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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贪渎之罪其十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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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浩然这样悬空拉开布匹,比关和铺在桌上时,看得更为清晰。
这样看去,白布上裁剪的线条一目了然。
可以看出白布是被剪刀直接豁开的,因为线条虽然有些倾斜,却一气呵成,十分连贯。
贾浩然道:“一匹官布的长度为十丈,现在这匹布只有九丈四尺六寸,被裁去了五尺有余,还有一丈长被裁去了半边。”
然后他瞥了一眼关和与萧海,不屑一笑:“若有人怀疑,刑部在证物上动了手脚,下官这里还有胡广怀自尽时用的布条,大可比对一下,是不是从这匹布上裁下来的。”
关和是除了老郑外,证物的第一位经手人,自然知道贾浩然所言非虚。
但是贾浩然,怎么会有胡广怀上吊用的布条?
他清楚记得,那天报案后,很快就有刑部的人来了,当场将胡广怀之死定性为自杀。
随后贾浩然便赶来奔丧,胡广怀之死闹得风风雨雨,皆由此而起。
可若贾浩然当时保留了布条,岂不是说明,他早就知道胡广怀并非死于自尽?
从他一开始的表现来看,不像是要追查到底,反而是想将自尽之说贯彻到底。
否则,他应该会选择从尸体着手。
而不必煞费苦心地纠结于一匹白布。
想到这里,关和基本可以断定。
贾浩然口中所谓的“自尽用布条”,是他煞费苦心炮制出来,足够以假乱真的伪证。
但冯公公似乎对他的说法没有丝毫怀疑,只是顺着贾浩然的话往下说道:“莫非这胡广怀,自尽了两次?”
贾浩然道:“非也,既然户部取来了同一批织造的白布,那下官便为冯公公演示一遍,公公自然就会明白,胡广怀这匹布为何被裁剪了两次。”
说着,户部官员捧起另一匹白布。
贾浩然则拿过一把剪刀,对着众人道:“现在,我从这匹新的白布上,裁剪出五尺五寸长的布。”
关和这才发现,由于积存在仓库中时间长久,与工部织染所本身偷工减料的缘故,布匹粗糙,发霉之处粘连,不能仅用一只手轻易将白布扯出。
只能由户部官员抱着布匹以作固定,贾浩然后退着拉开,才能剪下一截。
剪下来以后,贾浩然对户部官员道:“你委屈一下,就当自己是胡广怀,用这条布上吊试试。”
户部官员也不推辞,答应着接下了。
但午门前空无一物,也没个上吊的去处。
没过多久,只见巡城兵马司的官兵推来一个一丈高的破旧云梯。
自新帝登基以来,燕国再也没有打过仗,骤然见了这偌大的战争机器,在场之人无不悚然。
但这些官吏们大多住在内城,当年庚戌之变虽然可怕,北蒙人毕竟只打到外城。
只有小部分官员和锦衣卫的脸上毫无血色,似是想起了当年北蒙人攻破城墙的恐惧与惨状。
只听一人大喊:“竟敢在午门之下用这等凶器,是要造反么!”
关和大惊,因为这句话,是站在他身边的萧海喊出来的。
在场的都是三法司官员,贾浩然没想到会有人率先发难。
忙解释道:“冯公公,先帝爷在时,朝真观日夜香火不断,常有走水之事发生,朝真观太高,因此才改装了这辆车用于灭火,想必您是知道的。如今朝真观既荒废,这辆车也一直搁着,下官只是想着朝真观离午门近,才借了过来,若公公觉得不妥……”
冯公公挥了挥手,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用便用了,也无妨,只是……”
他一双细目中射出寒冷的光,似笑非笑道:“弄来这么大一个物件,别是雷声大,雨点小。”
贾浩然一边擦汗一边哈腰点头,连连称是。
暗地里狠狠剜了下面的萧海一眼,恨不得把他吊在那云梯上去。
官兵们摇动云梯手柄,随着齿轮吱吱呀呀地转动。
折叠的云梯呈现出“∠”字形状。
那位户部官员手脚并用,爬上了下方的梯子。
然后将贾浩然剪下来的那条白布系在头上的木梯横梁间,确认系紧了以后,朝贾浩然的方向挥了挥手。
贾浩然高声道:“可以了,开始吧!”
户部官员踮起脚尖,将头伸进那圈白布里。
所有人都伸直了头,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好像也要跟着伸进那上吊的布条里似的。
萧海眉头紧皱,咬牙切齿:“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岂非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而具有上吊经验的关和,一眼就看出了其中蹊跷,与贾浩然此举的用意,不由赞道:“用这种实际演练的方法,才能更好地还原案情真相,我想,皇上不会介意这种小事的。”
萧海狠狠瞪了他一眼,顿时隔开一臂长的距离。
显然已将他当作高氏一党处理了。
果不其然,正如关和所预料的那样,云梯上发出一阵落地的响声,众人立即骚动了起来。
当那位户部官员双脚离开梯子后,才悬空挣扎了一两下,那条白布竟然就断裂了。
还好是在云梯上演示,那位官员只是跌痛了屁股,并无大碍。
萧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眉头紧锁,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问题。
冯公公抚掌,恍然道:“原来如此,五尺长的布根本不足以承受一个男子的重量,难为贾尚书这般细心。”
这点也是关和没有想到的,瞬间拨开了他心头的层层疑云。
贾浩然又受了夸奖,喜不自胜。
但冯公公随即道:“按理来说,自尽之人都是凭着一时冲动,被这样一耽搁,应该不会再想着了结性命。可万一这胡广怀,偏是铁了心要寻死呢?”
