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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贪渎之罪其十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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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被应声提了上来。
此人戴着枷锁,虽然勾腰驼背,却是神情桀骜。
直到看见座上的冯公公时,才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有官员惊呼一声:“哟,这不是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烟鬼老六’,徐化吗?”
其他人认得的也跟着附和,不认得的连忙问道:“这么说,犯人岂不是冯公公的心腹?”
一时间,许多目光同时射向冯公公。
但见他一脸波澜不兴,细细抚着椅子的扶手,好像那个阶下囚,并不是他一手调教出的得力干将。
锦衣卫十三太保,光是这个名头,就足以让京城,乃至天下闻风丧胆。
冯永林执掌厂卫十余年,自然离不开手下的高超武艺,与心狠手辣。
起先,纯粹出于顺口,民间便将他们称作“十三太保”。
久而久之,本来是虚指的“十三”,渐渐敷衍出了其中最负“盛名”的十三号人物。
成为了公认的、权威的“锦衣卫排行榜”。
是以十三太保不按官职资历,也不按年龄小大,而是按照知名度排序。
不过既然是锦衣卫,这知名度,当然与心狠手辣的程度挂钩了。
这其中最出名,最老辣的,自然是厂公冯永林本人。
因他笃信佛教,又总是笑脸迎人,便被封了个“笑面佛”的称号。
十三太保第一人,从无争议。
“刽子手”冯永烈,目前排行老四。
这个绰号的由来,传说是因为他为当今皇上,做了不少染血的勾当。
比如十年前,疯了的高皇后,还有大奸大恶的血头姜林。
再比如,一位莫名暴毙的王爷。
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生不如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以说,皇上想要谁的命,他都能“手到擒来”。
具体情况已不可考证,但因着这些个传闻,绰号前,也常被冠以“御用”二字。
他行事向来诡秘,但身为冯公公的胞弟,排名本来一直稳居榜单第二。
由于失踪了三四年,才有所下滑。
本来这样的人,一旦失踪,大概率是入了土。
但近日,忽传言他在京城现身。
人们的讨论日益激烈,知名度又有回暖的趋势。
被萧海提上来的这位徐化,则是排行第六的厉害角色。
因烟不离手,长期抽烟导致的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看起来犹如一架地狱骷髅,才被贴切地称作“烟鬼”。
除了长相,他的思路也很清奇。
他是唯一一个在“十三太保”榜单上,争排名的锦衣卫。
起初,徐化知名度不高,“烟鬼”并未进入十三太保之列。
结果他为了打响名号,以同乡为由头,在厂卫里纠集了一个“川帮”。
有恶心人的事儿,他们第一个顶上。
加之这些人都有烟不离手的习性,渐渐,就变成了独具特色的“枪手”。
据说这些“枪手”不只为皇上服务,偶尔也为达官贵人效劳。
干一些他们不会做,或没时间做的活计,并且分工明确,锦衣卫负责杀人越货,东厂内官负责写诗作画。
为关和送信的,还有拿走胡广怀一案重要物证的。
其实都是众多“枪手”中的一员,而并非徐化本人。
因此,光从“南灵草”下手,根本无法锁定真凶。
毕竟符合这个条件的“凶手”,实在太多。
这也是冯公公,不得已采取“替罪羊”手段的原因之一。
随着枪手的“光荣事迹”越来越多,徐化的排名也就一点点提升了。
而十三太保中,排名最末的“十三狼”,是冯公公前两年才提拔上来的人。
同时也最为神秘,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甚至无从知晓他姓甚名谁。
有人说他戴着狼面,肯定是一个北蒙人。
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庚戌之变”后一个普通的孤儿。
因天资聪慧,被冯公公相中,而那张狼面,则是用来时刻提醒自己,国仇家恨。
总之,此类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息过。
但人们见了十三太保,都是有多远溜多远,哪管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不过,在畏惧十三太保的芸芸众生当中,肯定不包括萧海。
只听他向徐化高喝一声:“跪下!”
“烟鬼老六”徐化嘴里嚼着烟叶,腰间别着一杆标志性的烟枪,浑然不像个罪犯的样子,对萧海的呵斥也不以为意。
萧海倒也不恼,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做何营生?为何要谋害胡广怀?”
徐化瞄了“羊夹尾”三人一眼,脸上忽而多了一分有恃无恐,缓缓道:“小人徐化,不过是北镇抚司一个百户。”
他顿了顿,嚼着烟叶的嘴里发出一声嗤笑,道:“至于胡广怀的死,萧大人昨天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再说一遍,这件事小人并不知情,更与小人无关!”
