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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贪渎之罪其十五(下) ...

  •   萧海这个人,根本不会去考虑,撕破脸好不好看的问题。

      毕竟,他不要脸。
      只要道理。

      萧海听得徐化的辩白,面上浮现出一种“终于来了”的神情。
      不禁笑了一声,指着他道:“徐化,将金丝烟的烟油,滴在胡广怀那匹白布上的人,只能是你!”

      说着,萧海将两杆烟枪高高举起,道:“诸位请看,这两杆烟枪一新一旧,一个是白瓷,一个是紫砂,但却有一个共同点。”

      官员们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却瞧不出什么端倪。
      有几个坐得近的,低声道:“你看见没?那两支烟杆上,好像刻了许多‘卅’字……?”

      萧海道:“两杆烟枪上都刻着一排‘卅’字,经过下官调查,这是为了记录一种疾症的复发周期。”

      他将左手那支举得更高,道:“在胡广怀发现的这支上,一共刻了二十八个整。”
      然后放下左手,举高右手那一支:“徐化身上的这支,只刻了两个,其中一个只有三划。每一划代表一天,正好是七天。”

      此话一出,众人立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七天的时间,加上烟枪遗落的那一天,正好是八天。

      而八天前,不就正好是胡广怀死的那一天吗?

      徐化此刻已是冷汗冒个不停,他舌头打结般道:“这……那这……这也不能证明,就一定是属下……”

      “当然能证明!”萧海残忍地打破了徐化的希望,道:“这种病虽不罕见,却无法治愈,必须长期服药。只有你,或者你的亲人得了,你才会如此在意,以至于必须刻在随身携带,随时要用的烟杆上,以免自己忘记去抓药。”

      徐化的眼睛里,已布满绝望之色。
      可萧海仍旧不肯放过,将他最后一丝希冀也捏碎。

      只听萧海有条不紊,道:“这种病,叫做蛇癣。患者皮肤瘙痒,红肿起皮,然后如蛇皮般一层一层脱落,周而复始,苦不堪言。可以白芷、大黄、三七、薄荷、雄黄敷于表面,起到缓解脱皮,镇痛止痒的功效。”

      “蛇癣通常半月复发一次,但因外敷时薄荷、三七两味药必须新鲜,所以一般以‘卅’字记录天数。每当写满三个字,共十二天时,就提前去抓取新鲜的药材。”

      萧海的声音并不如之前那般或义愤填膺,或慷慨激昂。
      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果决,让人无可辩驳。

      这与贾浩然罗织罪名时,余子谟的无可辩驳不同。
      那种是明知争辩也无用的颓然,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而徐化则是彻底的
      认罪,伏法。

      “烟鬼”徐化,突然像个脆弱的人一样,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很低,涕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横着流淌,哀哀道:“是……是我的女儿……她才十四岁!就遭了这种罪……遭罪也就罢了,这狗-日的蛇癣,为什么偏偏长在她的脸上?为什么不长在我的脸上呢?……”

      他膝行至冯公公桌前,不断磕头,道:“冯公公!老六情知对不起您的恩义!只求冯公公开恩,饶了小女一命!”

      冯公公神色平静如常,对徐化的痛哭流涕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老徐,都招了吧。”

      徐化的哭声和泪水,顿时如冰凝固。
      冯公公又缓缓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提到女儿,徐化才回过神来,颤声道:“叫……徐玲珑。”

      冯公公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从今往后,改名叫冯玲珑吧。”

      徐化浑身一震,突然明白过来冯公公的意思。
      那哭声与泪水,如冰融化,缓缓流淌下来,他接连磕头,磕得午门地上的石砖砰砰作响:“谢冯公公!谢冯公公!……”

      两人的对话看似不着边际,什么也没说。
      但其实已经说尽了。
      冯公公既答应照拂徐化的女儿,那么徐化该怎么做,已再清楚不过。

      另一边,贾浩然的脸色,如吃了屎一般难看。
      他张着的嘴,平时总是咄咄逼人,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海道:“徐化,谋害胡广怀一事,你可认罪?”

