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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贪渎之罪其九 ...

  •   贪渎之罪二十条
      其九 受刑部尚书余世贞贿一万两。

      ————————————————

      牛娇儿在彩馨庄织布,都是申时吃饭。
      她通常只吃一点,将剩下的大半送去胡家给胡傻子。
      所以她看到胡老爷来开门,应当是申时一刻左右。

      据牛娇儿所说,当时胡广怀脸色苍白,似乎是很久没吃饱饭的缘故,他的眼神也显得有些空洞。

      被抓了现行的牛娇儿,本欲逃走,却被胡广怀挽留下来。
      他说:“是找我那傻儿子吧?他跟老郑出去了,恐怕又惹了祸,现在还没回来,你不妨再等等。”

      牛娇儿还以为胡老爷会责骂自己,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吃惊。
      过了一会儿,胡广怀竟然又搬了条凳子与她坐,道:“你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请你到家里来不方便,只能在这委屈你了。”

      说着,他就坐在门槛上,像两个村头邻居闲话家常似的,道:“牛姑娘可还有亲戚?”

      他语气平淡,牛娇儿却十分拘谨,回道:“山西老家还有个叔叔,只是多年不见……”

      胡广怀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我胡家穷得揭不开锅,又没有个女主人,本想找个媒婆与你说亲,可一则出不起那钱,二则也没有家人替你做主,直接去找你又显得唐突,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搁着……”

      他沉吟良久,方道:“牛姑娘,我现在是个不怕死的人了,有些事,也索性丢开那些繁文缛节,与你当面对谈谈。若说我死后,有什么最放心不下,便是我那傻儿子……”

      他浑浊的眼珠里,突然泛起浓浓的悲戚之色。
      牛娇儿正要开口劝慰,却被他伸手阻拦,继续道:“姑娘若记着他的恩,就请多少照顾着他些,哪怕他成了乞丐,也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听了这话,牛娇儿再也忍不住,含泪道:“胡老爷,公子的救命之恩,奴这辈子都忘不了,只求老爷给奴一个机会,照顾公子一生。”

      胡广怀有些惊愕:“你不是嫌胡家穷,不愿意嫁进来吗?”
      牛娇儿脸颊绯红,摇头道:“不是的,是奴不配嫁入胡家……老爷若不嫌弃,奴愿意为公子当牛做马。”

      胡广怀笑得温和,像是看着自己女儿一样,疼惜道:“你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给傻子当牛做马?我儿子当年,也不是为了这个才舍命救你。”

      提起舍命相救,牛娇儿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胡广怀长叹一声:“你不愿意嫁进来,也不说缘由,我不逼你。但你是个好姑娘,别再说什么配与不配,当牛做马的话,听我这个老头子一句劝——好好寻个人家,嫁了吧。”

      牛娇儿起身拜倒:“奴谁也不嫁,情愿就此侍奉公子,侍奉您老一生。”

      胡广怀一怔,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和你的姓氏一样,倔得像头牛。”
      他拍拍衣裳,看了看远处,道:“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他的神色愈发悲戚,好像有不可告人的心事淤积在胸间。
      牛娇儿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抱着面目全非的胡远达,两眼通红,却一滴泪也未流,说出的那句话:
      “我儿不愧食百姓之粮。”

      看着这个失去了妻儿,又饱受贫苦折磨的老人,牛娇儿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沉痛哀伤。
      她唤住胡广怀,颤声道:“胡老爷……您老若不嫌弃,就收奴为义女吧!”

      胡广怀回过头,愣怔道:“义女?”

      牛娇儿跪倒在地,哭道:“奴一家人死于庚戌之变,奴这条命也是胡公子给的,若老爷不嫌弃,奴就将您当作亲生父亲孝顺。”

      像是刹那间解开了心结,胡广怀原本浑浊的眼眸渐渐变得通透。
      他扶起牛娇儿,眼里渗出泪来,笑道:“好……好!想不到我此生,还能得这样一个好女儿……”

      他说着,不由得哽咽起来,老泪纵横:“是我老糊涂了,媳妇也好,女儿也罢,咱们都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只要能互相搀扶着过日子,是什么又有何妨呢?”

