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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贪渎之罪其十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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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一 受大理寺卿萧海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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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于巳时一刻的三司会审,被关和与萧海二人一通打乱,只能延后至巳时三刻。
此时,午门外已是群英荟萃,手握天下刑名律法的各部堂官已然入座。
三法司,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个部门,三司会审是除了五年一次的“大审”之外,级别最高的审判流程。
通常只审理京城的重大案件,一般由刑部主审。
但若是职官犯罪,则由都察院主审。
坐于正中上位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永林。
他虽然只是个宦官,却代表着皇帝的眼睛正盯着三法司的一举一动。
处于正中偏东位置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正清,今日会审余子谟一案则是由他主审。
主位两侧,西面是刑部尚书贾浩然,东面是大理寺卿魏明理。
其余位置坐着三法司五品以上官员,三十名锦衣卫侍立在外,一片肃然。
关和与萧海两人站在西面最外层。
不久,便看见一个身穿囚衣的中年男子被押赴上来。
男子未戴冠,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关和发现他的囚衣上尽管没有血迹,却走得一瘸一拐,想必在刑部大牢里吃了些苦头。
锦衣卫将枷锁取了,男子抬起头,正是余子谟。
关和心里“咯噔”一下。
余尚书不过才在牢里呆了一天,原本白胖的脸颊竟就消瘦了下去,眼圈乌黑,整个人像是在地狱里脱了一层皮似的。
不过余子谟的眼睛里一片清亮,毫无惧色,让关和心生敬畏。
似乎眼前这位囚犯,不再是那位和颜悦色的尚书大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正清坐在位置上,趾高气昂道:“罪犯余子谟,跪下回话!”
他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午门广场上,惊起一片鸦声。
余子谟却并不跪下。
他慢慢看向坐上的杨正清,以平和的声音道:“《大燕律》规定:三品以上大员,未定罪者,受审时仍按原职处理。因此,下官非但不能跪,还必须坐着。”
“你、你竟敢强词夺理?!”杨正清气得拍案而起,这条律例按原职处理的本意是相关官员必须回避。
没想到被余子谟挪做他用,一时间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
关和也没想到平日笑容可掬的余尚书,竟有如此争锋相对不饶人的时候,心里暗自为他叫好。
只听得旁边的萧海也低声赞道:“余部堂当年出任十三道御史时,这些跳梁小丑还不知在哪里阿谀奉承呢!”
这时,关和才注意起这位与他一样头铁的仁兄。
萧海年纪轻轻,与余世贞差不多岁数。
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虽然阿烈也有,但那是长期深思熟虑的结果。
而萧海更像是嫉恶如仇的獬豸,眉宇间迸发出一种令人畏惧的怒恨。
眼看杨正清与余子谟僵持不下,贾浩然怕耽误了审案,回头冲一个下属努了努嘴。
那个紫衣官员不情不愿地挪开屁股,将椅子搬到余子谟身后去了。
余子谟弹了弹衣衫上的灰尘,慢慢坐下,仿佛他身上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品红袍。
受审的也不是他,而是上座的冯公公与三位司法官。
此案由都察院主审,自然是杨正清先发话,他道:“罪犯余子谟,你谋害礼部精膳司主事胡广怀一事,可认罪否?”
余子谟回道:“下官从未做过此事,无罪可认。”
三人当然知道他不会认罪。
杨正清冲贾浩然递了个眼色,那位刑部尚书便道:“来人,将此案的卷宗拿来。”
一个刑部官员将卷宗捧给冯公公,贾浩然起身质问道:“罪犯余子谟,七天前,也就是八月初九,那一天晚上你在哪里?做过什么?有何人作证?”
这个问题余子谟肯定被问过许多遍了,他看着冯公公,回道:“那天晚上,下官自然是在家中歇息,哪儿也未去,家中之人具可作证。”
冯公公看了看案卷,记录与余子谟的回答一致,并无不妥。
贾浩然却不慌不忙,继续道:“好,就算你在家中歇息,哪也没去,可有见过什么外人?”
余子谟字字清晰地回道:“除了家人仆役,下官当天夜里并未见过任何外人。”
“那就奇怪了……”贾浩然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道:“为什么有人说当天晚上见过你呢?”
余子谟镇定自若:“谁见过下官?可出来当面对质。”
“你别急,待会儿自然会让你们对质。”贾浩然轻蔑一笑。
忽听得上座之人轻声细语,道:“贾尚书,我听说这胡广怀是上吊自尽,丧礼还是您出钱操办的,可有此事?”