      徐化愣了半晌,脑海中千回百转,才重重地点了头。

      萧海立即走到余子谟身边,道:“犯人徐化已认罪,请解开余部堂身上的枷锁。”

      侍卫们解了枷锁,余子谟死里逃生,显然还处在震惊当中,没有缓过神来。

      萧海只是对余子谟浅浅施了一礼,便回转身,道:“犯人徐化,你为何要谋害胡广怀?从实招来!”

      徐化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冯公公,又低头沉思了一番。
      像是在比对冯公公与另一个人,谁更恐怖。

      权衡再三,他终于开口道:“小人并非谋害,那纯粹是个……”

      他才说到一半,突然有个人跌坐在地。
      因众人都在屏息凝神地听他说话,这一跌的动静尤其大,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海也循声看去。
      只见是几番上来查验证物的那个刑部官员,他坐的那把椅子好端端的,却是他浑身颤抖得厉害,一个不小心,才跌落下来。

      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让贾浩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敏锐如萧海,自然嗅出了其中端倪。
      正要上前盘问,却被冯公公抢先一步。

      冯公公笑得如沐春风,道:“你是刑部的廖主事,对吧?”

      被称作廖主事的官员瑟瑟发抖,尽管他很想直起双腿,努力了数次,仍然只能跌坐着。
      他眼中充满慌张之色,口中似呓语般道:“不是我……是……都怪那个胡广怀……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萧海眉头一皱。
      他极厌恶这种懦弱小人,分明是自己的罪孽,却硬要扣在他人头上,借此逃避责任。

      更令他厌恶的,是这些人,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理所应当地认为,所犯下错误,合该被原谅。

      可世上有些错误,是不能被原谅的。

      萧海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怒喝道:“你与徐化有何阴谋?若不从实说来,今日三法司饶了你们,我萧海却饶不了你们!”

      “羊夹尾”三人的脸同时一黑。
      若换成昨天,萧海这般蔑视三法司,他们定要治一个目无法纪之罪。

      可现在,他有冯公公罩着。
      谁也不敢多言。

      廖主事像是被这一声萧氏怒吼吓傻了,浑身一震,高声尖叫起来:“都怪那个胡广怀!是他的错!都是他出尔反尔,全都是他的错!”

      一旁的锦衣卫两步上前,直接给了他一大耳刮子。
      将他打得眼冒金星,才停下叫喊。

      愣怔了片刻,廖主事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清醒。
      他环顾四周,像是刚梦游醒来一般,看了看冯公公,又看了看贾浩然。
      嘴唇登时咬得死紧,不肯再吐出一个字。

      萧海见他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不由得急躁起来。
      毕竟他身后是贾浩然,而贾浩然的身后又是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人的手段,可不比冯公公差。

      若廖主事闭口不言,故意拖延到那个人插手,萧海也无可奈何。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此节,萧海不免愈发急切。
      冯公公却是微微一笑,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冲动。

      “廖主事,”冯公公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似在闲聊,道:“你知道,诏狱的五香豆子吗?”

      萧海不明就里,心说都什么时候了,冯公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谈烹饪菜肴?
      刚要开口发作,却见廖主事突然脸色大变,嘴唇不住地颤抖,还能清楚听到牙齿磕巴的声响。

      是那人,还是冯公公。
      廖主事仿佛在两个地狱之中抉择,左右都是死。

      但他很快就有了答案,跌坐的姿势换成了双膝跪地,膝行至冯公公脚边,磕头道:“冯公公,我招,我什么都招……”

      冯公公笑了笑,像是一种夸赞。
      还让锦衣卫将他扶起来,只不过下一步,就是将他拎到徐化旁边跪着。

      “好了,说吧。”冯公公也不坐回座上,就这样在两人跟前闲庭信步,好似这午门下秋景甚美,他要好好观赏一番。

      先开口的是廖主事,他嗫嚅着嘴,道:“我……我和徐化,并非有意谋害胡广怀,那完全是一个意外!”

      萧海突然想起昨日,那两个礼部官员的证词,道:“那一胖一瘦的话,竟是真假参半?”

      廖主事点头,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对,对!是烟……是徐化!案发那天,他喝醉了,与胡广怀动起了手,是他杀了胡广怀!”

      听见他这般推脱,徐化不由怒道:“廖主事!那天明明是你非要我跟着,说晚上一块儿去喝花酒,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儿了?”
      接着,他索性将案发那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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