      是啊,只要病的时候有人喂一口药,老的时候有人扶一把椅子,又何必在意那么多虚名呢?
      牛娇儿也跟着哭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家,一个可以安身立命之处。

      这时,前门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胡广怀赶紧抹了泪,哑着嗓子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待会儿老郑和傻儿子进来,还以为我责骂你呢!”
      说着,他便转身向前门走去,牛娇儿也一把抹了泪水,跟着进了门。

      胡家的后门与前门中间,隔着一个窄小的院落,靠西边有一个柴房。
      被柴房阻隔了视线,牛娇儿没有听见胡远达特有的大嗓门,心底奇怪,便往前探了探头。

      只见前门进来的两人却不是老郑与胡远达,而是两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胡广怀向她走过来,一脸歉疚道:“姑娘,今天有点事,请你先回吧。”

      牛娇儿拜了个万福正欲离开,听见胡广怀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今后咱们四个人,好好过日子……”
      胡广怀说这句话时嘴角还擒着笑,他似乎是对牛娇儿说的,又更像是自言自语,牛娇儿点点头,便离开了胡家。

      她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胡老爷。

      第二天,胡广怀就上吊死了。

      听了牛娇儿的叙述,关和脑子既混乱,又清醒。
      一个说出“今后咱们四个人好好过日子”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自尽呢?

      他想起与牛娇儿的问话,道:“那你怎么知道,胡主事是晚上死的?”
      牛娇儿道:“奴担心胡公子没饭吃,因此趁着宵禁前又去了胡家一趟,但那个时候拍门……已经无人应了。”

      关和心下一抖,原来胡广怀在那个时辰就死了。
      他摸着下巴想了很久,才道:“那也就是说……老郑和胡傻子,一晚上都没回去?他们会去哪儿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郑与胡广怀那天,他们还在地街附近兜售折俸实物。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是两人都不知道胡广怀已经死了。
      二是……老郑已经知道,甚至为了方便行凶,故意带走了胡远达。

      牛娇儿摇了摇头:“这个奴就不清楚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你看到了吗?”关和问道。
      牛娇儿努力回想了片刻,还是摇头叹气:“奴只看了一眼,记不清了,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关和沉思良久,道:“看来,还是要想个法子找到老郑……”
      他忽然想起那杆烟枪,递给牛娇儿道:“当时那两个人,有没有带着这个的?”

      牛娇儿接过来看了看,仍是摇头:“奴没看见,只不过……”

      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关和忙道:“只不过什么?”

      指着烟杆上一串“卅”字,牛娇儿疑惑道:“这种写法,奴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她拧眉深思,关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敢打搅她的思绪。

      牛娇儿很快“啊”了一声,有些激动道:“奴想起来了,素心堂的夏大夫,曾这样记过一种病的周期!”
      关和也跟着激动起来:“什么病?”

      “奴这就去素心堂看看,”牛娇儿连忙起身,道:“夏大夫给很多已经死去的人抓药,都是按照他们生前的病症抓的,因此素心堂有一面墙上,挂着许多记录天数的板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次药。但我记得,一般的病症都是写‘正’字,只有几种特殊的病,才是写‘卅’字。”

      关和搓着手道:“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说走就走,刚推开后门,猛可见一个黑衣人杵在门口!把他俩吓得一齐跳脚怪叫。

      那黑衣人一身锦衣卫打扮,脸上还戴着狰狞的狼面,当即把牛娇儿吓哭了,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怕引起邻居注意,关和连忙扶起牛娇儿,安慰道:“别害怕,这位是我的……呃……表哥,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你先去素心堂看看,明日我再去烟袋胡同找你。”

      牛娇儿抹了泪,飞也似地跑了。
      她似乎特别畏惧那张狼面,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关和目送走了牛娇儿,刚想开口解释,却不妨被一双大手扛了起来。
      那人用脚跟踹上门,径直把他扛进了屋里。

