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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贪渎之罪其十 ...

  •   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十 勒索贾浩然等人犯十万两。

      ————————————————

      赶在晚膳前,一身锦衣卫装扮的朱立匀回了宫。

      关和也一如往日那般,去对门的面馆吃饭。

      高世蕃也很守信用,果然派了那天送信的人来找他。

      即便关和从未见过他的样貌,但他在后面一桌落座时,关和立即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南灵草气味。
      关和仍旧低头吃面,吃完了唤过小二结账,起身走人。

      路过身后的桌子时,他瞥眼看了看。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短打,扎着绑腿,腰间别着一杆烟枪,与街上的贩夫走卒别无二致。

      想起与朱立匀的对话,关和心里不禁泛起疑惑。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会是胡广怀案的真凶吗?

      两人擦肩而过,跑堂正巧端了一碗面,放在那人桌上:“客官,您的打卤面,请慢用。”
      那人拿过筷子,倾上蒜醋,三扒两咽吃了,也跟寻常人一样,又饿又急着讨活计。

      更没人注意到,他吃完时,顺手将身后条凳上的一匹白布抱走了。

      隔日,朱立匀上完早朝,正在东暖阁用早膳,冯公公就进来通报:“皇上,高阁老求见。”

      朱立匀点头示意传进来。

      内阁首辅高严山,如今是已近八十岁高龄的老臣,须发皆白,走起路来老态龙钟,冯公公搀着他,才能勉强走得快些。
      他一进东暖阁,就看见年轻的皇帝,正在就着十多种精致小菜吃甜浆粥,皇帝吩咐几个内使,道:“赐座,给高阁老也添一碗。”

      高严山颤颤巍巍做出要下跪的姿态,被皇帝出声拦住了,冯公公将他扶在座上,内使们搬来一张桌子并碗筷,高严山诚惶诚恐道:“谢皇上赏赐,臣愧不敢当……”

      皇帝挥了挥手:“这些小菜,分一半给阁老去。”

      内使们按照旨意,端了七八碟小菜到高严山桌子上,皇帝用筷子指着其中一碟,道:“那盘十香斋的小菜,是昨天大伴给朕送来的,味道甚好,高阁老一定得尝尝。”

      高严山应声,拿起筷子去夹碟中的小菜,却因为手抖得厉害,如何也夹不起来,冯公公便递了个眼色,让一名内使为他夹菜。

      “这酱菜酸甜爽口,确实极好……皇上今天,似乎心情不错?”高严山嘴上这么说,口中却味同嚼蜡。

      皇帝点了点头,道:“嗯,世蕃送的那个琵琶乐官,甚合朕的口味。”

      高严山被白须遮挡的唇角,露出一丝隐蔽的微笑:“皇上喜欢,那便是犬子的福气,只不过……小菜虽可口,皇上也不能贪多。”

      像是气度狭小的君主听了贤臣的直言,朱立匀脸上显出一丝不快,道:“高阁老,你不会是专门来规劝朕的饮食吧?”

      高严山忙道:“皇上明见,微臣确有一事启奏。”
      朱立匀一面吃,一面心不在焉道:“说吧,何事?”

      高严山颤颤地起身,禀奏道:“今日早朝,御史奏礼部尚书余子谟谋害属下胡广怀一事,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听得此言,朱立匀随即不耐烦道:“交由锦衣卫调查吧。”

      “微臣以为,此举不可。”高严山似乎是情绪有些激动,咳了两声,接着道:“此事牵涉重大,若只派锦衣卫暗查,只怕难以服众。”

      朱立匀放下筷子,斜眼看着他道:“那依阁老之见,当如何处置?”
      高严山嚅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才正声道:“微臣以为,应当先将余子谟革职查办,再交由三法司会审。”

      朱立匀皱眉:“未定罪就先行抓捕,余子谟怎么说也是一部堂官,怎能如此草率行事?”

