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寡人有病

26、贪渎之罪其十三（上）

　　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三 私贩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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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家酒楼。
　　关和看了看牌匾，果然是那家“望海潮”。

　　刚踏进门，就听见萧海在叫掌柜的。

　　掌柜见虽是两个蓝色官服的小官，到底不敢怠慢，便恭恭敬敬请了萧海坐下倒茶。
　　萧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这问那。
　　关和懒得听，只坐在一边剥栗子。

　　“这几天，你们店里可有什么贵重物品损毁？”萧海也不自报官职姓名，似是随口问着。

　　关和不由觉得这个人虽是暴躁脾气，却也通透聪明。

　　掌柜想了片刻，摇头道：“没有啊。”

　　萧海顿时露出他那张标准的阎王脸，沉声道：“既然没有，为何私自扣押他人？”

　　见了他这副表情还能淡定自若的，目前恐怕只有冯永林与关和了。
　　掌柜的已是满脸惧色，吞吞吐吐道：“扣……扣押？”

　　萧海将老郑的话复述了一遍，只见掌柜的脸上阴晴不定，忙道：“哦……是是！嗨，看我这记性，他们确实打坏了店里的东西……”

　　他言辞闪烁，萧海目光如炬，详细盘问着诸如他们损坏了何物？如何损坏？值钱几何？扣押在何处……
　　仿佛这一个人，就能抵过三法司，将掌柜的问得冷汗涔涔。

　　显然，掌柜的事先未曾做好准备，不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是回不知道。
　　萧海疑心更甚，森然道：“按《大燕律》，以假证谋害他人者，情节轻的也要流放千里，而你谋害的可是朝廷九卿，就是砍了你的头，恐怕也不够吧？”

　　萧海那张脸再配上这句话，简直就和厉鬼索命没两样。
　　掌柜的吓得面无血色，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位官员。

　　关和正就着茶吃栗子。
　　接到掌柜的表情，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道：“嗯，他说的都对。”

　　就在掌柜无计可施，要被萧海必入绝境之时。
　　掌柜的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朝门口走进来的一个人扑去，喊道：“李二爷！”

　　关和朝那个被称作“李二爷”的人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便暗叫糟糕。
　　这位李二爷，居然就是金井阑的牙郎！

　　萧海感到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还未扭头，就听关和低声道：“这个李二爷是高世蕃的人，呃……冯公公叫我打探过他，所以等会儿他要是跟我搭话，你就别管了。”

　　没办法，要是让萧海知道他和高世蕃私下来往，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大事，只得编一个谎话应付过去。

　　但萧海也不是这么好应付的人，他眼神里分明写着“怀疑”二字，不过也打算静观其变，并未说什么。

　　牙郎听了掌柜的话，朝二人走来，他看见关和时果然眼睛一亮，唱了个大肥喏道：“关相公好，几日不见，我家老爷可盼着您了，吃了不曾？掌柜的，还不快好酒好菜招待着！”

　　关和连忙起身，拉起萧海道：“不必了，我们现在就走。”
　　萧海却熟练地甩开他的手，道：“事情还没有问清楚，走什么？”

　　牙郎也腆着一张笑脸凑上来，阴阳怪气道：“就是，二位相公吃了午饭再走也不迟。”

　　不知为什么，关和一见到这个牙郎，就像见了高世蕃一样不舒服。
　　总觉得他时刻都在算计别人，像一条水蛭，专靠吸食他人鲜血而活。

　　可是萧海不肯走，关和也不忍丢下他一个人。
　　不过是这样短暂的迟疑，门外就响起一片脚步声。

　　牙郎似乎得到了什么讯息，嘴角浮起一抹阴险的笑。

　　只见牙郎伸出手，打翻了桌上一个装着绣球花的瓷瓶。
　　碎裂之声，引来周围食客的侧目。
　　他故意大叫道：“这可是上好的元青花，你们赔得起吗？！”

　　话音未落，门外就走进四五个巡城兵马司的官兵，询问怎么回事。

　　关和这才意识到中了牙郎的计，肯定是贾浩然与高世蕃他们为了阻止萧海，故意设下的局。
　　但他还没真想到，这个所谓的“局”也太过简单粗暴了。

　　当事人萧海则是一脸淡定，解释道：“这瓷瓶明明是这个人自己打破的，在场诸位皆可作证。”
　　他环视一周，却发现原本侧目的客人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了回去，继续埋首吃饭。

