚至到一国太后。

      一路攀扯下去,不知有多少人,会被这一场冤案所牵连?
      又有多少人,会像胡广怀一样,死得如此冤屈,如此不值得?

      萧海毫不怀疑,这是那个号称“绝顶聪明”之人的阴谋。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绝不会吐露,与那人相关的一丝一毫。

      况且,就算这些人招认了,那个人也自会有办法脱身。

      这么多繁杂的念头,只在萧海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重新镇定下来,继续审问廖主事与徐化,道:“胡广怀死后,你们就伪造出他自尽的假象。若不是徐化当晚喝醉,又一直烟不离手,在帮你裁剪布料时,不慎将烟油滴在那匹布上,后又遗失烟枪,你们的诡计,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拆穿。”

      徐化面有愧色地低下了头。
      也不知他是为了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是为了对不起冯公公而感到羞愧。

      他并不记得当时滴落了烟油,但发现烟枪不见时,确实惊惶了一阵。
      随即想起来川帮弟兄里用这种烟枪的人很多,查起来很费劲。
      等到真的查到自己头上,他再随便拉个人顶罪就是。

      可他没料到,冯公公这次办得干净利落。
      根本没有听到探查的风声,就天降神兵一般,把他给逮起来了。

      不然,他就算哭爹爹告奶奶,也要求主子救自己这一遭。

      此时,正好听见一串“饶命”的哭求声响起。
      徐化抬头一看,只见昨天那一胖一瘦两个礼部官员,连带着胡广怀的管家郑三儿被押了上来。

      三人一看见廖主事和徐化,就知道事情败露,立马跪成一团,呼天抢地喊着“萧大人饶命”、“小人是被逼的”等话语,好像是他们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萧海又恢复了怒目金刚的架势,喝道:“昨日众目睽睽之下,你们三个竟敢弄虚作假,诬陷余部堂。这可是在午门,你们欺瞒的不止是三法司,更是皇上!”

      一听这呼之欲出的“欺君之罪”,三人更是发抖如筛糠。
      两个礼部当官的还好,郑三儿当场被吓得大小便失禁,引得百官纷纷掩鼻挥手。

      萧海浑然不觉,仍然怒叱道:“谁指使你们作了伪证?从实招来,兴许龙恩浩荡,可赦免你们的家人!”

      郑三儿已经晕了过去,正在被一干侍卫掐人中抢救。

      胖瘦二人趴在地上,一边颤抖一边斟酌着,道:“回……回萧大人……是……是刑部的廖主事……”

      萧海嘴角一咧,虽然是在笑,却比厉鬼索命还要恐怖:“一个六品主事,无缘无故就敢兴风作浪,构陷内阁大臣?看来不用刑,你们都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人想不到看似一身正气的萧海大人,用起“屈打成招”来也是如此娴熟。
      加之冯公公就站在他旁边,两人一热一冷,在他们看来就如修罗夜叉,双倍恐怖。

      想起“五香豆子”的廖主事,可不愿白白背了这么多口黑锅。
      再加上萧海提起了株连之罪,廖主事便当先开口道:“确实是小人吩咐他们作的伪证,但是小人……也只不过是按照上司的命令行事啊!”

      现场登时轰然。
      无数双目光嗖嗖地射向廖主事的上司——刑部尚书贾浩然。

      贾浩然面如土色,指着廖主事怒道:“你胡说什么!?”

      廖主事也不是个蠢笨之人,想着此番阴谋败露,只要不招惹姓高的,牵涉越多反而越好。
      毕竟法不责众,皇上总不能,将所有人的脑袋都砍了吧?

      思及此处,他心中再无顾忌,大声道:“部堂,弹劾张阁老一事可是您的吩咐,当时刑部左右侍郎具在,还有其他十五个郎中,七个员外郎并主事,这都是小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啊!”

      座上那一片涉事官员,脸色具是一黑,都不敢说话。

      只有一个憨直的站起身来,面红耳赤道:“廖主事你……你满口胡言乱语!贾部堂何时与咱们说过,弹劾张阁老一事?”

      廖主事不慌不忙,展现出一位刑部官员的业务素质,条理清晰道:“部堂自然不可能明说,但他看不惯张阁老的做派已久,也曾明里暗里说过想入阁的话,这是官场里都知道的。咱们这些当下属的,都揣摩着部堂的心思,进言献策,不知出了多少陷害张阁老和余部堂的主意,把胡广怀之死闹大,就是山东司郎中曾学位提的点子!”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几乎揭了刑部的老底。

      可他还没说完,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正是小人进言,以数条罪状弹劾张阁老。贾部堂采纳了这个主意,一个月前召集刑部各司官员,四处搜罗张阁老和他家人的罪行,连他家丁的表兄的二婶偷了一个孩子,都被敷衍成‘纵容家奴霸市欺民’,这才拢共凑齐了二十条大罪。”

      接着,廖主事秉持着说话要讲证据的高尚品德,正色道:“冯公公,萧主事,下官句句属实,不敢欺瞒。二位若不信,大可去查刑部的档案,凡是与张阁老有关的案子,都有翻动与标注的痕迹!”

