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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狂悖之罪其十 ...
狂悖之罪十五条
其十 直呼上讳。
————————————————
到了夜晚,月华如水倾泻,营帐扎在珍珠滩边。
朱立匀在滩涂上踱步,看似在惬意欣赏春水月夜,实则满腹心事。
亲信随从带来消息,暂未在八仙山中寻见林木稀疏之处,即便有,也是悬崖峭壁等难以攀登之所在。
难道自己的猜想错了?
朱立匀摸着光滑的下颚,陷入沉思。
高严山与其子高世蕃的党羽,把持户部与工部多年。
而姜林则是隆裕皇帝特派的税监,总领征收“矿税”一事。
所谓的“矿税”,即是隆裕皇帝为了弥补内帑空虚,专派太监去全国各地采矿。
这些太监哪里懂得堪舆之术,以至于演变为敲诈勒索,横征暴敛。
收刮来的矿税,却被高氏与姜林合谋贪污。
尤其是本该拨给蓟辽总督的三百万两军饷。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朱立匀再清楚不过。
除了敛财以外,一旦关宁没有充足的军饷,他的“先战”主张自然落空,高姜一党就有机会削了他的兵权。
可奇怪的是,即便在军饷不足的情况下,关宁与关山月竟然连胜北蒙与东真。
尤其是去年秋时,蒙真联合的军队意欲偷袭山西大同府,反被父女俩一举剿灭。
东真退回辽河以北,而北蒙至今再无大规模的进犯。
隆裕皇帝大喜过望,这才封了关山月“东阳郡主”的封号。
高姜一党万万没有料到父女俩剽悍至此,在如此艰苦卓绝的环境下,不仅没有休战,还主动出击,大获全胜。
但贪了银子的他们,不可能告诉隆裕皇帝这桩可疑之事。
情急之下,才编造出了“关宁勾结北蒙”的谣言。
按照那封兀必烈的密信来看,关宁没有勾结北蒙。
更不可能在天子国门底下走私贩运。
那么打仗的银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马儿既能跑,还能不吃草。
隆裕皇帝高兴还来不及,只盼着燕国大小官吏都能像这对父女一样,根本没有多问一句。
但这个问题,在抵达蓟州之前,一只困扰着朱立匀。
直到有一个人,偶然跟他谈起一件事:
山东临清有个富户,税监污蔑他的家坟底下藏着金矿。
富户不肯交钱,税监便掘了他家的祖坟。
提起这件事,本是为了说明矿税之荒唐,税监之嚣张。
却给了朱立匀一个启发。
关宁需要军饷,是为了购置粮食与装备打仗。
如果他能直接获得粮草甲胄,他又何必需要军饷呢?
就好比这些税监为了收取足额的矿税,不必真的去堪舆采矿,而是只要拿到钱就行了。为此他们可以不择手段,败坏伦常。
税监掘坟的这件缺德事,倒让朱立匀想到一个可能。
可他没有证据能够证实这个猜想,就像他没有证据能够证实高氏贪污一样。
朱立匀这样处心积虑,并非想要加害谁。
即便高皇后虐待过他,他也不会迁怒于皇后的亲族高严山。
他虽然是皇太子,却处处受人牵制。
就如同梦里的关幸所言。
在宫里受高皇后的压迫,在宫外受各种权臣的压迫。
重要的是,太子之位并非固若金汤。
因为这个位子并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是隆裕皇帝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高皇后或其他妃嫔一旦生育,他这个太子,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从小,朱立匀的信念就只有一条:凡事靠自己。
他需要为自己挣一条更稳固的出路。
所以他表面上与世无争,却在暗地里调查、搜集各个权臣的秘密。
就像赌徒聚敛筹码。
掌握的把柄越多,筹码就越多。
那时的他,才有资格踏入名为“朝廷”的赌场,参与到无尽的血色博弈之中。
而冯永烈盗出的北蒙密信,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的他,掌握了主动权。
是选择手握财权的高姜一党,还是手握兵权的关余一派?