　　为首的官兵大叫：“在场的，有谁可与他作证？”

　　正是午饭时辰，偌大的“望海潮”酒楼里，大约坐了十来桌客人，却没有一人发出声音，甚至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萧海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又气又急，道：“你们是瞎了还是哑了？刚才明明都看到了啊！”

　　他的话音落下，酒楼内，只听得见杯盘碗箸轻碰的声响。
　　为首的官兵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属下道：“这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寻衅滋事，照例拿办了！”

　　几个属下应声就要抓住二人，萧海挥手挡住，道：“慢着！我是朝廷六品官员，即便有罪，只能由御史弹劾，拿办也是锦衣卫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人插手！”

　　为首的官兵“啧啧”两声，甚是鄙夷道：“听听，六品小官就敢在这儿跟爷爷叫板了？告诉你，哪怕你是一品大员，老子也照拿不误，逮了！”

　　关和还以为萧海会用那双会吃人的眼睛，吓退这一波人。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萧海再怎么横，也是个读书人，横不过当兵的。

　　两人没有被下入大牢，而是被抓进了一个巡捕铺内。

　　这个巡捕铺位于城南，离关和的窝隔着两条街，在一个相当偏僻的位置。

　　巡捕铺很小，只有三间房屋，他们被关在西面的屋里。
　　这是一个堆着陈旧兵器的库房，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味。

　　刚一被扔进来，萧海就拍门大叫，搬出各条《大燕律》将各条苛待官员的刑罚喊了一通，外面却毫无动静。
　　关和寻了个干净些的坐处，不知在捣鼓什么。

　　萧海喊累了，就瞥了一眼，看见他居然还在剥栗子吃，当场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还吃得下东西！？”

　　“当然，我午饭都没吃呢。”关和抬起手，把栗子递给他，道：“你也没吃饭吧？吃一点，还不晓得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

　　萧海根本不理他，兀自道：“明天就要继续会审了，我必须现在就出去调查证据！”
　　说罢又继续拍门喊人。

　　关和叹道：“我说萧兄，你有时候怎么这么不开窍呢？你没发现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让你不能出去调查证据吗？”

　　其实萧海怎会不知道，只是一时间不能接受罢了。
　　他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望海潮”里的集体盲目与失声。
　　他不是没见过权势熏天的人，相反，他就是在这种阴影之下长大。

　　可是，他从未见过如此反常的沉默。
　　那沉默里，是全然的逆来顺受，如同一堆灰烬，没有丝毫反抗或爆发的迹象。

　　萧海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破铜烂铁。
　　忽然觉得，一切都太巧了，自从那个被称作“李二爷”的人出现后，巡城兵马司的人就紧随而来。
　　他看向关和，眼神中充满敌意，道：“你和那个李二爷……不，和高世蕃是一伙的？”

　　关和嘴里含着栗子，含糊怪道：“哎，别把黑锅扔给我啊，是你自己要去望海潮的，我可没逼你！”

　　“所以你就暗中通知了那个李二爷，设计来陷害我？”萧海一说，像是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原来如此……”

　　关和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总归不是好事，只能道：“我都说了，我是冯公公的人，你要是不信可以当面问问他……”

　　“你确实是冯公公的人，”萧海打断他的话，脸上覆盖着厚厚的阴翳，道：“但……你也是高世蕃的人。”

　　他的语气令关和不由打了个寒颤，关和忙道：“不是的！冯公公他是皇上的……”
　　可关和的声音骤然消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关和意识到，萧海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他不过是因为信任朱立匀，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冯公公。

　　可大多数人，即便是像萧海这般耿直无畏的君子，都会认为高氏权势之大，连皇上身边都是他们的人。
　　甚至皇上，也在纵容他们。
　　更别说那些投机取巧、趋利逢迎的小人。

　　关和这时才明白，为何高世蕃如此猖狂。
　　因为他根本就无须忌惮、惧怕什么。

　　高氏的权力像一张弥天大网，沉重地覆在京城上空，勒得每个人疲于奔命。
　　连皇上也在这张巨网的阴影之下，覆上了一层高氏的颜色。

　　更何况，巨网背后。
　　还隐藏着一个朱立匀都避之不谈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