      “皇上,并非微臣草率,而是余子谟谋害胡广怀一案,人证物证具在,若不尽快缉拿,只怕生出变故。”早已料到皇帝会这么说,高严山将准备好的说辞悉数吐出,毫无迟疑。

      朱立匀暗中冷笑,面上却颇为赞同,道:“既然高阁老已思虑周全,明日便拟了票来。”
      话音刚落,高严山便掏出一本奏疏,颤抖地举起道:“微臣已经拟好,请皇上批示,最好……今日便将余子谟抓捕归案。”

      冯公公接过奏疏,呈到皇帝面前,朱立匀也不翻开看一眼,就直接道:“就照着高阁老的意思批红吧,朕乏了,把杏郎叫来。”

      冯公公应声称“是”,高严山正要起身告退,却听皇帝道:“高阁老不妨留下来,听一听杏郎的琵琶,端的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也不等高严山回话,那个叫杏郎的小倌便进了东暖阁,抱着琵琶施施然跪下行礼:“奴婢拜见皇上,拜见高阁老。”他的声音如娇莺啼啼,全然不像个男子。

      高严山见此人面目清秀,媚眼如丝,怪不得皇帝如此宠爱,即便礼数不周皇帝也不介意。
      挨着听了几曲,高严山便以年老体衰为托词告退了。

      当天傍晚,余子谟刚吃完晚饭,便被刑部抓进了天牢。
      同时被抓的,还有左右侍郎等七八位高级官员,可谓整个礼部都被连根拔起。

      关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他在摊子上吃早点时,听见邻桌的几个低级官员正在议论纷纷。

      “哎,你们知道吗?余子谟昨天晚上被革职查办,下了天牢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听说今天就要三法司会审,他两个儿子,从昨夜起就跪在午门外,一早就跟上朝的官员们磕头呢。”

      “他们磕头干什么?”

      “嗨!还不是为了请人给余子谟求情?谁会这么傻,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求情?”说话的人低下声,悄悄道:“三法司全都是高氏的人,这明摆着就是要余子谟的脑袋啊!”

      “余子谟的尚书之位能保到现在,已经是福大命大了,想想他那位亲兄弟……”那人突然左顾右盼,见没有人注意,才敢继续说:“依我看呐,这次三法司会审,很有可能是皇上的主意!”

      “可不是嘛?皇上前些日子,居然把为余子谦求情的一个御史,打得稀烂!所以更没有人敢为他弟弟余子谟求情了!”
      说到这里,他们的话题转变为了高氏一党如何壮大,如何得势,如何把持朝政,他们想加入都不得门路。

      关和付了钱,起身往皇城赶去。

      此时早朝已经开始,午门左右掖门紧闭,侍卫森严,而两个掖门前,各自跪着两人,均是面色惨白,头破血流。

      百官上朝,文官又左掖门而入,武官又右掖门而入,燕朝以文制武,看来这两个人真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只要肯为余子谟求情,哪怕对着大字不识的武官磕头,也不介意。

      余子谟的长子跪于左掖门,余世贞跪于右掖门,关和疾步走到他跟前,只见余世贞如同本能一般,猛地磕起头来,撞得地面砰砰作响:“父余子谟蒙冤下狱,请各位先生上书求情!”

      今天八月十五,应是中秋团圆之时,可余家几近崩溃的样子,令关和痛心不已,他连忙扶起余世贞,忧心道:“元美兄,没用的,你快回去吧!”

      余世贞抬起头,见是关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泪如泉涌:“兴德,求你为我父亲上书进言!你是冯公公的人,你一定会帮他的对不对?”

      这事本就因关和一手而起,他虽然已经做好了要让余子谟吃点苦头的准备,却没做好看他家破人亡垂死挣扎的准备,心里酸楚不已,只得尽力平复心神,道:“我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人微言轻,皇上又怎会听我的?而且百官都在传,现在谁为余部堂求情,谁的下场就会比余部堂更惨。你就别跪在这儿了,万一被皇上看见了,大发雷霆如何是好?”

      余世贞原本抓住一丝希望的眼睛,顿时又惨然如灰烬,他挣开关和的手,咬牙道:“就算龙颜震怒,我也要求!我就不信,偌大一个朝廷,成千上万名官员,就没一只看得清的眼睛、一张说得出的嘴巴!”

      关和慌道:“别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被高氏的人听到,你也会被打入天牢的!”

      “不管是天牢还是诏狱,我都不怕。”余世贞血红的眼里充满愤恨,他瞪着天空,像是在质问老天为何不开眼,道:“你怕担干系,就快走!除非皇上砍了我的头,否则我就会一直跪在这里,这世上不只有他高家,还有天理王法!”