      这下不仅刑部集体遭殃,就连一向自持身份的尚书贾浩然,都不仅浑身战栗,头皮发麻起来。

      廖主事说的这些,他最清楚不过。
      那些档案都是全国各地案件的留档,不可能付之一炬,毁尸灭迹。

      再说,即便他想付之一炬。
      现在也来不及了。

      至此,闹得朝廷风风雨雨的胡广怀一案,终于了结。

      在会审结束仅仅五天之后,经过内阁、大理寺、都察院“紧张激烈”的讨论,皇上的处罚决定如下:

      刑部尚书贾浩然企图构陷阁员,手段卑鄙,影响恶劣。
      判斩监侯,家财抄没,全家发配披甲人为奴,世代沦为贱籍。

      锦衣卫百户徐化,谋害朝廷官员,判斩立决,家财抄没。
      廖主事本该也被判一个斩立决,但念在其揭发有功,便改为与贾浩然同罪论处。后大赦天下时,免于一死。

      刑部其他官员削职为民,只余下零星几个人,一度成为挂牌衙门。

      徐化在厂卫中培植的势力也土崩瓦解,作恶多端的被清算。
      其余的受了敲打,也低调得近乎消失。

      大理寺、都察院审查督办不利,主要官员各降一级,罚俸一年。

      明眼人一看便知,皇上这是在快刀斩乱麻,给司法衙门来了一次大换血。

      正所谓赏罚分明,罚过了,自然该赏。
      受了委屈的,也该补偿。

      户部主事萧海,在此案中大放异彩,名满京城,颇得皇帝赏识。
      特提拔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余子谟官复原职,但长子辞官。
      次子余世贞升任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胡广怀的儿子胡远达,则被封了一个锦衣卫校尉,可喜可贺。

      一些从未听闻的姓名,和许多低调行事的官员,渐渐填满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个衙门的空缺。
      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新鲜面孔。
      实则内里已焕然一新,彻底摆脱了高氏的控制。

      至于那两个一胖一瘦的礼部官员,因收受贿赂,诬陷上司,具被发配边疆充军,一样家财抄没,妻女为奴。

      而管家郑三儿那天夜里,其实正巧撞见徐化与廖主事,从家里出来。
      他收了二人的银子,又被威逼一番,便按照安排,带着胡远达在“望海潮”住了一夜。

      望海潮老板是个消息极灵通的。
      连夜携家眷逃了,把个偌大的产业留在京城,便被赏给了办案得力、判断公正的冯公公。

      毕竟冯公公的官,已经没法再升了,只得赏些实在的。

      皇上宅心仁厚,认为郑三儿一介村夫愚民,不过是受奸佞唆使,才犯下大错。
      只杖罚三十,遣返原籍。
      但郑三儿不久后便死了,据说是被胡广怀的冤魂带走的。

      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的赏罚簿上,似乎少了一个重要的姓名。

      是了,此案的最大功臣——咱们的关和,关司务呢?

      其实,他也在赏罚簿上,只是太不显眼,导致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关和被削去礼部司务一职。
      发配到南京工部,当一个搬砖小吏去了。

      除了关和自己欢天喜地,认为这是天恩浩荡之外。
      在其他人看来,这可是被皇上狠狠惩罚了一顿。

      只不过,关和被罚,是很正常、很正确的一件事。

      因他贿赂过高世蕃,是“堂堂正正的”高氏一党。
      作为一个小小的礼部司务,这次高党被部分清算,即便皇上不拿他开刀,余子谟肯定也饶不了他。

      但他被罚的真正缘由,是因为和皇上大吵了一架。

      因为皇上的判决,本来与如上所述的“宅心仁厚”,截然相反。

      当天会审结束之后,关和就一直惴惴不安。
      一开始,他只不过是为了除去皇上身边的奸细而已,根本没想过一匹白布,居然能将三法司集体“吊死”。

      他担心朱立匀会趁机痛下狠手,便追问冯公公,还有萧海。
      冯公公是个打太极的高手,关和问东他答西。

      最后还是萧海发现皇上的决断过于严酷,才与关和商议,如何劝说。

      两人商议出来的策略,也是十分要命。

      因为有冯公公拦着,他们私下里见不到皇上。
      所以会审结束的第三天,关和故意在“望海潮”宴请萧海。

      他哭着出了三十两银子(萧海出了七十两),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庆功宴。
      请了几个京城有名的歌妓前来表演助兴,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隔天,关和的名声,就变得更加臭不可闻。

      说他为了巴结新贵,竟不惜以财色相诱。
      萧海是个正人君子,哪容得下这等卑劣小人?当场拂袖而去。

      这个关和,居然就抱着他喊“萧郎”,真真是不要脸至极!

      于是,萧海除了包青天外,又多了一个柳下惠的形象。
      风头更盛,完全盖过了关和的臭名。
      又听说他至今未娶,提亲之人更是踏破门槛。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朱立匀就命令锦衣卫,把关和逮进了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贪渎之罪其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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