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32、愚人节番外

　　“奸臣佞幸”代言人关和，今天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今日风清日朗，天气晴好。关和掐指一算，宜作大死。

　　皇帝朱立匀，此刻正在边喝茶边批奏本，他照例在旁陪衬。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十多年了。

　　今天，关和就要为此画上一个句号。
　　你这个当皇帝的，自然不能出门玩耍，可你为什么偏偏还要拉着我，一起不能出门玩耍？！

　　天理何存！王法何在！

　　脑袋里破口大骂的关和，脸上无一丝波澜。
　　他坐在暖炕上，翘着腿，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春光无限明媚。

　　大片大片开着的桃花，耀眼得像一团团火焰，勾引着关和春游的激情。

　　朱立匀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摆着一张炕桌，堆了一摞奏本。
　　关和瞥了他一眼，春光，哦不灵光一现，突然“诶诶”了两声，示意朱立匀腾出一只耳朵来，听自己讲话。

　　朱立匀喝了一口茶，仍盯着奏本，看得专心致志，只淡淡“嗯”了一声。
　　关和凑近他耳畔，低声道：“羽郎，你听我说，出大事了！”

　　他语气凝重，朱立匀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又“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关和道：“我有喜啦！”

　　这句话终于吸引了朱立匀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脸，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阳光照在他一身大红官服上，有些晃眼。

　　朱立匀挑起眉梢，道：“谁的？”
　　关和摸着下巴，深思熟虑了好一阵，才道：“按日子推算，应该是阿烈的。”

　　“啪！”

　　朱立匀一掌拍在炕桌上，茶盏都应声蹦哒起来。
　　关和腆着脸，嘻嘻笑道：“皇上，臣孕吐严重，就放臣一天假吧！”
　　说罢还作势干呕。

　　朱立匀冷冷盯着他，忽然叫人去传御医。
　　关和脸色一僵，道：“没必要吧？”

　　等御医来了，朱立匀也不要他诊脉，只说了一句：“给关大人开几副上好的坐胎药。”
　　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最好的。”

　　关和瞪了他一眼。
　　中药里的最好，感觉跟最难喝是一个意思。

　　御医遵旨照办，赶紧溜了。

　　关和哭丧着脸，捂着肚子说：“皇上，你不知道，出去走走才是最好的坐胎药。”
　　朱立匀又继续批阅奏本，不听他的狗屁言论。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关和气得想掀桌，又不敢，只得哼哼唧唧地装起病来：“我难受，我想吐，我要死了！现在立马瞬间就死了！”

　　朱立匀皱眉，好像有些生气，转头瞪着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和哭唧唧道：“我要放产假！”

　　朱立匀回过头，轻描淡写：“不准。”

　　关和哭唧唧复唧唧：“皇上，这孩子其实你的，你不能这么对待皇嗣啊！”

　　听到这里，朱立匀的脸色才缓和了一点，一边看奏本，一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别急，等我批完这几本，我就带你去御花园转转。”

　　“我不去！”一想到御花园的桃花流水，绿树芳草，关和就真的有点孕吐。
　　天知道他看了十多年，连哪棵树开得好，哪棵树要差点，哪里的草坪更绿，哪里的鱼更活泼，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差没跟蝴蝶蜜蜂打个招呼：今年又辛苦了啊！

　　关和急眼了，抱怨道：“皇上，你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你比我还多逛了十几年御花园，你就不觉得无聊吗？还有御兽园，连萧海说的那个什么，他们四川的黑白的圆滚滚的可爱胖猫都没有，还配叫御兽园吗！”

　　朱立匀眼睛也不眨，道：“我觉得都挺好。”
　　关和抓狂：“你太让我失望了！”

　　与此同时，御医端来了“坐胎药”。
　　冯公公还特地捧上几碟蜜枣甜糕，解苦。

　　闻着这股可怕的药味，关和赶忙又捂起肚皮，趴在炕桌上。
　　他从下往上，用最可怜最诚挚最动人的眼神，哀哀道：“羽郎，我不吃，我不喝，我就要放产假！”

　　朱立匀放下手中的奏本，道：“放假是不可能的。顺便告诉你，你非但不能放假，还必须得值班。”

　　关和大惊失色：“值班？！那……那加班薪水呢？”
　　朱立匀露出统治阶级邪魅狂狷的笑容：“为国家为朝廷为百姓，无偿奉献。”

　　你还是不是人——！！！
　　关和在心底咆哮。

　　他从炕桌滚到炕上，又滚到地下。
　　冯公公和御医赶紧去扶，被朱立匀拦住，指着滚在地毯上的关和，道：“让他多运动一下，对孩子好。”

　　见朱立匀对自己的撒泼耍赖免疫，关和只能又装可怜，抱着龙腿道：“皇上，再这样下去，孩子就没了！”

　　朱立匀捧起他的脸，格外爱怜道：“没事，我们还会有的。”