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就像一条睡蛇,看似冬眠,其实一直在伺机窥探。
哪一边先露出破绽,他的毒牙就会瞬间咬上去,将对方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是个机会,却也能变成一个陷阱。
倘若他失败了,不仅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会有许多无辜之人遭受牵连……
正当他沉浸在深思熟虑中时,一阵铿锵的琵琶声,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他一听便知,这是关幸的琵琶声。
与前两次或苍凉,或哀怨的旋律都不同。
这一次的琵琶弹出了金戈铁马之音,仿佛是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激昂与杀伐。
朱立匀顺着琵琶的乐音望去。
只见不过百步开外,十来个将士打扮的人,围坐在火堆旁。
关幸仍穿着白天那件水蓝衬褶袍,挽着发髻,骑在马背上纵情弹奏。
将士们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席间一人吹起横笛,与关幸的琵琶合奏。
笛声清越高扬,琵琶铮铮脆响。
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连火堆都仿佛受其鼓动,窜起一仗来高,人群轰然,将情绪推向高潮。
因用力挥弹,关幸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稚嫩的脸颊,与窜起的火苗一样通红。
在热闹至极的气氛中,又一人起身,翩然舞剑。
暗红色的披风如旌旗猎猎作响,引来一片喝好。
不用说,此人定是关山月。
此时月下河边,美人舞剑,琵琶声醉。
两个绝色合在一起,却没有令人想入非非之感,只有一腔豪情狂气,恨不能随之齐声高歌。
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的朱立匀,一直很后悔。
很想收回昨夜,将关幸贬低为“废物”的话。
并不是因为这惊鸿一瞥的马上琵琶,他的弹奏,比起教坊司的乐妓、京城的歌妓来说,都算不得什么。
只是因为,他是如此美好。
以至于让朱立匀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占有欲。
东阳郡主舞剑固然也很美,但那只会让朱立匀感到惊艳,而不想独占。
除了独占欲,他又感到了深深的嫉妒。
原本以为,他只是嫉妒关幸备受宠爱。
现在,他却是嫉妒那个合奏的吹笛人。
嫉妒起舞的关山月,嫉妒那些围绕关幸高歌的将士。
他甚至嫉妒天上的明月,与那只雪白的海东青。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想把关幸藏起来。
不被月光照耀,亦不被太阳曝晒。
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容貌,也不允许他的眼里有任何人。
除了他朱立匀。
那边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朱立匀站在不被光所照亮的黑暗中,像是被阴阳生生割裂的两个世界。
他只能像欣赏一幅画般,远远地、静静地望着关幸。
画中的关幸挥弹琵琶,明眸善睐。
从来不知道,画面外,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自己。
……
第二天日落前,太子与关家众人回府。
信使来报,隆裕皇帝圣体不适,须得明日一早启程,赶回宫中。
为了表示忧心圣体,原本为太子设的饯行宴也就此取消。
朱立匀回到房中,下人正在打点行李,将他的不忧琴、博山炉、笔墨纸砚等用惯的器具一一放入箱笼内。
忽有一人上前,躬身捧起一张纸问道:“太子爷,这幅字需要带走吗?”
朱立匀瞥了一眼,原是关梦阳讲诗那天,他写下的《锦瑟》。
他记得当时因姜林突然进来,便随手拉过一张纸遮住。
后来事情一多,就浑然忘记了。
这幅字有几个地方被蹭花了些,但整体赏心悦目。
因此下人也不知该不该丢弃,便来请太子爷的意思。
朱立匀接过字,当日关幸的种种言行,在脑海中渐渐浮现——
有他的童言无忌:“君王也是人嘛……他做了对不起老百姓的事儿,肯定也会害怕吧?”
有他的滔滔不绝:“如今会弹瑟的人很少,但两年前娘亲生辰时,我听人抚过一张大瑟,画着凤鸟春花,可漂亮了……”
有他的古灵精怪:“刚才那些问题,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干脆把那种感觉弹给你听。”
……
……
还有他的低眉沉思、他的楚楚可怜、他的骄纵蛮横……
无数个关幸,同时涌进了朱立匀的心中。
占据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可明日之后,他又要回到那波谲云诡的皇城之中。
手握一个天大秘密的太子,足以呼风唤雨,却也是主动将自己投进斗争的漩涡之中。
这一去,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只有十四岁的太子,却要开始正式面对权力之争的险恶。
以及残酷。
他无法保证自己也会像关氏父女一样,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他所有的太少,而能与他共同分担的人,更少。
太子挺拔的身姿上,如有千斤重物压下,脸色阴晴不定。
下人见了,不由得小心谨慎道:“太子爷……?”