      “哎,放手!你这是强抢民男!”关和见对方来势汹汹,不由得挣扎起来。
      那人一把摘了面具,不由分说就是一顿连啃带咬,胡亲乱吻,疼得关和龇牙咧嘴,扬起拳头在他脑门上凿了个暴栗。

      只听一声闷响,身为皇帝的朱立匀被凿了个结实,摸着脑门,瞪道:“你要造反?”
      关和口称“微臣不敢”,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朱立匀。

      还未转身,朱立匀就霸道地将他拉了回来,质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关和如实解释了一番。

      还以为朱立匀会就此作罢,结果这皇上吃起醋来真是不一般,一瓶接着一瓶,又听他问:“你今天去见了高世蕃?”

      京城里大小事情都瞒不过皇帝的耳目,关和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坦然道:“是啊。”

      “你们……”朱立匀沉吟片刻,道:“你发现冯大伴身边有高氏奸细了?”
      关和一惊:“你知道?”

      “当然,大伴也知道,故意放着不管,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朱立匀一边解下披风,一边淡然道:“所以你昨天那出拙劣的戏,是演给那个奸细看的?”

      还以为是自己眼尖,没想到早已被他人识破。
      关和有些失望,道:“嗯……当天夜里,高世蕃就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是么?他动作倒是挺快,看来是某个人等不及,想要对我下手了。”朱立匀说着生死攸关的话题,注意力却都放在关和身上,他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

      关和怪道:“某个人是谁?高氏背后,还另有人指使?”

      朱立匀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打开瓷瓶,在手心里倒出一颗药丸。
      关和立即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

      正巧关和刚犯过哮症,心中一暖。
      却怕朱立匀担心,便只说道:“我的哮症没那么容易犯了,你也不用专程送药过来。”

      朱立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道:“谁说这是治疗哮症的药了?”
      关和眨巴着眼,一愣:“那是什么?”

      朱立匀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声。
      只见关和的脸“蹭”一下全红了。

      “不如……我们现在就来试一试这药的效力?”朱立匀边说,边在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关和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抓住那双在衣衫下游离不定的手,气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哎,别脱!”
      他为自己高估了朱立匀而气恼,连忙岔开话题,试图转移朱立匀的色心,道:“高氏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朱立匀的手掌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每当抚过柔软的肌肤时,都会摩擦起异样的火焰。
      他似乎也知道,关和喜欢这样粗糙的触感,手中的揉搓便愈发用力,关和一时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关和只恨自己忍耐力太差,背对着他,恼恨道:“你……你说要让我主动……原来是这个意思?”
      说话时,他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害怕,或者兼而有之。

      朱立匀感到二人之间多了一层隔膜,却怎么也捅不破。
      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声音低沉到近乎哀求:“关幸,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

      关和闭上眼,又睁开:“我做不到……”

      两人心中都有解不开的疙瘩,一时陷入沉默。

      朱立匀已经敏锐地发现,对于寻常之事,关和对他的态度依旧如往日那般亲近、随性,就像他们能自在地讨论冯永林、高世蕃那样,相互揶揄,还能心有灵犀地演完一出“不和”的闹剧。

      可一旦他想要更进一步温存,想恢复以往的亲密,关和便开始排斥、抗拒。

      或许是因为关和对他娶妻生子一事心存芥蒂。
      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心底,都装着不愿告诉对方的秘密。

      朱立匀低低叹息,松开手,将药丸倒回瓶中,放在关和手里道:“我说笑的,这是太医调配的冷香丸,有清肺润喉的功效。”
      曾经不苟言笑的他,竟然也会说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猪会上树了。

      关和见他松了手,一颗心也跟着放松下来,将药瓶袖了,道:“高世蕃想挑拨我俩的关系,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听他又谈起朝堂之事,朱立匀兴味索然:“无非是好色而已。”

      关和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急道:“当年就是他谋害了关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会因为好色?”

      朱立匀定定看向他,道:“不是他。”
      关和一愣:“什么?”