“冯公公问得是,且看胡广怀第二次裁剪下来的布。”贾浩然指着证物,道:“刚才大家都看到了,第二次胡广怀剪下了一丈多长的布,足足翻了一倍,可他却只剪了半边,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横着剪下一匹。”
冯公公“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解释下去。
贾浩然重新换了一个刑部官员,命令道:“你剪一丈长的布挂到云梯上去。”
刑部官员拱手领命,照着他的要求做了。
众人看向云梯上挂的那团白布,不由窃窃笑出声来。
原来这布匹用料太过粗糙,若是像刚才那样剪下一整匹,长长的布条挂起来,竟有拳头厚的那么一圈。
那个刑部官员还试了试,即便用手紧紧抓着,布条还是臃肿得挂不住人。
一时间官员们议论纷纷:“瞧瞧这所谓的实物俸禄,连上吊都上不成,还拿给咱们变卖呢?傻子才会买!”
“可不是嘛?怪不得在太仓库里压了一年多才发给咱们,这种料子,哪敢进献给皇上?”
“我听说工部织染所有几千号织工,织机也是时下最新的,怎么可能织出这种破布来?”
“你居然不知道?高世蕃当了十多年的工部侍郎,前不久才升到吏部去的……”
收购了大量破布的“傻子”关和,却一脸云淡风轻,丝毫不为自己的血亏感到心痛。
冯公公点了点头,道:“怪不得胡广怀只裁了一半儿。”
贾浩然道:“冯公公,这布若真是胡广怀裁的,那他一个人可裁不出来。”
“这又是为何?”冯公公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茶叶,慢慢悠悠问了一句。
贾浩然道:“冯公公刚才也看到了,这布是用剪子一口气豁开的,胡广怀家里没有织机,要想豁开这么长一条布,必得有另一个人帮忙固定着才行。”
冯永林想了想,道:“那当天夜里,他的家人呢?”
像是正中下怀,贾浩然看了眼一直没有出声的余子谟,嘴角露出终于可以置他于死地的痛快笑意,招呼道:“带证人郑三儿上来!”
刑部官兵押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瘦削老者上来。
关和看了一眼,顿时惊讶不已。
他遍寻不着的老郑,原来是被抓进刑部了。
老郑何时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头也不敢抬,浑身直打哆嗦。
贾浩然指着他,对冯公公道:“这个老头儿是胡广怀的管家,胡广怀还有个儿子叫胡远达,但是个不知事的傻子,家里都是这个郑三儿在照料。”
说罢,他对着老郑厉声喝道:“八月初九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做了何事?从实招来!”
他的声音就像一道道鞭子,狠狠抽在老郑身上,让他猛然颤抖起来:“回……回大人,小……小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贾浩然一跺脚,指着他道:“吞吞吐吐,必有所隐瞒,来人!给他上刑!”
话音未落,一人就冲了上去,挡在老郑面前,对着刑部尚书道:“贾尚书,你既然能将物证分析得头头是道,却何以对重要的人证随意用刑?是否要屈打成招,诬陷于人?”
贾浩然定睛一看,只见又是那个刁难自己的蓝衣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污蔑本官?……”
“贾尚书,还是先审案子要紧,皇上还等着呢。”冯公公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示意锦衣卫将萧海架到一边儿去。
见冯公公不愿追究,贾浩然只得憋了一肚子气,对老郑道:“这是三司会审,你照实说就是了,不得有半句谎言,知道吗?”
老郑磕头如捣蒜,直撞得皇城的玉砖砰砰作响:“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小人实话实说,不敢有半句假的……八月初九那天,小人带少爷去变卖胡椒苏木,结果……少爷不小心闯入一家酒楼,碰坏了人家的摆设,那家掌柜的便把我俩扣下来,去找老爷赔钱……”
他顿了一会儿,似是在回想什么。
贾浩然猛然呵斥道:“然后呢!?”
老郑又是一哆嗦,赶忙继续说下去:“后来……老爷也没有来,我和少爷在酒楼柴房内被关了一夜……第二天掌柜的没法,只得放了我们去变卖东西……等我们回到家时,才发现老爷已经……”
说着,他不由得哽咽起来,哭得老泪纵横。
冯公公用碗盖拨着茶叶,缓缓道:“也就是说……胡广怀死的那天夜里,家中一个人都没有?”
“正是!”贾浩然附和道,“而且据下官调查,那家扣留郑三儿与胡远达的酒楼名叫‘望海潮’,掌柜和罪犯余子谟具是杭州钱塘人。”
冯公公眼睛一亮,似是感到其中暗含的机关。
余子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下官并不认识什么望海潮的掌柜,更不知道他是同乡!贾浩然,如果你想以这个理由,来说明郑三儿与胡远达被人扣留是我所指使,未免也太过牵强了吧?”
贾浩然并不畏惧他的质问,冷笑道:“好,这个人你可以不认,我倒要看看接下来的两个人,你还能不能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