全然不把萧海放在眼里,这副桀骜之态,令众人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你看烟鬼这么目中无人,是仗着谁的威势?”
“当然是冯公公的了!只是,为何冯公公一句话都不说?”
“冯公公城府深厚,自然不想趟这淌浑水。依我看,他暗地里早就把徐化保下来了”
萧海早料到会是这种结局,漠然道:“你知情或不知情,有关或无关,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说罢,他朝向贾浩然,道:“贾尚书,你昨天说过,那匹白布作为要证,绝对没有被任何人动过手脚,对吗?”
贾浩然冷哼一声,嗤道:“当然,本部从不弄虚作假。”
萧海也不多看他一眼,向冯公公道:“既然要证没有问题,下官请求提取证物。”
冯公公点了点头,贾浩然尽管不乐意,只得吩咐下属去取。
没过多久,刑部官员便捧着那匹白布回来了。
萧海拿到贾浩然面前,道:“请贾尚书确认一下,是否就是昨天那件证物?”
贾浩然不耐道:“当然就是!你又想污蔑刑部?我可警告你……”
他还未开骂,萧海便如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看也不看贾浩然,捧起白布,对众人道:“昨天三司会审时,贾尚书已将胡广怀被害的经过,解释得十分清楚详细,证实了胡广怀确是死于他杀。”
萧海略微停顿,将声音拔高,道:“但是,贾尚书只注意到了白布上的霉斑,与残缺的部分,却忽略了没有被裁剪过的部分。”
说着,他取出白布,将它放于冯公公桌上,慢慢拉开。
旁边两个侍卫一同举起布匹,像是一块细长的白板。
萧海指着白布,道:“诸位请看,这里有一个黄色斑点。”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就连贾浩然也面带焦急地看了过去。
白布上确有一块黄斑,只有铜板大小,坐得稍远的,不觑了眼睛根本看不见。
黄斑留在未裁剪过的地方,离剩下的那半边白布,也不过一两尺。
只是布匹卷起来后,难以发现。
萧海指着黄斑,道:“这个痕迹,是用烟枪吸烟时,烟油滴落所形成的。”
这时,他从自带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匹布来,道:“在下作为户部主事,也负责本次折俸之物的发放。我手里这一匹布,与证物,和昨天户部官员所用的,都是同一批。若有怀疑者,可上前查看。”
一时安静,也无人上前。
贾浩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咳了一声。
一位刑部官员,与昨天那位户部官员同时起身,对萧海那匹布细细检查起来。
半晌,二人都发现,确如他所言,挑不出什么错处。
而且上首的冯公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两人不敢耽搁,唯唯称是,便赶紧下去了。
接着,萧海又取出一杆烟枪。
放入烟草,点起火折子,将烟头烧热。
他稍倾烟头,很快,便有一滴褐色烟油,滴在了白布上。
举起手中的布匹,萧海解释道:“诸位请看,这种烟草叫做金丝烟,烟油刚滴落时呈褐色,时间一长,才会慢慢褪成黄色,气味也会变淡。”
贾浩然寻到漏洞,立即反驳:“照你这么说,根本就不能证明,胡广怀那匹布上的黄斑,就是你所谓的烟油。”
萧海居然还点了点头,道:“贾尚书说得不错,但是,金丝烟比之其他烟草,有两个特殊之处:一是它具有极重的辛辣味,二是吸入后,口鼻五脏会发热,达到除湿的效果。”
他看向刚才贾浩然咳嗽后,两个上来检查的官员。
示意他们过来闻一下,布匹上烟草的味道。
两人又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各自交换证物,与佐证的布匹闻了几遍。
第一次闻时,两人同时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捏起鼻子。
但习惯后,便发觉这金丝烟的味道虽然辛辣,却如一股暖流在鼻腔内来回流淌,有一种别样的舒适感。
胡广怀那匹布上的味道虽然很淡,却也让他们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两人不敢妄下断言,只得如实告知。
官员里也有爱好抽烟的,解释道:“没错儿,只有金丝烟会产生发烫的感觉。这种烟草至刚至阳,火气极盛,所以爱流鼻血的,有哮症的,万不可吸入。前者是火上浇油,后者是冰火交加。”
这样一说,大家便都明白了,直叹这金丝烟奇妙。
萧海道:“既然证明了胡广怀的布匹上,沾染的确实是金丝烟的烟油,那在下便出示第二件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