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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贪渎之罪其十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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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萧海,在冯永林平淡无波的眼中,激起一丝涟漪。
他望向这个年轻人,道:“你还有何异议?”
萧海也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否代表着皇帝,直言道:“微臣要求复审!”
冯公公双手搭桥,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三司会审的复审,只能由大理寺提出,你是大理寺的人么?”
“不是。”萧海干脆地回答,道:“但是此案的人证全都不可靠,存在诬告的可能。”
贾浩然气得鼻子眼睛都歪了,忙道:“冯公公,这个家伙就是来捣乱的,皇上正等着三司会审的结果,可千万不能耽搁了!”
萧海转向贾浩然,正色质问:“贾尚书,你怎么不问一问下官,为何认为你的人证不可靠?是不是尚书亦觉得,这些所谓的人证存在诸多漏洞,经不起丝毫推敲?”
贾浩然只觉遇到了命中克星,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坐在圈椅里的冯公公却笑起来,对萧海道:“那你有证据可以证明,胡广怀不是余子谟所害吗?”
萧海微微垂下眼,耿直道:“没有。”
冯永林唇边的笑意更甚,身子略微前倾,轻声道:“那你既不能提出复审,又没有推翻贾尚书的证据,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呢?”
贾浩然以为冯公公在帮着自己,正欲呵斥萧海退下,却反被对方的大嗓门盖过,只听萧海朗声道:“微臣恳请中断此次三司会审!”
“中断?”冯公公长眉一挑,靠回椅背上,笑意不减反增:“既是中断,就无须提出复审,嗯……虽是头倔驴,脑子倒也不笨。”
听得这位大太监骂自己是“倔驴”,萧海脸色一沉,倒也没有发作。
冯公公又开始拨弄茶盏,似漫不经心道:“中断会审也可以,但正如贾尚书所言,皇上等着结果呢,总不能让皇上白等一场吧?”
那纤长的手指拈着盖尖儿,在瓷碗边缘轻轻滑动,摩挲出令人心痒难耐的声音,连萧海也觉得被搅乱了心神。
冯公公放下茶盏,对杨正清示意继续。
贾浩然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可萧海却赶在杨正清宣布之前,高声道:“若冯公公肯中断会审,那么请给微臣一天时间。明日巳时三刻,若微臣不能拿出证据,证明余子谟的清白,微臣甘愿受任何处罚!”
冯永林没料到他会下如此“军令状”。
三法司的堂官们也同时吃了一惊。
每次都是眼看就要盖棺定论,却每次都被这家伙阻挠。
贾浩然都要抓狂了,忙拱手道:“冯公公,这小子妖言惑众,千万不能信啊!”
冯公公的眼睛微微转了转,像是在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般,犹豫却轻松。
片刻,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红色绣牡丹团领衫。
对众人宣布道:“今日的三司会审暂时中断,洒家会禀报万岁爷,明日巳时三刻继续会审。”
贾浩然与其他两位司法官顿时面如土色,急道:“冯公公,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若是万岁爷怪罪下来,自然有洒家顶着,你们怕什么?”冯永公公看也不看他们,一双漆黑的眸子,慢慢瞟过萧海的脸。
萧海只觉有一把刀顺着自己下颚划了过去,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他看见冯永林脸上的笑,一如衣衫上的团花牡丹般耀眼。
却听他声如坚冰,道:“萧主事,明天,可别让我失望。”
这场三司会审方一结束,就立刻成为了京城内的头号话题。
户部主事萧海,也自然成了头号热门人物。
原本只是一个低阶小官的他,如今走在街上,就像自带了一个唱《钟馗捉鬼》的戏班,引得旁人既害怕又纷纷侧目。
“哎,你瞧!那人就是萧海,他今天让刑部的贾浩然吃了好几个瘪,真是个厉害人物!”
“那个贾浩然,平日里仗着高家横行霸道,全然不把大理寺和都察院放在眼里,想不到今天也遇上克星了。”
“听说这个萧海,还敢顶撞冯公公呢!”
“天哪!他不要命了?冯公公是何等可怕的人?”
“就是!他还说明日若不能证明余子谟的清白,便任凭冯公公处置,啧啧,诏狱里头那么多种刑罚,他可有得受了……”
“快别说了,他在瞪咱们呢!”
