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贪渎之罪其十三(下) ...
-
这时,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两个官兵走进来,对着关和道:“随我们出来吧!”
官兵的语气说不上谄媚,但已是非常客气。
关和看了萧海一眼,见他一副了然于胸,对自己嗤之以鼻的态度,转头对官兵问道:“有何事?”
“有人找你。”官兵回道。
关和大概猜着是谁,道:“那请他来这儿找我吧。”
官兵立马道:“这怎么行?”
“如果非要我出去,那他就得和我一起。”关和指着萧海道。
两个官兵商量了一下,似乎拿不定主意,便又锁上门走了。
萧海有些吃惊,但只是横了他一眼:“虚情假意。”
心知难与他解释,关和耸了耸肩,道:“随你信不信,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止有他高家,还有天理王法。”
这句话似是突然触动了萧海,缓解了他眼中的鄙夷之色。
片刻,那两名官兵又推门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位“李二爷”。
牙郎笑眯眯地向关和走去,道:“关相公,这是咱家老爷给你的五万两银票,他说事成之后,再补足剩下的五万两。今天,只能委屈您在这儿待一宿了。”
闻言,关和脸都绿了。
第一反应不是去接银票,而是看向萧海。
仿佛觉得被关和耍了两次,萧海的脸黑得都能滴出墨汁来。
他死死瞪着关和,就像一双手掐在关和的脖子上似的,让人感到呼吸一窒。
但经过三年贫穷生活洗礼的关和,在钱的事情上,脸皮已经变得比城墙还厚了。
良心与金钱才经过一回合的交战,关和就坦然接过了牙郎手中的银票。
牙郎见他受之无愧的样子,顿时堆起满脸笑容,凑上去低声道:“关相公,咱家老爷担心您,要不您随小的到老爷别业去住,如何?”
关和将银票贴身塞了,道:“不用,我就呆在这儿,哪也不去。”
突然,萧海指着关和怒道:“带着这个小人,统统滚出去!”
这话说的,好像这巡捕铺是他开的一样。
这可万万不行,关和心想,若两人被单独关押,萧海受点苦头倒也没什么。
就怕高世蕃又来寻自己麻烦,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坏了大计就糟了。
可是他当面收了牙郎的钱,再如何解释,萧海也听不进去,执意要将他撵走。
只能拿出,对付前太子的看家本领来了。
拿定主意,关和便一把抱住萧海,哀求道:“萧兄!我是小人,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今天早朝你为我挺身而出的那一刻,我这颗心便是你的了!”
萧海只差一口血喷出来,吼道:“你……你说啥子?!”
他情急之下蜀地方言脱口而出。
关和没憋住,“噗”地漏了一丝笑,随即又赶紧悲戚起来,对牙郎道:“你就跟你家老爷说,我决心跟定萧兄了,请他不要再来找我。”
说着,他又立即补充道:“还有,剩下的五万两什么时候给我?”
牙郎目瞪口呆,只得回道:“呃……明日事成之后,小人就给您送去?”
关和满意地点点头,对萧海楚楚可怜道:“萧郎,有了这笔钱,咱们就可以回乡置地安生了。”
牙郎飞快地抽身而去,想必是给高世蕃报信去了。
两个官兵也赶紧锁了门离开。
见他们都走了,关和才放开萧海。
还没等他松口气,便被一只手提起了领子。
只听得萧海催命式怒吼道:“关和!你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萧海虽然态度凶恶,但毕竟自矜君子,骂不出什么难听之言。
关和浑不在意,对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萧兄,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想想,若是我们两被分开,万一出了什么事,真是死无对证啊!”
他的话即便有万分道理,萧海却连一分也听不进去,仍是紧紧揪着他的领子:“这五万两又是怎么回事!”