　　两人互飙演技，各不相让。
　　看得旁人还真以为是皇上得了什么神秘偏方，马上就要喜得龙子了。

　　吵到一半，关和突然脸色煞白，猛地弯下腰，捂着肚子道：“等……等等……真的疼……！”

　　朱立匀见他满头大汗，顿时将他抱在怀里，焦急无比道：“怎么了！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疼得要死不活的关和，一把抓住朱立匀的手，道：“我……我是不是快要生了？”

　　“生个屁！”金口玉言一吐，就显出帝王独有的尊贵。
　　朱立匀狠狠瞪着御医，双眼几乎充血：“你给他喝的是什么！”

　　御医头都要叩断了，告饶道：“就是皇上平时赏的黄连汁儿啊！”
　　朱立匀慌了，抱着关和道：“平时喝都没事，怎么今天会这么严重？”

　　御医爬起来，要为关和诊脉。
　　关和一把甩开他的手，拉着朱立匀的龙袍，虚弱道：“皇……皇上……臣怕是不行了……你……保大还是保小？”

　　朱立匀都懵了，看着他满脸豆大的汗珠，突然转头对御医道：“保大！当然保大！”
　　御医也懵了，“诶”了一声：“保大！”

　　然后，关和露出一个诀别的凄美笑容，抓着朱立匀的手，气若游丝道：“羽郎……不行……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啊……”

　　他“啊”了半天，像条泥鳅似的扭着。
　　在一声极为痛苦的呼号声过后，关和闭上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产假制度……必须落实……”

　　头一歪，没了。

　　朱立匀抱着浑身是汗的关和，只觉手心都被浸湿了。
　　他愣愣地看着关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一时不敢置信。

　　“皇……皇上？”御医胆战心惊地唤了一声。
　　朱立匀抱着关和，有些恍惚，喃喃道：“朕……痛失所爱。”

　　御医大哭：“皇上节哀！”
　　众仆亦大哭：“皇上节哀！”

　　朱立匀强忍悲伤，眼中浮现出坚定之色，叹道：“烧了吧。”

　　众人齐声：“遵旨。”

　　关和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大叫：“我还没死透呢！再说为什么不是土葬！”
　　朱立匀扶额再叹：“朕思念成疾，已经出现幻觉了。”

　　众人齐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

　　然后关和就被铺盖一裹，强行抬了出去。
　　临行时，还在蚕宝宝一样死命挣扎：“朱立匀！！！今夜你无眠——！！！”

　　不知被抬了多久。
　　直到身子终于被人放下，铺盖也被推开，关和才有气无力地滚了出来。

　　他立即站起身，大叫：“别烧！我还是活人！大活人！其实是冯公公给我的枣糕里放了点发汗的药，我就是流了太多汗，死不了的！”
　　太监们懒得听他解释，都纷纷退下了。
　　周围除了鸟语花香之外，没有别人，更没有火葬场。

　　关和心里古怪，环视一周，发现此处竟然是一所巨大的园林。
　　不是御花园，而是一个很西洋的新式花园，有华丽的大水法，也有雅致的小桥流水。

　　在另一个时空，有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曾这样描述过这座花园——

　　请诗人出身的建筑师，建造一千零一夜的一千零一个梦，添上一座座花园，一方方水池，一眼眼喷泉。请您想象一个人类幻想中的仙境，其外貌是宫殿，是神庙。

　　关和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轮美奂之景。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难产而死了，才会来到这个人间仙境。

　　这时，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喜欢吗？”
　　关和猛地回过头。
　　只见朱立匀穿着黄色龙袍，身后跟着冯公公张先生等一干要员，信步走来。

　　还有余世贞摇着扇子，惊叹道：“此处可谓是蓬莱仙境啊！”

　　关和揉了揉眼睛，心说怎么大家都一起升天了？

　　朱立匀笑着，走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膀，笑道：“这是朕为你新建的御花园，喜欢吗？”

　　关和又是大惊：“为我？新建的？”

　　朱立匀点了点头，道：“叫隐园。”

　　关和差点哭出声，一把抱住朱立匀的脖子，欢天喜地道：“太好了！太好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立匀抚着他的头，道：“还要放产假吗？”
　　关和头摇成拨浪鼓，嘻嘻道：“在这里上班就不用放了。”

　　他看向前来观赏皇家园林的众位大臣，扬眉吐气，大手一挥，故作哀叹道：“哎呀！拦不住啊拦不住，皇上非要赐我这么一座大园子，大家随便逛，想吃什么随便点啊！甭客气！”

　　朱立匀忍俊不禁：“你还有钱请人随便吃？”

　　听了这话，关和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修房子的钱……哪来的？

　　关和感到一种大势将去，但还未去的恐惧，极为郑重并且屏住呼吸，问了一句：“难不成……建这个隐园的钱，是……”

　　朱立匀笑得英俊爽朗，一如天上的太阳般光芒万丈，摸着他的脸道：“没错，爱卿，你被抄家了。”

　　关和当场晕倒。
　　晕厥的同时，还不忘念叨：“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