三五成群的官吏正围做一团叽叽喳喳,突然被萧海烈火一样的目光掠过,顿时如鸟兽散开,惊慌逃窜。
当他以为终于可以得到片刻安静之时,一只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神情凶恶地回过头,准备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可这人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将他拉进一个僻静巷子里,轻声道:“萧兄,证明余部堂清白的证据,你找到线索了吗?”
萧海正眼看去,才发现是礼部司务关和,一把甩开他的手,面露嫌恶之色。
关和语气柔缓道:“萧兄,我是来帮你的。”
“不需要。”萧海冷哼一声,推开关和就走。
关和又拉住他,道:“那你准备如何调查?”
眼见他这样缠人,萧海愈发恼火:“与你何干?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自从高冷太子变得成熟以后,关和就从未受过这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气。
一时间,居然有种亲切感。
关和仍是以缓和的语气道:“你是不是打算,从余世贞赌博一事上查起?”
萧海的眼神虽然凶恶,却藏不住事。
见他眼中露出一丝诧异,关和便知自己猜对了,郑重道:“你千万不能查这件事,否则就是中了贾浩然他们的圈套!”
闻言,萧海眉间蹙得更紧,没有接话。
关和深知要对付这种人,只能自己主动厚起脸皮,又道:“萧兄,你好好想想,余部堂后来为什么不为自己争辩了?还不是因为这事儿牵扯到了他的儿子,你若将赌博一事翻出来,非但救不了余部堂,反而还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胖瘦二人敢这么豁出去,丢了官都要诬陷余子谟,背后肯定有高世蕃的支持。
就算要拿他俩问罪,赌钱的金额,也一定会被压到最小。
到时候再使点手段,便可无罪释放,荣归京城,达成为高氏效力的夙愿。
实在是互惠互利,两全其美。
反观自己这边。
若萧海真的去查赌博一事,顺藤摸瓜,把余世贞,甚至关和都带了出来。
别说那一万两赌资,就是一千两,也够他俩喝一壶了。
这才是最最糟糕的结果。
仿佛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萧海终于拿正眼瞧着他,沉声道:“那两个礼部官员,摆明是受了威逼利诱,管家郑三儿被关在刑部,胡广怀的儿子又是个傻子,真是无从查起。”
关和就是希望他无从查起,自觉放弃,明天巳时三刻乖乖去领罪。
否则,他跟高世蕃约定的十万两,就要打水漂了。
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冯公公还未找到真凶。
朱立匀将关和的计划,全权交由冯永林负责。
但关和询问了几次,冯公公只叫他放心。
关和主动提交“南灵草”的线索,他也只是笑笑,并未给他回复。
至于有没有按着线索探查,关和更是无从得知。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容乐观。
这位萧海显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他神色一凛,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推开关和朝巷子外走去。
关和的计划只有皇帝、冯公公两个人知道。
萧海性格又是这么一根肠子通到底,他哪敢实话告诉他,余子谟的牢狱之灾都是因为自己而起,只怕要挨萧海的老拳。
可是不告诉他,任由他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万一撞到高氏的铳口上,关和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得扯谎道:“其……其实冯公公已经找到杀害胡广怀的真凶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未将真凶捉拿归案。”
“什么?!”萧海大为惊讶,眉头锁得更紧,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关和道:“呃……因为我是冯公公的人?”
萧海上下打量了关和一番,又想起冯永林长眉细目的样子。
顿时会错了意,恍然道:“你和他……居然是那种下流关系!”
听着这话关和不由愣了愣,很快也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啊……对!没错!我们就是那种下流的关系。”
萧海的眼中满是鄙夷:“冯公公捉不捉拿真凶是他的事,我自调查我的。”
真是头要命的倔驴啊!
关和在心底感叹一声,也不再阻拦,只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小巷。
萧海警觉而狐疑地盯着他:“你跟着我作甚?”
关和一脸无辜的样子,道:“萧兄调不调查是你的事,我自走我的。”
“你!”萧海指头还未竖起,转念一想,何必与这种人多话,便只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关和优哉游哉地跟着他一路走,还腾空买了袋炒栗子。
萧海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居然还问萧海吃不吃。
赶又赶不走,动手又忌惮着冯公公,把好不容易挣来的机会白白葬送了。
就像贾浩然拿萧海没辙一样。
萧海也好像遇到了命中克星,只觉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