“扔了吧。”朱立匀将一篇《锦瑟》随手丢在地上,叫过吉安来伺候更衣,准备歇下。
夜色如水,沉沉静谧。
早已歇下的朱立匀,睡得并不安稳,又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这次的梦不再荒唐,充满暧昧与情-欲。
而是充满压抑,与死亡。
梦里,他无数次被关进坤宁宫的偏殿,饱受恐惧的折磨。
殿内除了他,还有母亲月贵妃、关宁、关夫人、冯永烈……
许许多多帮助过他的人,都因为他,正在遭受非人的酷刑,惨叫声不绝于耳。
高皇后那张敷着厚厚脂粉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婴,两人同时向他露出一个阴森诡异的笑容……
再醒来时,朱立匀已是浑身大汗。
他起身环顾周遭的黑暗,因着行礼都被装点好了,屋内显得格外寂静而空旷。
鉴于上回的惨痛经历,他不许吉安睡在屋里伺候。
与其受噩梦惊扰,倒不如出去走走。
这么想着,他便披上一件朱红团龙大氅,推门而出。
屋外下着绵绵细雨。
浸湿了瓦片、屋檐、衣袖,却听不见雨滴的声音。
见皇太子披衣挽发而出,又没撑伞。
一个侍卫忙上前去,跪着道:“太子殿下,这会儿快子时了,请回屋歇息,有要紧的吩咐小人便是。”
朱立匀瞥了他一眼,认出是关其思,便道:“关侍卫,我睡不着,陪我走走可好?”
关其思怎能不从,只得道:“那……容小人取把伞来。”
“不必了。”朱立匀一挥手,走在前面道:“昔日太-祖与贼寇战于鄱阳湖,狂风骤雨间,若还叫人撑伞,可有如今大燕的天下?”
听得此言,关其思也不好再拘泥于小节,俯首抱拳道:“是,小人遵命!”
夜深人静,灯火如豆。
关其思跟在朱立匀身后,听得太子随口问道:“听说关幸……关府的四少爷,小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
“是,但当时小人还未入府,只是听说夫人早产,哥儿出生时便十分虚弱,后来高烧不退,甚至没了气息。”提起这件事,关其思不由蹙起眉,带了深深的痛心。
朱立匀只装作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又道:“那他的病,后来是怎么治好的?”
关其思道:“哥儿的哮症一直未愈,只是这两年由名医调养才见好了些。至于生下来时的那场大病,也只能说是神灵保佑了吧!”
“神灵?”朱立匀疑惑了一声。
“啊,是这样的,当时夫人请过一位北蒙萨满,那位萨满说哥儿的生死,只能听天神的安排。”关其思补充道。
看来冯永烈打探得不错。
朱立匀心里想着,问道:“你见过那个萨满吗?”
关其思摇头:“小人十年前才进的关府,自从哥儿病愈后,那位萨满法师再未来过。”
朱立匀回过头,看了看关其思:“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关其思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道:“小人生于辽阳,幼年丧母,自小随父从军。十年前东真部作乱,围困辽阳城,父亲身为辽阳总兵,坚守城池六个月,活活饿死了……”
六个月的围困,不止关其思的父亲,辽阳城内恐怕更是饿殍遍地,尸骸狼藉。
朱立匀默默叹息,道:“关宁为何不去解围?”
“当时总督正与鞑靼部血战,自顾不暇,后来是郡主领兵杀退了东真,小人才得以幸存。”
关其思突然笑了起来,眼中泛出一位战士难得的柔情,与无限崇敬,道:“那时郡主也不过哥儿这般年纪,难以想象,她是如何让一干将士对她心服口服的。”
想象着关山月少年将军的英姿飒爽,朱立匀眼中也露出倾慕之色。
关山月身为女子,尚且持枪纵马,为国杀敌。
而他作为一国皇太子,却只能在宫中空读经史,与朝臣算尽心机……
两人正说着,似有一阵琵琶声隐隐约约传来。
朱立匀顿住脚,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隐园附近。
关其思心里疑惑,听这琵琶声,应该是哥儿的。
可这么晚了,他不睡觉,怎么跑到隐园里弹起琵琶来?
看太子爷的反应,应该是听见了。
又想到前日关幸偷溜进去看望他,却哭着回来,关其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立匀一言不发,循着琵琶声,径直走向了隐园。
琵琶声从偏僻的远香堂传来,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显得愈发凄婉缠绵。
远香堂的窗纸上,投着一个人影。
随着一点灯火摇曳,仿佛眨眼间便会消散了一般。
朱立匀猛然想起,那天他分明与关幸约定,隔日的子时在此相见。
眼见太子步入花厅,关其思也不好阻拦,只得上前一步,装作格外诧异道:“咦?这么晚了,哥儿怎么在这里?”
正在弹琵琶的关幸回过头,脸上带着些许慌张。
看清是关其思,才放下心来,道:“其思哥哥,我睡不着……”
话音未落,他这才看见关其思身旁的另一人。
即便灯火无法照亮那张面庞,但那红色衣服上绣着的锦绣团龙,已说明来者尊贵的身份。
他清楚记得,这件衣服是被杖责那天,太子爷亲手为他披上的。
关幸忙放下琵琶,俯首跪地,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朱立匀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披散的黑发,道:“你怎么在这儿?”