关和没办法解释,只得坦诚道:“是高世蕃给我的……”
话只说了一半,萧海气急之下,挥起一拳就朝他打了过去。
关和只觉面上有劲风袭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只听见“砰”的一声,脸上却不疼。
睁开眼一看,竟是萧海一拳砸在了墙上。
力道之大,在灰白墙面上留下了四点血印。
似乎是疼痛让自己清醒了些,萧海冷下脸,松开关和的领口。
颓然坐到一旁。
关和也自觉不是玩笑的时候,便坐到他身边,谨慎道:“萧主事,那个……方才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情急之下,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再等一会儿,锦衣卫应该就会来救我们了。”
萧海闭上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关和挠了挠头,缓声道:“萧主事,不管你怎么看我都可以,但……世上不止有高家,还有天理王法,这句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余世贞告诉我的,我相信他,也相信余部堂。”
又是这句话,萧海睁开那双泛出血丝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关和。
这个人,一面厚颜无耻地收下高世蕃的赃款,一面又说着如此冠冕堂皇的话语。粗
俗说来,就是又当又立,连小人都算不上,简直是最卑劣的人。
可关和偏又很在乎他的想法,一再地安慰,还给他打气。
好像生怕他想不开似的。
萧海看着关和,眉心又蹙了起来,直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关和坐在他旁边,将一个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边吃边说道:“我就想挣笔钱,回家过日子而已。”
“这么脏的钱,你能舒心过日子么?”萧海嫌恶地看了看他贴身放的银票。
关和想了想,道:“我的家人,他们曾经为了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赚了很多很多,你所谓的脏钱……”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可是也有很多人,因为他们而免于灾祸。所以这些钱究竟脏不脏,不是看它从哪儿来,而是要看它用在哪儿,不是吗?”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但萧海仍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哀伤。
萧海的眉心略微松动,却并不让步,道:“我不这么认为,来路不正是为赃,不过……”
他思忖片刻,才道:“若是情有可原,也可从轻发落。”
关和笑了笑:“我倒觉得,你比那‘羊夹尾’更适合做三法官呢!”
“羊夹尾?”萧海一愣,随即想起三法司堂官的名字,也有些忍俊不禁。
见他终于不再是那副阎王催命的架势,关和也放下心,问道:“刚才听你口音,你是四川人吗?”
萧海咳了一声:“我从小在成都长大。”
关和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川中百姓,是不是喜欢吸食一种叫‘南灵草’的烟?”
萧海点头,露出一丝愕然:“西南烟瘴之地,吸食南灵草可除湿气,不过你怎会知道?听你口音,应当是北方人。”
关和点了点头,道:“我在蓟州长大。”
萧海一愣:“蓟州,关姓,你莫非是……?”
“啊!……不是不是,巧合罢了!”骤然听到“关姓”二字,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捏紧,连忙干笑着,遮掩过去。
萧海联系他说起家人之事,眼神更是疑惑。
关和只得岔开话题道:“那个……听说南灵草是从倭国传过来的,不知怎么会流进蜀中?好奇怪哦!”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借以转移话题。
没想到听了这话,萧海却侃侃而谈起来:“南灵草其实只是蜀中烟草的统称,其实南灵草还可以细分为三种。”
他竖起三根指头,道:“一种叫淡巴菰,由西域经陕西传入,多为川北与川东之人喜爱;第二种叫金丝烟,原产自高丽,经由辽东、两湖入川,这种烟味道极其辛烈,抽的人最少,集中在相对湿冷的川西一带;最后才是真正的南灵草,由安南与倭国传入,在川南甚为普遍。”
关和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钦佩的目光,道:“没想到萧兄这么有研究,真看不出来,你也喜欢抽烟?”
萧海道:“我不抽这个,只是……”
他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家父一直做烟草买卖。”
“原来如此……”关和点了点头。
突然意识到,烟草买卖被官府明令禁止。
除非有钱有权者,才能找到门路,且缺一不可。
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当初山穷水尽时,关和就打过私贩烟草的主意,探查过一些行情。
当然,钱和权,他都没有。
虽然结局以失败告终,但也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那匹白布上残留的烟渍是南灵草。
但如此详细的分门别类,也只有烟草商才能知道了。
所以……这位青天大老爷般的萧海,应该是一位蜀中豪门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