      他的神情狰狞恐怖如一只怪兽,与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判若两人,让关和不敢再靠近。

      关和退到一旁,感到深深的自责与内疚,不知过了多久,午门内远远传来鸿胪寺官唱奏事毕,与鸣鞭起驾的声音。

      侍卫们打开左右掖门,片刻,文武百官依次从门中鱼贯而出,余世贞挺直腰背,又开始重重地在地上叩头。

      那声音就像登闻鼓的鼓点,一下下锤在关和心上,也锤在尚有良知的官员们心上。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一个人敢瞥他们一眼,就像余世贞所说,所有人的眼仿佛同时被挖去,所有人的嘴仿佛同时被堵住。

      无人敢管,无人敢言。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能挖人眼、割人喉的力量。

      燕朝以文制武,走右掖门的武官,有些低级官员平日受了文官许多委屈,此时见余世贞穿着一身文官朝服在对自己磕头,心里痛快,吐了几口唾沫在他脸上,笑道:“老子以为文官多了不起,不过多看了几本圣贤书,就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结果出了事,还有脸跪着求咱们?”

      他的话引起后面几个将官的笑声,也学着他朝余世贞吐口水。

      余世贞恍若未闻,唾面自干,只是一个劲的磕头、起身,再磕头、再起身……
      如此反复,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泪也不会流了,只有一股股鲜血从头上流下,将他的脸切割得七零八落。

      关和看着他,不由想起那段惨烈的往事。

      如果有机会,他也一定会像余世贞这样,为自己的父亲求情吧。

      这么一想,他便不愿阻拦余世贞的行为了,毕竟余子谟一家还算是幸运的,他们还有机会为自己挣扎、争辩、争取。
      而关家却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便全部死在了血泊之中。

      他怎能忘得了?父兄身首异处的尸体。
      他怎能忘得了?母亲决然自刎的血光……

      关和一点点捏紧拳头,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

      原定于抓捕余子谟的次日午时,便开始三司会审,但皇帝突然指派冯公公参与审理,打乱了高阁老的计划。

      毕竟此案涉及一部尚书,又是身份敏感的余子谟,宦官监审也在情理之中,高严山阻拦不得。
      又因八月十五中秋节,只好将会审的日期推后一天,皇帝也答允,当天早朝不奏事,赶在巳时一刻举行会审。

      在余世贞午门跪求的次日,百官们如常上朝,发现他仍跪在原地,只是不再磕头,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身体笔直,像一张单薄而又坚韧的纸。

      百官们也如常无视他的存在,随着五凤楼上朝鼓朝钟敲响,午门左右掖门旋即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先于金水桥南岸按品级序列,听见鸣鞭声后,再依次过桥。

      皇极门丹墀下,东为文官,西为武官,在御道两侧相向立候,皇极门上廊内正中设立御座,谓之“金台”。

      礼乐声起,皇帝御门。
      当今圣上恢复祖制,不再于皇极殿中举行常朝,而是效仿太-祖、成祖,御门听政。

      在锦衣卫的伞盖、团扇簇拥下安座,鸣鞭后鸿胪寺唱入班,东西两班齐进御道跪拜。

      接着,便是例行公事的一套礼节,先由鸿胪寺官员向皇帝宣念谢恩、见辞的官员,再宣布战事捷报、赏赐外藩使节等,最后进入早朝的核心部分——奏事。

      谁都知道,皇帝和高阁老急着会同三法司,审理余子谟的案件,傻子才会选这种时候奏事。

      皇极门下一片寂静,只有五凤楼上密密匝匝的乌鸦,正发出一声声悲凉的叫唤。

      鸿胪寺官员也知晓个中缘由,作势等了片刻,便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唱奏事毕。

      突然东班当中有人咳了一声,这是奏事前的俗例,谓之“打扫”,原本心不在焉的皇帝没想到会有人奏事,有些吃惊,不由朝那奏事的官员看去。

      那人按照规矩,从东班末尾行至御前,跪下启奏。

      文武百官都默认今天早朝没有奏事,这一突发事件,也引起了他们的惊异与好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跪在御前的官员。

      只见他头戴乌纱帽,身穿低阶官员的蓝色朝服,面如冠玉,手持奏本,朗声读道:“礼部司务臣关和,为礼部尚书余子谟蒙冤一事谨奏!”

      奏事时不能讲大白话,只能按着本章宣读,可他还没开始念,就有一个御史立即驳斥道:“无礼!余子谟昨日已被革职,今日奏对竟敢妄称其为礼部尚书?”