“回太子殿下,小人睡不着,在此弹曲解闷。”关幸没听见他说免礼,便不敢抬头。
朱立匀看似漫不经心地踱了两步,又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关幸心里一阵犯疑,但仍恭敬道:“回太子殿下,小人弹的是一首北蒙牧歌,叫……”
“乌里雅苏台的月亮。”朱立匀忽然接过话来。
关幸有些措手不及,觉得太子明知故问,却不敢多言。
朱立匀靠在一张桌案上,上面还有几个脚印,一看就是他那天夜里和关幸踩出来的。
他叉着手臂,道:“你接着弹,我想听。”
关幸懵然抬起头,看了关其思一眼。
关其思冲他瘪了瘪嘴,示意自己也很无奈。
既然太子下令,关幸无敢不从,只得坐回椅子上,续续弹了起来。
关其思无心听,关幸也无心弹。
只有朱立匀自己沉醉其中,远香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一曲终了,关其思估摸着可以请太子回去歇息了,却听太子道:“之前没注意,细看之下,这把琵琶做工极为精美,是从何处得来?”
关其思简直怀疑太子殿下在没话找话。
关幸也这么觉得,若换作以前,恐怕少不得要调戏太子爷一番。
可现在,他却面无表情道:“回太子殿下,这把琵琶是小人的娘亲从北蒙带来的。”
太子又走向关幸,按住正要起身的他,拿过琵琶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是一把紫檀木四弦曲项琵琶,正反两面皆雕刻有繁复华丽的纹饰。
最令人惊叹的是背板,由一百多片龟甲形状的象牙拼接而成。
每一片小牙内,都雕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没有一片重复,像极了第一次遇见关幸时,月台边盛放的各色花朵。
朱立匀复将琵琶递了回去,问道:“这把琵琶,可有名字?”
接过琵琶,关幸摇了摇头:“回殿下,没有。”
“那我赐一个给它,可好?”朱立匀道。
这话倒把关幸问了个糊涂,依他的性子,真有点忍不住要对琵琶说:太子爷赐你名字呢,还不快谢恩?
关其思也以为他会这么打趣,正寻思着说了以后,太子一生气,他要如何替小少爷开解,却听关幸恭恭敬敬道:“那就多谢殿下赐名。”
朱立匀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料到关幸会如此讲规矩。
他又靠回桌案边,叉着手,双眼一直盯着关幸。
被太子平静的眼神盯着,关幸心里却并不平静,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忽听得太子道:“‘无端’如何?”
关幸没听明白,朱立匀见他一脸迷茫,补充道:“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无端’。”
一旁的关其思生怕哥儿说这个名字不好,忙道:“听说太子爷有一把琴名为‘不忧’,这把琵琶叫‘无端’的话,倒是很相配呢!”
关幸还没开口,朱立匀又道:“关侍卫说的正是,请你将我的不忧琴取来,我要与你家少爷合奏一曲。”
“啊?可是这么晚了……”关其思看到朱立匀坚定的神色,知道他并非玩笑,只得服从道:“是,小的这就去。”
临走前,关幸向他投去求助的一瞥,却被朱立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闲杂人等终于被支开,朱立匀感到一丝解气。
他的眼睛绕着关幸看了一圈,让关幸愈发局促,只听太子轻声道:“那天我说子时在此相见,你还记得吗?”
关幸一时惊惶,不知如何回答。
深夜相约,朱立匀本来是为了探询关幸,他到底有没有参与到关家的秘密之中,才能决定一旦事发,要如何解救他。
关幸并不知道朱立匀的心思。
他以为太子是在试探自己,还会不会像前两天那样嚣张跋扈,便低眉顺眼道:“回殿下,小人……不记得了。”
“不过才隔了一天,你怎么就如此讲规矩了?”朱立匀声音冷冷道,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以前的关幸总是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言行虽然不大得体,却也风趣机灵,总是逗得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见关幸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泥塑样子。
朱立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明日便要回宫了,这一去……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关幸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愕然。
他抬头看了看朱立匀,又很快低了下去,恭敬道:“太子殿下,一路顺风。”
听到他的话,朱立匀眼中难掩失落。
关幸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朱立匀的眼中复又明亮起来,听着关幸说道:“还有……保重身体。”
心中一时五味陈杂,朱立匀道:“就这些?”