      “让关府消失的人,不是他,应当说……不止是他。”朱立匀眼中泛出复杂之色,搂过关和,沉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为关家报仇,我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说这句话时,面色沉稳,却隐含着一股挫骨扬灰的怒恨,令人胆战心惊。

      关和看着他,没来由感到一股陌生,道:“昨天,我当着高氏奸细的面,说的并不都是假话。”
      他的神色黯然下去,一字一句道:“我是真的,不想报仇……”

      朱立匀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为什么?你觉得我身为皇帝,都无法为你报仇吗?”

      关和摇头,坚决道:“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若我想,我会亲自去做。”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既然高世蕃开始挑拨我们,那我想将计就计,除了他埋伏的奸细。”

      朱立匀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沉,冷笑道:“不必如此麻烦,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都能剐了这帮家伙。”

      关和神情急切而疑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当年关家人被谋害,不是高世蕃一人之力所能为,这个我当然知道,血海深仇,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
      他顿了一下,咬牙道:“可是我不想你为了我,把所有人赶尽杀绝!”

      分别三年来,关和虽从未踏足过京城,也从未听闻当今皇上有“嗜杀成性”的评价。

      但流亡时,关和就有此担心。
      听到刚才这句话,他更可以肯定,朱立匀心底一直在谋划的是什么。

      那最终会造成血流成河,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再也不想看到尸体累成的高墙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朱立匀顿时抓住关和的手腕,几乎是低吼出声:“那些人都该死!当年朝廷里那么多官员,为了攀附一时的权势,非但不为关宁进言,反而落井下石,若不是众口铄金,关家又怎会落得满门抄斩?”

      关和吃痛,却仍坚持道:“是,有人为了权势,可以不顾他人的生死……但也有很多人是无辜的!”
      他感到手腕上的力道愈发加重,疼得他眼角浸出泪水。

      关和伸出另一只手,竟然狠劲掐住了朱立匀的脸蛋,像是年少时打架一样,怒道:“所以我要用我的办法,为关家讨回一个公道!”

      其实他很清楚,仅凭自己天真的想象,是无法为关家讨回公道的。
      他真正所想,不过是保护好朱立匀。
      至少,不能让他变成他的父皇。

      朱立匀咧着嘴,双眼瞪得通红,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怕。
      他拉开关和掐着自己脸颊的手,扼制着怒火,沉声道:“黄河决堤,又有哪一滴河水是无辜的?”

      此话一出,关和登时愕然,再无言以对。

      又是长久的沉默。

      关和颓丧地垂下头,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他觉得自己是被命数支配的傀儡,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地选择,自在地生活。

      朱立匀本就怒火攻心,不愿松口。
      但见关和脸色憔悴,自然不忍,便放柔声音,叹道:“罢了,就按着你的办法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你到底怎么打算,总得告诉我吧?”

      这一声“罢了”,犹如一点火苗,引燃了关和心中的死灰。
      他怔怔望向朱立匀,像是初见时的太子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亲近、依赖。

      他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朱立匀听罢,立即蹙眉否决:“不行,你这样做,不就与高氏牵扯过多,以身涉险了么?”

      话音未落,关和又摆出一副心如死灰,不如上吊的样子。
      朱立匀只得丢盔弃甲,吸了口气以平复心绪,道:“好,你尽管放手去折腾,但要是搞砸了,一定得告诉我。”

      关和脸上如拨云见日,霎时明朗起来。

      看他这样,朱立匀心中的阴霾也顿时散去不少。
      但他回想着关和的计划,忧心道:“高氏早就准备下手,却一直未能动得了余子谟,你倒是全了他们的心愿。”

      说到这儿,朱立匀不无担心:“按照你的计划,若要保全余子谟,必须抓住此案元凶,只是……”

      剩下的话他没有继续说出来。
      但关和知道他的思虑,接道:“只是你怕,我到时候找不出这个元凶?”

      朱立匀不置可否,笑了笑,摸着他的头道:“当然不会,我的关幸这么聪明,肯定能找出来。”
      关和有一刻的愣怔,随即也笑起来,往他脑门上又凿了个暴栗,恢复了以往说说笑笑的氛围。

      只是这看似轻松的氛围里,有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贪渎之罪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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