      多年前,关和曾在大哥关盛的带领下,参观过隆裕皇帝的常朝,自那以后,他再未踏足过皇宫这片土地。

      今日,可以说是他第一次正式上朝,连御座上的朱立匀都惊愕不已。

      虽然奏对的对象是自己的“老相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关和仍紧张得手心额头具是汗,捧着奏本的手也微微发抖。

      关和想起来,当官员奏对失礼时,御史与序班有即时弹劾的权力,他努力镇静下来,对道:“臣既是为余子谟蒙冤一事启奏,自然认为他不该被革职,因此称呼‘礼部尚书’并无不妥!”

      此言一出,顿时鸦雀无声。

      如果有人站在关和身后,就一定能看见他被冷汗浸透了的蓝色朝服,可惜人人都离他远远的,生怕和他扯上一丝干系。

      关和紧张无比,忍不住抬起眼,偷偷看了看朱立匀。
      不看还好,一看只觉自己即将被押赴刑场,生死难料。

      皇帝面色铁青,像是震怒,又像是震惊,方才那个御史见状,指着关和道:“无礼至极!臣奏请皇上革去此人官职,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关和浑身一颤,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别说杖责一百,杖责一下就够他受了。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曾被朱立匀打过板子,只一下,他便疼得抱住了朱立匀的脚跟,哭求着让他饶了自己。

      如今在这皇极门下,朱立匀还会饶了自己吗?

      关和战战兢兢地望向皇帝,只见他剑眉倒竖,喝令道:“锦衣卫拿了!”

      立刻有两名锦衣卫反剪了关和的手,他痛呼一声,本能地朝朱立匀喊道:“羽郎……!”但他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低下头闭了嘴。

      这一幕却被朱立匀尽收眼底,那个谁都不知道的名字,只有关和敢叫,也只有关和能叫。
      表面上,他是个龙颜大怒的皇帝,其实早已心急如焚,关和的计划里,明明没有这一环,他为何要瞒着自己,为余子谟上奏辩护?

      朱立匀下令,道:“此人定是余子谟同党,将他押入诏狱,听候处置!”

      锦衣卫应声将关和提起来,正要转身扭送出御道,只听又有人咳了一声,一人行至御前,跪下高声道:“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臣萧海,为礼部尚书余子谟蒙冤一事谨奏!”

      朱立匀更为大惊,只见此人竟也是个蓝色朝服的低阶小官,指着他道:“一并拿了!”
      没想到这个叫萧海的小官更为硬气,直接道:“臣自会去诏狱领罪,只是在去之前,臣还有一事请奏。”

      他看了看关和,道:“既然余子谟之案尚未审理,皇上为何不听一听他的奏对?难道皇上,已然断定余子谟有罪了吗?”

      这句话简直是明摆了在骂皇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立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感叹他的关幸,真是天生有种制造和吸引麻烦的资质。

      但是身为皇帝的朱立匀,唯一的长处大概只有摆平麻烦了,他不怒反笑,对锦衣卫道:“放开他,让他说完。”
      关和揉着肩膀,又小心翼翼地跪在御前,朗读起他连夜写就的奏疏。

      他写的,不过就是褒扬余子谟平日待下宽厚,高风亮节,绝不会做出谋害下属这等卑劣之事,并且没有这样做的动机。因此所谓的人证物证,定是有人蓄意捏造,整个案件都是企图构陷余子谟的阴谋。

      待他念完,皇极门下又是一片寂静。

      高严山年老,已被皇帝恩准不必日日早朝,而高世蕃因为辞官改为罚俸一事,自觉无颜面圣,只每日早朝时在午门外行五拜三叩头之礼,直至退朝,以示自罚并叩谢隆恩。

      因而此时无人敢直接驳斥关和的奏本,不久,又一人跪到御前,身穿大红朝服,道:“刑部尚书臣贾浩然有事谨奏。”

      皇帝挥手示意他快说,贾浩然道:“启奏皇上,既然他们对刑部的证据有异议,臣特此奏请,让他们旁观三司会审,这样既能消除朝野上下的疑虑,又能让余子谟一党无话可说。”

      他正气凛然地看着关和与萧海,好像他们才是居心叵测的构陷者。

      朱立匀想了想,道:“准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贪渎之罪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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