关幸愣了愣,片刻,竟伸手解开了身上的蓝色大氅。
朱立匀只觉心跳陡然加快,却没有阻拦,任他褪去氅衣,递到自己面前:“殿下的头发和衣服都湿了,不介意的话,穿我这件……”
话音未落,关幸感到捧着衣服的手被大力抓住,整个人被拉进怀中,氅衣也掉在了地上。
朱立匀紧紧抱着他,声音有一丝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从此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你愿意,跟我回宫吗?”
关幸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你要去做什么?”
说罢,他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问的。
但朱立匀的口气并不像是玩笑,也不可能会开玩笑。
他轻轻推开朱立匀,跪下道:“小人自知……没有劝阻殿下的资格,只希望殿下不要以身涉险……”
被推开的朱立匀,看到关幸双膝跪地,如此恭敬的模样,却只觉痛心不已。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关幸。
那个人不会虚伪,也不屑于讲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小人……什么殿下……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宫?”朱立匀对他的卑躬屈膝感到深恶痛绝,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关幸慢慢直起身,定定地看着朱立匀,道:“如果太子爷一定要我进宫,可否再等我几年?”
朱立匀登时一愣。
关幸又道:“等我考上进士,我一定尽心尽力辅佐太子爷。我相信,您一定会成为大燕最好的皇帝!”
看着关幸坚定的眼神,朱立匀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
突然间,他回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境中,一幅幅飘荡的巨画,那些君臣和谐、相互信赖的典故。
就像昭烈帝与孔明、宋仁宗与王素一样,他是个仁厚勤勉的明君,关幸是个忠言直谏的贤臣。
君臣合力复兴大燕,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
朱立匀按捺心头涌动的情绪,点头道:“好,我等你。”
关幸终于对他露出微笑。
可那个微笑,再也不似从前的亲密。
他才明白,原来关幸待他,就如同待自己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太子。
是他自己,将关幸递过来的真心——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己期盼已久的真心——再三责打侮辱,硬生生甩了回去。
遍体鳞伤的关幸,便再也不敢将这份真心捧出来,交给他了。
他将一个不学无术的顽劣子弟,变得好求上进、温驯恭谦,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没有感到一丝快乐,乃至一丝欣慰。
只有无尽的懊悔,与不甘。
这时,冒雨而来的关其思捧着琴进来,正与往外走的朱立匀擦肩而过,慌忙道:“殿下,这琴……”
朱立匀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之中,只听得余音道:“赏给关幸,他若不要,砸了便是。”
……
……
最名贵的“不忧”琴被赏赐给了关家,太子还在回宫的路上,这消息便已无胫而走,传到了京城与宫中。
关幸哪敢不要?
收了之后一直当宝贝似的供着,想着等他践行了自己的诺言,考上进士入朝为官那天,再将“不忧”原物奉还。
隆裕二十二年。
就在太子回宫仅半年之后,高皇后突然疯癫,杀死了正在伺候皇帝的另一位妃嫔,险些危及圣体。
冯永烈护驾有功,着拔为锦衣卫千户,赐绣春刀。
不久之后,钦天监天文官禀报荧黄犯心,西北御林苑内挖出血头黄姜,权倾一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姜林被凌迟处死。
但这些事,关幸并不清楚。
自从太子走后,他洗心革面,开始好好念书。
每当他静不下心、备受挫折时,他都会看看那把“不忧”琴。
想象太子抚琴时的儒雅,回忆太子阅军时的豪迈,仿佛就吃了定心丸,继续埋头苦读。
十四岁的关幸,一心只想着要成为对太子有用的人。
如果从十年后的角度看,这一定是关和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当时的他,大概不曾想到,十年后自己会改名为关和。
且好不容易洗心革面,奋发图强,立志要成为像大哥关盛一样的贤臣,为将来的皇帝出谋划策。
结果,竟然变成了以“三无”为榜样,以碌碌无功为荣,以报君效力为耻的“国家蠹虫”。
真是奇也怪哉。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当年他夸下海口,说朱立匀一定会成为大燕最好的皇帝。
然后他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打了自己的脸。
而立之年的朱立匀,确实是当上了皇帝。
先别提是不是“最好的”。
在关和看来,简直跟亡国之君差不多了。
14岁的故事线暂时结束,两人将会在一年半后相遇,上演一段“追妻火葬场”。
接下来贪渎之罪其六到贪渎之罪其二十(外加残忍之罪其一)共16章回归24岁故事线,
是本文的第一关“胡广怀案”。
忘记剧情的旁友可以前情回顾2—6章~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梨甲酸铁树皮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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