面对冯公公的质问,贾浩然转身换了一张谄媚笑脸,道:“冯公公说的不错,但下官仔细一查,才知胡广怀并非死于上吊,而是有人蓄意杀之!”
冯永林掌管锦衣卫,京城里的官员,哪怕家里死了一只耗子都是他先知道,贾浩然又怎敢瞒着他?
“那你为何在丧礼结束,尸体下葬之后,才想到仔细查一查呢?”冯公公掩上冗长的卷宗,似是懒得翻看。
贾浩然早已做好应对冯公公的准备,回道:“因为下官一开始并不知道胡广怀真正的死因,只当他年老贫苦,不堪重负而自尽,对他的遭遇,下官实在是同情不已。”
他边说,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又大义凛然道:“没想到机缘巧合,下官偶然得了一件证物,才惊觉胡广怀之死并非自尽,而是这个恶毒之人的阴谋!”
他一指余子谟,仿佛那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冯公公道:“你说的那件证物是什么?”
话音刚落,刑部官员已将证物取来,郑重放在冯公公面前的桌案上。
冯公公打开装着证物的灰色口袋,发现里面是一匹残缺的白布,不由嗤道:“我当是杀人的凶器呢,这么一匹白布,如何能作证据?”
贾浩然堆上谄笑,道:“回冯公公,这匹白布可不是普通的白布。”
冯永林挑眉而笑:“哦?怎么个不普通法儿?”
他生得长眉细目,极为柔美,这一笑在暖融融的秋日里,不论好不好男色的官员,具是双腿一软。
就连个中“翘楚”的关和,都看得有些呆了。
只有萧海嗤之以鼻:“堂堂三法司,竟公然对一个宦官卑躬屈膝,实乃我大燕之耻!”
关和忙看了看周围的锦衣卫,也不知他们听到了没有,低声道:“萧主事,虽然我认为你说得对,但你最好别在这里说,不然等会坐在那儿的就该是你了。”
他朝着余子谟努了努嘴。
萧海不屑地哼了一声:“关司务,方才你为余部堂仗义执言,我还以为你也是个难得的忠臣,没想到亦不过如此。”
关和碰了一鼻子灰,决定不再与这个刚烈忠臣多话。
他看向刑部尚书贾浩然,听他说道:“第一,这匹布是这个月折算的实物俸禄之一,有户部官员可作证;第二,胡广怀则是用这匹布上吊自尽的。”
冯公公将白布取出,一名户部官员立刻上前,禀道:“下官负责本月实物俸禄的发放,确如贾部堂所言,这一匹白布原属于工部织染所去年上供的两万匹绢布,在太仓库中积存了一年半之久,这个月才取出来发放给各部京官。”
他说完,贾浩然便接道:“冯公公请看,这匹白布上有霉点,户部还带来了同批发放的白布,公公可以看看,发霉的程度是否相差无几?有人诬陷我们刑部捏造证据,就算白布我们可以织,霉点我们却做不出来吧?”
贾浩然的声音不大,在场的官员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不约而同朝关和、萧海二人看去,眼中尽是讥刺。
结果这两个家伙。
一个抬头望天装傻充楞,一个凶神恶煞怒目金刚。
众人慌忙又将目光挪开了。
冯公公看了看户部拿来作为对比的白布,确如贾浩然所言。
他想了想,又道:“那又如何能证明,这匹布是胡广怀所有?”
贾浩然道:“冯公公有所不知,户部发放折俸布匹时,已将所有绢布编号,领取一个便勾一笔,按照顺序来,不得挑三拣四。”
他说着,指着布匹道:“胡广怀是户部第二十三号,下官已将二十二号与二十四号领取的折俸实物带来,冯公公可以核对,布匹的纹路与裁剪处是否一致。”
冯公公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看。
他如此信任贾浩然,显然对刑部办案的谨慎感到满意。
得了冯公公的赞赏,虽然只是一个点头,贾浩然也高兴坏了,语气中不免带了得意之色,道:“仅凭这一匹白布,下官就能证明,胡广怀并非自尽。”
冯公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贾浩然叫那个户部官员一起,两人分头将白布拉开,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只见被拉开的部分,约有一臂多长,从中间被剪下了一半。
关和不再望天,而是仔细地看着他贡献的那个证物。
其实,他早朝时闹那么一出,主要是为了让贾浩然不能在他发现的证物上做假。
另外,他也很想知道,司法衙门是如何制造一起冤假错案的。
关家灭门,是否也因为同样的手段?
很快,关和便发现贾浩然能当上刑部尚书,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